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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中村 也许只是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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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廖哥,你好。”
“我叫陈稗,稗草的稗,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草。”
周廖踩着人字拖,正蹲在有风的胡同口吃面,眼前这个草杆子似的男孩也丝毫不惧,直勾勾看着他。
城中村的白天实在是热,又不是一味的干,草子湾滚来的水汽蒸得人身子蒙出一层水膜。巷口没有树,杨树林像是被驱散出一大片空地,阳光便识趣地填补上来。陈稗就被太阳烙着。
一碗凉面呼哧呼哧见了底,周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说:"行了,介绍完了还不走?你想干嘛,想吃?”
“我不吃,”陈稗身上满是尘土的大吊带衫衬出他瘦得走形,“周廖哥,你牙上还有菜。”
“呸,呸!想吃我也不给你,滚蛋!”
这就是周廖和陈稗的第一次见面。
那年荒草遍地可见,风只是零落地吹,破布一样兜不住野火般的夏,一路逆势而上,烧到这个风吹不来的路口。
周廖已经好多年没有想起这段往事,他本以为尘会有落定的一天,但这颗时常停跳的心,还有风。
陈稗还没有来的前一个夏天。
雨水好多,周廖坐在门框上,连成线的水帘就从屋檐上“噔噔噔”地扯下来,好久不停。
院子里踩实的硬黄土和成了稀泥。云一摞,好高,又从天的角上来,一床棉被一样,把光亮全闷死了。
当杨叔半个人糊满泥汤子,趟着黄褐的浑水赶回家时,周廖才知道远处爆发了山洪。泼天的泥啊石头啊,根都扎不住的树啊,还有那下不尽的水啊,一齐尖叫着杀下山来。那是谁也躲不过的难。
城中村离草子湾可近,水位线眼看没过两片田,就要往人家里杀。
雨最后是停了。
周廖穿着小裤衩,藏在屋顶上晒太阳,一旁铺着被水泡过险些长霉的床褥。
树叶帮他遮了羞,他也轻松地快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飞了起来,穿过叶,穿过云,高得要看见比草子湾还远的山。
铺天盖地的轰鸣。溅。崩塌。山。女人惊叫。啼。
周廖睁了眼,他听见巷子里的妯娌们在抽凉气,语气像是杀了人。
麦儿叔带着新嫁进门的媳妇儿,走了。今年算是活不了了。山洪害死几十个人。诸如此类的话。
他的梦,又飘了。
“滴滴……”轿车从路口闯出来,扫过去一束光。
周廖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有点羡慕。他今年二十岁,口袋里只有买药的钱。
三年?十年?二十年?他什么时候会有一辆自己的车。
烟快抽完了,往下掉着灰白色的渣滓,周廖抖抖烟灰,还是忍不住去想。
有了车,他就能去远方,去一个,嗯,也许去一个没有风的地方吧。那时候他带着杨叔,朝着一个地方开。到山看山,到海看海,毕竟就这么一条命,活呗。
至于现在呢,他还没有钱买车,更不会开车,甚至连去远方的勇气都没有。
远方啊,又在哪呢。
他想知道很久了。
“小廖,刚下班回来啊?”楼外的利民超市门口,8号楼的老夫妻俩坐在台阶上乘凉。
周廖点点头:“嗯,回来给杨叔做饭了。”
“今天可没见老杨下来遛弯啊。”老徐总是笑呵呵的,又浓又长的眉毛弯着,“哎,要不都说小廖这孩子孝顺呢。”
老徐老伴顶着老花镜缝衣服,脸上有点不乐意:“人家老杨会教!不像你把个孩子惯得不着家。”“你又说。孩子大了,你还管他。”两人就这么拌着嘴。
还是这么拗的一对。周廖笑笑,朝店里招了招手。同样温暖的回应。
这个城市很大,他们本就在边缘,却也用力地抱团取暖着。
“人生并不多么炎凉,也许只是需要一丁点火星。”
周廖觉得现在很好,只是还是会想起那个消失在水花里的城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