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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尖刺 ...

  •   萧善玉是在马车上醒来的。
      身体沉重且无力,身下铺了柔软的锦缎,摇晃的车帘偶尔透出几缕明亮的光,她被刺了一下,挡住眼睛缓了会。

      “醒了?”

      她汗毛竖起,僵硬的转过头。

      姜忱雪坐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银发如水流垂下,有一缕恰好落在她的手边。
      他捏着书,刚翻了一页。

      “要喝水吗?”

      萧善玉看着他,过往在脑海里汹涌,总觉得不太真实,像是做了一个梦,或许是睡太久,一时都有些懵。
      他看上去和以前差别太大了,长得也完全不一样。
      除了那双眼睛。

      像是才发现自己被盯着,姜忱雪缓缓抬头。

      对方却移开了目光,扫射马车内部,似是打量,又似在寻找着什么。
      光影在狭小的车厢内飞速掠过,渐渐地,应是到了林荫深处,马车内部也暗了下去。

      她在想什么呢?他有点看不清。
      姜忱雪伸手去触碰车壁上的暗扣,与此同时,空气里响起了一道声音。

      亮起的,不止头顶的夜明珠,还有眼前划过的雪光剑锋。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蛇骨剑精准无误的横切过姜忱雪的喉咙。

      应该是很短的时间。
      血从他的颈部喷溅出去。

      啪嗒。

      剑锋入肉的声音黏稠而沉重,血溅在萧善玉的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可她却觉得冷,很冷。
      她死死盯着那双银发下的眼睛,想看他痛苦、求饶,可姜忱雪只是那样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种诡异的,甚至能称为神性的包容,令萧善玉胃里产生了一阵翻江倒海的作呕感。

      “你真恶心。”

      萧善玉反手将剑狠狠钉入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钉在车壁上,随即掀开车帘,踉跄着冲进风雪。

      马蹄嘶鸣,半路竟然变作一只幽鬼,她弃了它,头也不回的在雪地里疯狂奔跑,直到肺部像被火焰灼穿,才瘫倒在一颗枯树下。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如影随形。
      片刻后,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停在她面前。

      姜忱雪换了一身黑袍,脖颈上拿到几乎能让他首级分离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道极细的血线,又在萧善玉的注视下完全消失。

      他不仅成了堕仙,还成了一个杀不死的怪物。

      “当初是五十步,现在是一百步。”萧善玉靠着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丹陵君,你还挺有闲情逸致,说吧,想怎么对付我?抽筋还是剥皮?油炸还是烹煮?”

      “我从未想过再伤你。”姜忱雪低声开口。

      “骗鬼呢?”

      边上的幽鬼低着头,努力缩小身体。

      “那你把我绑在身边想干嘛?”她指了指旁边,“还让鬼变成马?”

      姜忱雪瞥了一眼,幽鬼立马懂,嗖的一下消失了。

      萧善玉看着这一幕笑出声,“真是奇妙,以前的你知道自己以后会和这些家伙为伍吗?”
      “你师尊知道了应该会气的从天上跳下来抽死你这个逆徒吧?”

      姜忱雪沉默着,任由她阴阳怪气发泄,直到她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温暖的马车里。
      车内恢复了整洁,点着熏香,车壁上也没有伤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忱雪坐在她旁边,正认真雕刻着什么。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小木头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这一瞬间,鸡皮疙瘩窜上天灵盖,萧善玉反手就给他劈掉了。

      “不许雕!”

      姜忱雪手心一空,愣了下,也没说什么,他收了刀。

      “润润喉咙。”他递去一杯水。

      萧善玉没动。
      无声的对峙中,她夺过杯子,反手将水全部泼在他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他微微闭眼,复尔睁开,没什么情绪,又给她倒了一杯。

      萧善玉想故技重施,然而扬起的手被他牢牢抓住,另一只手取走杯子,抵在她的唇边。

      萧善玉也没拒绝,默不作声喝了水,喝完就全部喷了出去。

      “....哈哈哈——”她大笑。
      湿润的脸庞突然逼近,她仰头,颈线紧绷,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姜忱雪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壳,那里包裹着全然的抗拒、憎恶,偶尔泄出的,只有淬毒的锋芒。

      他忽然贴上去。

      “滚开!!别碰我。”

      将湿润的脸蹭过她的脸、鼻子、额头以及眼睛。
      擦完水,在她惊愕的视线中,姜忱雪坐回原位,在对方暴怒而起时迅速在其背后塞了个软垫。

      “姜忱雪!!”吼完萧善玉就一个大喘气,晕头转向的倒回去。

      趁此机会,她脸上落下了一块帕子,轻柔地擦去了那些水迹。

      窗外的景色倏然掠过视线。
      枞木参天,积雪蔓延,几匹骏马拖着车厢奔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苍梧洲。”

      “苍梧洲?!”她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是想杀我也不必非要拖到那里去吧?!”

      “我不会杀你。”

      “你说这话有半分可信度吗?”
      锦被上绣着连理枝,缠绕的枝藤随着她逐渐颤抖的视线扭曲变形,恨意顺着血腥味涌上喉头。

      姜忱雪刚伸手,就被她狠狠拍开。
      “滚开!”

      “你需要治疗。”

      她将茶杯用力甩出去:“滚!!”

      茶杯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姜忱雪顺势抓住萧善玉的手,将她抱住。

      掌心力量涌动,按在她的后背。
      感受着怀中人挣扎稍缓,他低声道:“睡吧。”

      她的身体软下来,姜忱雪舍不得放手,便用被子将她裹住重新抱进怀里。

      多久没有这样好好拥抱过了?他用手指描摹着她的轮廓,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是皱着的,脸上的肉也比以前少了。

      七年....

      姜忱雪无声叹了口气,他双臂合拢,将她按在颈窝,自己靠着车壁,就以这么亲密的姿势抱了一路。

      -

      外面传来热闹的人声。
      萧善玉睁开眼,夜明珠外面罩了层纱,并不刺眼。

      车厢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她揉了揉额头,掀开窗帘,正对上两只眼睛。
      是幽鬼。

      它还保持着幽鬼本身狰狞的面容,看见她便露出谄媚的笑。

      “丑东西。”她嫌恶道。

      相比第一次醒来,萧善玉现在好了许多。
      小巷幽静,远处集市灯火通明,她下了马车,前往集市的路上,天空细雪纷飞,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女孩摔在面前。

      她哼唧着爬起来,刚要哭,转头就瞧见边上的萧善玉,脸上的委屈渐渐收敛。

      “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萧善玉木着脸。
      一根糖人横在身前:“这个给你吃,我娘说生病了会喝很苦的药,我怕苦,但是吃了糖就不苦啦!”

      将糖人塞到她手里,小女孩蹦蹦跶跶的跑向那边等待的妇人。
      萧善玉蹙眉,捏着糖人发呆。

      “饿不饿?”
      肩膀一沉,泛着冷香的斗篷被披在身上。姜忱雪换了身新衣服。

      她没有搭理他。街上灯火缭绕,充满节日的喜庆氛围,好像快过年了。

      天气冷,糖人一直没有化,却在一个转角被疯跑而来的一群小孩撞掉,碎了。

      她甩了甩手,脑子里都是其他事。

      联系不上白丧主和上官燕,很多事情都不明白,白丧主为什么要抹去她的记忆?又为什么要她去找赤翎宗护山大阵的钥匙?为什么偏偏是她?上官燕为什么要背叛赤翎宗?这两人突然消失,现在又在哪儿?

      不知不觉走到一座石桥前,迎面敲锣打鼓走来一列送亲队伍,萧善玉这才发现身边聚集了很多人,队伍越近,人群拥挤的越厉害。

      她被推搡着,直到熟悉的手握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拉。

      “小心些。”

      萧善玉横了一眼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被身旁的人接收到了,却以为是在打招呼。

      “姑娘,这是你相公?”一精神抖擞的老太太问。

      什么眼神?

      她正要开口,就发现队伍已经靠近,人群开始化作两股,和老太太分开了。

      火红的队伍从眼前缓缓而过,新郎官坐在马上撒喜糖,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在周围跑来跑去的捡,萧善玉身上也中招了几颗。

      姜忱雪将她头上的糖拿下来,想问她吃不吃,结果她看都不看,就往队伍相反的方向走了。

      雪似乎变大了。

      河面倒映着点点灯火。
      这么冷的天,竟然有人在放河灯?

      河灯顺流而下,人群里甚至混杂着几个伪装的修道者。

      “我买了河灯,要放吗?”

      萧善玉诡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憋不住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魔种你也除了,师徒契也没了,你既然不杀我,就该放我走!”她将河灯丢在地上,踩的粉碎,“还是说你又想玩那个什么圣父拯救邪修的把戏?”

      .....

      姜忱雪眸中隐有血丝闪动,“你生病了,福英。”

      “我不相信你,你应该知道的。”她冷声道,“若是想让我信你,总得表示一点诚意。”

      姜忱雪抬手一挥,“限制解开了。”

      萧善玉对他微笑,“很好。”

      她走进客栈,直到进屋前,一只手挡住门,他拿出一物。
      和当初被毁掉的布偶长得很像,针脚依旧很烂,一黑一白的两只眼睛都不对称。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抬头,瘦削的脸庞在灯火下半明半暗。

      “里面放了药草,放在枕边,好入眠。”他静静道。

      “用不着。”萧善玉依然微笑,“它比不上原来的一分一毫。”

      “嘭!”
      房门被用力关上。

      浸在暗处的人站了一会,手缓缓落下。
      他来到她隔壁房间,在凳子上坐了一会,点上灯,将布偶的线拆了,又抬起袖子,撕下里面的那层,开始重新缝制。

      灯光中的人动作熟练,好像这样做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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