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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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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照澜把弓和几只箭矢推到老人面前:“嗯,爆弓了,箭矢也帮我修理一下吧。”
老人手里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小哥臂力强,这弓的拉力受不住,要我说你不如看看换个更趁手的。”
许照澜摇摇头,这弓还是她在荒废的小木屋里找到的,不过就是凑合用罢了。就像胡泽宁在前往战场前给她那把剑说得一样,什么兵器在什么场合用都是有讲究的,森林中打猎用弓箭比直接用刀剑省事方便得多。
之前老人也推销过几次,次次碰壁,因此这次被拒也没说什么,安静地帮她处理着。
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好,许照澜百无聊赖拉了个凳子坐着等,顺便在屋里看着墙上悬挂着的各个弓箭。
“小哥应该是个武者,而不是猎人吧?”老人随口问道。
“何以见得?”
“看这弓和箭矢使用的发力点不对,而且老练的猎人反而不会经常来修弓,他们多数会自己保养修理。还有你的手,”老人扫了眼她露在外面的手指,“用弓和握剑的手上那茧子长的位置可不一样。”
许照澜笑得豪爽:“您好眼力,我确实刚接触弓,不过学着玩儿罢了。”
这个话题再问下去可能会比较危险,许照澜很快便悄无声息转移话题到铁铺的生意上。
说起铺里的生意,老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许照澜觉得古怪,四处打量着却看到里屋的汉子们似乎在制作着什么尖锐的东西。
如果她没看错,应该是弓弩上的尖头。
这尖头可不比她拿来找人修理的箭矢,这是必须经过官府报备才能生产的,且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官府指定专门人员集中制造。
这个打铁铺仅仅是在山脚下,官府根本不会让他们在这种地方生产。
如此看来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偷偷生产。
但一个铁铺完全没有理由生产这么多尖头,除非他们背后还有其他势力。
许照澜能感觉到老人始终在注意着自己的动向,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她主动指着靠近里屋门口墙上挂着的弓,说自己想试试手感,老人半信半疑看着她,身体上的行动倒是更快,他取下弓交给许照澜,随口夸着许照澜,顺便向她推销。
许照澜本就不想买,拉扯了好一会儿才借口今日身上钱不多,找了个机会溜之大吉。
离开铁铺后许照澜便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她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少管闲事为妙。
接下来的几日里雪越下越大,中间偶尔雪停之时,许照澜会出门转转,看看能不能逮着一只半只的小肥兔或射下飞在半空经过此地的鸟儿。
不过她没想到,今天她竟然收获颇丰。
——她捡到了一个男人。
一个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的男人。
见死不救不符合许照澜的个性,她犹豫了两秒后便直接上手把男人拉到自己背上,勉强拖了回去,又把沿路的血迹清理干净,防止被人发觉。
冯文元对她大发善心的行为极为不满,恨铁不成钢般地看了她两眼后还是挥挥手让她自行处理,许照澜知道,他这是默许了自己的行为,于是立刻把人拖进屋里处理伤口。
许照澜快狠准拔出男人肩头的尖锐后立刻替他止血,眼神向下看到他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便腾出一只手掰开他的掌心。
是一片淡蓝色的衣角,虽然被攥得皱皱巴巴,但料子柔软顺滑,一摸便知是昂贵面料。
许照澜的双眸狠狠一颤。
冯文元站在许照澜身后只能看到放在一旁的尖头,并没注意她手下的动作:“他是惹上什么人了吧,伤得这般重,下手之人是想直接要了他的命。”
许照澜快速把布料藏进袖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面无表情替男人上了药包扎好伤口,又拿起拔出来的尖头仔细瞧了瞧,一眼便看出那是前几日她在山脚下的铁铺里瞅到的东西。
她拿着尖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起身套上外衣,背上长棍拉开门。
门外雪白的景色夹杂着寒冷的空气拼命往屋里钻。
冯文元的拐杖拦在女人面前。
“少管闲事,你是听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吗?”
“这次不是‘闲事’。”她看上去冷静极了。
“你认识他?”
许照澜摇头:“您别问了。”
她轻轻推开横在身前的拐杖,大踏步走入雪地中,留下了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今日恰好雪停,林中一片安静祥和,耳边唯有脚底踩雪的闷声。
往常许照澜只会在附近打猎,今日她捡到男人的地方已经离他们所居住的小木屋很远。
她打算再走远点,看看山的另一侧是什么。
越往上走雪越厚,许照澜走得很是勉强,可越走她越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人声。
这不是一两个人交谈的零碎声音,而是多种声音交织的嘈杂声,只是距离有些远,声音被模糊了许多。
许照澜迈着有些冻麻的双腿,轻轻拨开压满积雪的松树树枝,登时惊得睁大双眼。
不远处是一座被严格看守的矿山开采现场,而站在场地中央空地上的两人,一人她并不认识,但另一个身着蓝白服饰的人她却极为熟悉。
她生怕自己是在雪地里走了太久视力模糊看错了人,狠狠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终于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
她默默藏在树后侧耳细听,隐约能探听到对方的只言片语。
即便如此,许照澜依旧恍神,跌跌撞撞回了山的另一侧,但她还是记得把自己的走过的脚印尽数抹去。
此刻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响彻着许多声音。其中有师父告诫她的“朝廷与江湖并非对立关系,但多数时候互不干涉”,还有她与师兄师姐在年节时偷跑去后山祈福许愿天下太平、人民安居乐业,以及师父去世后数位长老要她交出风云令的威逼利诱……
太多太多声音混杂在耳边。
她年纪很小的时候父母俱亡,人生里的大段光阴都是独自度过,这也让她对许多事情的感知极为敏感。
如果她没猜错,那个她曾经待过数年的天云阁,如今已经与朝廷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朝廷与江湖并非完全没有往来,有时朝廷在地方办事也会需要江湖势力从旁协助,在合作上一直都有交集。
但师父的告诫她记得清清楚楚,江湖势力分散在地方,若是与朝廷沾染上了关系,一不小心便会惹上大祸。
她越想越头痛,回去后一言不发。冯文元见她这副模样,原本挂在嘴边的话也硬生生憋回去。
昏迷一天一夜后,乔文州醒了过来。
他向许照澜和冯文元感谢救命之恩,冯文元撇撇嘴,指着正守在炉边熬药的许照澜:“你要谢就谢她,是她非要把你背回来救治,要我说你好了就赶紧离开。”
许照澜的脸被火苗映得通红,她把热气腾腾的药端到乔文州面前的桌子上说道:“不用听他瞎说,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再走也不迟。”
“……我会拖累你们。”乔文州昏迷时间太久又滴水未进,嗓音沙哑得难听。
“等过两日雪停了,我和你一起下山进城。”她侧过身,露出被暴风吹得轻微颤抖的窗户,“他们一直没找来这里,这两日暴雪封山更是无从寻找,你不要担心。”
“把药喝了,解毒的。”她端起那碗闻着苦涩的药递到男人面前,射中他的尖头上淬着天云阁独有的一种剧毒,好在她在阁中与一位擅毒的师姐交好,耳濡目染下认得这种剧毒,并且知道解毒的方子都是些常见的药草,冯文元平时服用的药里又恰好有这几味药,便先拿出来救人用。
乔文州没接,只是冷冷地抬头,面色凌厉:“你是谁?知道找我的是谁?”
碗的边缘有些烫手,见男人没有接过的想法,她只好放回桌上,心道她当然知道那群人是谁,她跟着人家一块练功七八年,这都认不出来那可真是说不过去。
“猎人,你呢?”
乔文州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弓、搁在墙角的箭筒,以及灶台旁沾满血迹的灰兔皮,无一不在证明她所言非虚。
可这并不能代表他可以信任他们。
“兴新城军营的巡山兵。”他亦是言简意赅。
许照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话在她意料之中,没有谁会在被人追杀受伤后三言两语便信任眼前人,有所隐瞒乃人之常情。
过了好一会儿,乔文州再次发问:“我中了什么毒?”
“不知道。”她说,“山野里没什么灵丹妙药,这就是些普通的解毒草药混在一块儿给你煮了喝,我瞧着你的脸色好多了,伤口也不再溃烂了,想必还是管用的。”
万一这男人认得这是天云阁独门毒药,那她瞎说一种毒也必然会被人识破身份,倒不如轻飘飘的一句“不知道”直接打发了他。
她的目光澄澈而坦然,对男人审视的目光毫不躲避,完全一副淡然的模样。
乔文州从她的脸上探究不出丝毫有害因素,思索片刻后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黑乎乎的汤药,仰头一口喝下。
许照澜则坐在冯文元身边翻看那本十七佛刀的下卷。从离开浮沙岛到现在的半年时光里,她已经把书上的基础动作招式全部学会,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能发挥出这些招式真正的威力。
她仔细研读着书上的每一个字,细细揣摩每句话的深刻含义,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冯文元会告诉自己他不得要领与精髓,原来这些东西并没有在书中直白地体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