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潮》艾盐青青

5、打架 其实那就是

　　海边的战况同许照澜设想得相差无几。

　　岛上的倭寇势力大部分都集中在海边同前面的大部队相抵抗，留守在岛上其他位置的士兵数量非常稀少，而这其中的大部分都在看守岛民。

　　战场是胡泽宁熟悉的地方，虽然他是朝廷下派的官员，但他并非受家族荫庇得以成就自己事业的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一切都是靠他自身拼搏而来。

　　锋利的剑无情地挥下，瞬间便取了面前的一条性命，随后干脆利落转身刺向身后的敌人。

　　随着敌人身躯的缓缓倒下，许照澜沾着血迹的脸暴露在胡泽宁的视野中。

　　两人同时将剑从敌人的身体中拔出。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安置岛民吗？”胡泽宁的声音寒气逼人，一扫在海防卫所时的淡然，“这里不需要你，去护好岛民，这是你的职责，更是你的任务！”

　　许照澜手中的剑没停：“岛民我已安置妥当，现在这里更需要人，我必须来！”

　　“我知道你会武功，但你看清楚，这儿不是江湖上的武林大会，这是非生即死的战场，没人会点到为止！”

　　许照澜听得不耐烦，她既不是无知稚童，又不是傻瓜，自然清楚战场的危险性。

　　“我要是死在这儿也不怪你，而且——”她冷着脸砍下一个倭寇的脑袋，“我不会死，要死也不会死在这些普通的小兵手里。”

　　看着她手中正不断往下滴血的剑，胡泽宁没有说话。

　　许照澜直接当他默认自己能够留在这里，不过他不同意也没办法，他现在根本没有闲情逸致把她赶走。

　　“听着，这一仗胜负已定，你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能杀多少敌人就杀多少。”

　　许照澜背对着他，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听他语气缓和下来，她亦暗自松了口气。

　　“大人，这是战场，战场不分男女老少。”许照澜的剑直直刺进一个倭寇的胸膛，“所以请您不要再对我说这种具有区分性的话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在战场上任何人都要拼命，根本不会有什么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再去杀敌的情况。”

　　许照澜又连续刺杀了好几个敌人后才发觉身后一直没有传来回答。

　　她没有回头。

　　她觉得自己没说错。

　　但胡泽宁有句话确实也没说错。

　　战场上的血腥味确实比密道里的腐臭味更令人作呕。

　　不过这次倒是胡泽宁用较为惊奇的眼神看向她：“你能受得了？”

　　许照澜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脚下迈过一具具尸体，手中的剑拖在地上摩擦出难听的声音。

　　她已精疲力竭，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参与战场的善后当中，只是勉强撑着身子到岛民的集中处告诉他们安屏岛已被成功夺回的好消息。

　　听着身后重新响起的雀跃声，许照澜丢下那把沾满血迹的剑，沿着那条石子路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沙滩上。

　　这片沙滩离码头较远，因此战争打斗的痕迹不太明显，为数不多的几具尸体已经被善后的士兵搬走处理了。此刻沙滩上空空荡荡，只有混在沙中的血迹昭示着昨夜的血腥。

　　一夜无眠，现在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初生的晨光一点点挥洒在平静的海面上，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身体累极，但许照澜并无困意，她盘腿坐在海边看了会儿日出，享受着此刻短暂的安宁。

　　这时，头顶传来清冷的声音。

　　“没吃饭吧？”

　　胡泽宁坐在她旁边递上一块湿手帕，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个布包，解开后里面是两张热气腾腾的大饼。

　　许照澜道了声谢，心不在焉地一点点扣着指缝里的血迹，并没有想吃饭的任何倾向。

　　“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位老伯已经上岛，他说你那么久还没回去就只好亲自来看你，嗓门还挺大。”

　　“不用管他，他就这个脾气。”许照澜说，现在她的头还是嗡嗡的很难受，“等会儿我自己去看他。”

　　胡泽宁看着她线条流畅的侧脸，忍不住想起那天：“县城里的事情……谢谢你。”

　　许照澜没抬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虽然之前她认为秦白说自己“从旁协助”是描述不当，但平心而论，当时秦白那么冷静，想必心里也是十拿九稳，她的出现只是让原本的一切加快速度，节省时间。

　　说起何韦，许照澜不禁想起她被冤枉多写的三年守岛日志，她抬眸看向身边的人：“大人，之前您抽查近年的文书档案时……”

　　“许、照、澜！”

　　雄厚粗壮的嗓门直接打断她的话。

　　许照澜无奈，她与冯文元在岛上同住三年，对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她勉强撑着笑脸：“老冯。”

　　“你还记得我啊？”冯文元举起拐敲了敲许照澜的手臂，“你答应我完事儿早点回来，结果竟然在这里跟男人美美地坐着谈情说爱？看来是我打扰你们了，我就不该来！”

　　许照澜已经适应冯文元夸张的语言风格，但胡泽宁并没有，他挑了挑眉：“谈情说爱？您似乎误会了什么。”

　　冯文元撇撇嘴，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大字“不信”。

　　“你是不是给她手帕擦手，请她吃东西？”

　　“你俩是不是在这里看日出？”

　　“你俩刚刚是不是聊得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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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胡泽宁的脸色愈发古怪，许照澜生怕场面更加尴尬得一发不可收拾，连忙从中制止：“别瞎说，这位是昨晚在林中打过照面的提督大人，你该不会忘了吧？”

　　经她这么一说，冯文元重新打量着胡泽宁，昨晚林中太黑，他真没看清男人的样貌，他说的话也十分简短，只能听出是个挺年轻的男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今早来到安屏岛看到许照澜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看日出时，他的心中率先甜滋滋。这个姑娘正处在大好年华中，本应像其他普通女儿家一样快快乐乐地上街游玩，或是情窦初开有个心仪的情郎，她却偏偏躲在岛上，愣是跟自己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日日相处。

　　他还是希望许照澜能够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如果这一步是走向了桃花运，那也蛮不错嘛！

　　可是这个人，怎么偏偏是那位罚她重补守岛日志的提督大人！

　　许照澜重写时可怜兮兮又脾气暴躁的模样仍旧历历在目，怎么可能跟人家好好相处呢？

　　“那你俩打完了吗？”

　　许照澜被老人跳跃性的话题弄得更晕了，还以为他是指昨晚突袭的事情，便回答：“是啊，不打完能悠闲地坐在这里？”

　　说完她从胡泽宁手中的布包里拿过一张麦饼咬了一口，顿时新出炉的烟火气与麦子的甜香味弥漫在口腔中。

　　“你还真挺勇啊。”冯文元的笑里带着几分震惊，“你之前说如果你再碰到那位罚你重补日志的提督大人，你绝对要跟他打一架发泄发泄，我还以为你就是嘴上说说，没想到真这么做了……喂你干什么……”

　　许照澜从原地飞速跳起，赶紧捂住冯文元藏不住话的嘴：“拜托你别说了，行吗？”

　　没想到冯文元所说的“打架”是这个意思。

　　她一边捂嘴一边懊恼着，当时她的确就是图一乐说出来发泄发泄，不开心就打一架这种事只有任性顽皮的小孩子才会做出来。

　　但这话说出口后她当即抛诸脑后。

　　至于“被打对象”胡泽宁，他倒是面不改色看着他们两人。

　　许照澜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冯文元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流转，终于捋明白许照澜的意思后尴尬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告诉许照澜他在岛民住处等她后就直接溜之大吉。

　　沙滩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以你刚刚要跟我说的话就是想跟我打一架？”

　　不知何时许照澜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她掩饰性地把脸侧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躲闪着男人的目光。

　　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话确实是她说的，但之后胡泽宁表示自己从未命令不合格的文书日志重补后她便打消了对他的误会，至于打架，她更是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开玩笑的。”

　　看着胡泽宁玩味的眼神，许照澜知道她百口莫辩，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她的脑子里闹哄哄一片，正飞快想着换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其实我也挺想和你比试一番。”胡泽宁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昨晚你的表现比在卫所时强太多，看来是我误判了你的实力，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很乐意接受你的挑战。”

　　许照澜心想这大可不必，她还没蠢到要和朝廷官员动手，要是弄出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继续安安稳稳窝在这里？

　　她推脱着：“我累了，下次吧，而且倭寇还未完全清缴，现在的重心不应该在比试上。”

　　看着她眼底青黑的眼圈和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惫感，胡泽宁同意了她的话。

　　许照澜把手里的那张饼卷起咬下，嘴里嘟嘟囔囔着：“其实如果你真的因为何县令的事情感谢我，我更希望你直接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情。”

　　因为何韦的事情感谢她？

　　胡泽宁：“我不是因为何韦的事情谢你。”

　　许照澜一下子吃了一大口干巴巴的麦饼，因此喉咙里有些噎住，说不出话来，只有眨巴眨巴黑亮的眼睛表示她的疑惑。

　　“我是说，毒针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