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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说爱 ...

  •   凌晨,棠樾走出医院才发现下雪了。

      道路两边树影重重,棠樾踩在影子上,雪花从天上掉下来,一片、两片、三片……地上很快就覆上了浅浅的一层白。
      棠樾裹紧大衣,伸手拦下一辆车,赶往机场。

      秦真意手术顺利,宝宝也很健康,棠樾只是单纯地想陪她走过这一程,没有必要再在津南多留。

      棠樾带着一身寒气进入候机室,室内人不多,都在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棠樾抖落肩上的雪籽,侧过脸看着漆黑的窗外发呆。

      离棠樾那架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草坪上不断有飞机起飞降落,候机室里的人逐渐离开,只有棠樾一个人还在等待。

      门口有脚步声,声音急促,在空荡的大厅里尤为明显,候机室的门被推开,一阵风吹进来,棠樾回头,却发现门口站着的是江亦行

      棠樾讶异得站起身。
      大概是跑着来的,江亦行的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额头上出了层汗。他先是盯着棠樾看了好几秒,又垂下眼看了眼腕表,"时间正好,还能来见你一面和你说两句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嘴上说着还能说两句话的人此刻却一言不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以前喜欢你。"她忽然开口。
      江亦行一动,棠樾却并未看着他,只是一味看向漆黑的窗外。

      棠樾还记得她对江亦行的最初印象,一个长得好看、很善良的哥哥。
      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送她昂贵的巧克力,也会在她磨破的脚后跟垫上厚厚的纸巾。

      樊茵第一次邀请她去家里玩的时候,棠樾看见关于江亦行满墙的证书和柜子里数不清的奖牌。
      樊茵揽着她的肩,向她介绍,这是物理竞赛的证书,这是奥赛的奖牌,这是攀岩的证书……语气里满是骄傲。

      连挑剔的赵子舒也会在溺爱的侄子犯了错的时候说出"你就不能像你亦行哥一样"的话来。

      那时候的江亦行在棠樾眼里是金光闪闪的,她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他,其中或许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只是那么完美的形象并没有维持多久,在江亦行某一次看过来的目光中,棠樾觉察到他和赵秦伽一样,对她有着同样的轻蔑。

      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过很多的交流,相互并不了解,他就已经单方面地将她划分到了不够好的那一类里。

      棠樾决心远离他。

      她也做到了,如果不是青水的那个清晨,棠樾不会再愿意与江亦行有任何交集。
      不被喜欢那就不去靠近,这是她为数不多用来维护自尊的方法。

      但那个清晨,在白茫茫雾气中向她走来的身影太生动了,他打破了棠樾在心里设下的那层壁,即使在回到津南后一切恢复原样,棠樾仍旧会在某个瞬间,或许是在去食堂的路上,或许是看到停在对面学校门口的车,或许是反复写题时出神的一刻,她难以抑制地想到那个清晨。

      "你知道你对喜欢和不喜欢的态度很明显吗?"棠樾忽然问道。
      她笑着回忆:"你那时候总是不耐烦。来喊我吃饭不耐烦,说话也不会听我说完,有很多次,你的眼神让我误以为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在那段每个周末都需要见面的日子里,棠樾总是提早到达约定好的地方。她不喜欢被人等,也不喜欢等人,偏偏那时候她等人的次数最多。

      餐厅的落地窗外香樟树茂密盛大,棠樾坐在盛夏的阴影中,数着倒映在餐盘上的树叶影子,江亦行并不准时,但总会到,他从不失约。
      他每一次迈进来,或步履匆匆,或眉头紧皱,有时候吃到一半会突然打断参加一场会议,棠樾吃完饭,默默放下碗筷,无聊的时候转过脸看向窗外,这次她不数影子了,去数望不尽的香樟树叶,她尝试着保持情绪,假装看不到他的不耐烦,假装自己并不在乎。

      你看,她也有卑微的时候。
      可话又说回来,谁在爱里没有卑微过呢。

      那些说不出口的、拧巴的、酸涩的心事,密密麻麻刻着爱的印记。

      江亦行默默地听着,他想起那个时候。

      樊茵替他跟傅家开了口,傅其明迫不及待同意后,江亦行又得知棠樾跟男友恰好分手。

      这仿佛是上天赐下的良机。

      那时候他刚接手亚星,工作量高得惊人,江林没有留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这是磨练亦是考验。
      江亦行照单全收。

      他在津南和连港联轴转,忙的时候刚在连港吃完饭下一刻就要转机离开,待得最长的地方是机场,吃得最多的是飞机餐,耳机里一刻不停的会议和数不清的文件要看。

      棠樾说试试的那天,他参加一场重要的股东会议,整整三个小时连一个字都没听清。
      结束试用期的那天,棠樾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他揽着她看着窗外,几乎彻夜未眠。

      可这些话都没有必要说了。

      误会会冰释前嫌,伤害却不会就此抹灭。

      过去的事情发生后无法更改,但对于情绪的揣测还可以更正。

      "我不讨厌你。"江亦行望着棠樾,很认真地纠正:"我只是不敢看你。"
      怕多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欢,可是喜欢已经变成本能,再怎么用理智克制还是会有失控的瞬间。

      而那些暗里的窥视和狼狈的躲避最终变成了另一个人眼里的讨厌。
      江亦行最终自食苦果。

      棠樾一愣,随即笑了笑,说:"看来我们真的不合适,总是会错意。"
      她说完,低下了头,江亦行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觉得她此刻并不开心。
      过了很久,江亦行对她说:"你别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我喜欢你。"江亦行忽然说,"我一直喜欢你。"

      棠樾忽然哽住,想说的话放在嘴边,变得难以表达。

      "我说得太迟了,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不开心。"江亦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棠樾的眼角。她并没有流眼泪,只是眼眶发红,或许是觉得遗憾。
      在他们婚姻的三年里,应该有很多个让棠樾难过的瞬间,他从不曾察觉过。
      他的内心高高在上,标榜自己爱她,却从来没有低头好好看看她的模样。

      "你很好,以前很好现在也很好,是我不对,我们变成这样只是因为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至于现在,是我自己想要见你,是我想把以前没有说出口的话说给你听,你不想见我了,不喜欢我了,都没关系。"
      "你就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我来靠近你。"

      青水又是一个暖冬。
      小镇上还算暖和,只是一连小半个月天气不好,总是飘细密的雨丝,即使是这样的天气,也抵不过游客出去玩的心情,民宿好几个客人来问棠樾有没有雨衣,她们想骑小电驴在镇上逛几圈。
      棠樾找出来给她们,提醒了一句雨天石板路湿滑,一定要注意安全,几个人笑吟吟地说好然后就出门了。
      半小时后,几个人湿漉漉地回到了大门口。
      棠樾一惊,过去一问,果不其然,石板路上长了青苔,小电驴在上面打滑,同行的人中有一个本身就不怎么会骑,一着急竟然去拽了紧挨着自己的另一辆车,一下子倒了一大片。
      棠樾让她们先回房间里洗漱,把湿衣服换下来,又让厨房熬了姜汤,其中一个人把脚崴了,正好附近一家的大爷有祖传的手艺,棠樾把人请过来看了看,又按人给的药方去馆子里取了些外敷的药,回民宿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棠樾拎着药小心翼翼在石板上走着,时不时低头注意脚下松动的石板和坑坑洼洼,走着走着,脸上沾了些冰凉,仰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飘起了成片的雪花。

      "下雪了。"有人惊呼。
      不少人停下脚步,仰头去看这场来之不易的雪。
      只是这雪花并不能成型,地面的温度让它们堪堪落地就融化成水,一转眼就消匿得无声无息。

      棠樾伸出手,仰头去接,两三片落在她的掌心,转瞬即化,忽然,头顶上视线一转,望不尽的天幕下一把纸伞斜着撑了过来,为她遮住了漫天的风雪。

      纸伞下,江亦行握着伞柄的手很稳,风声在伞下静止。

      雪最终变成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老街上的人渐渐散去,棠樾和江亦行肩并肩站在屋檐下躲雨。

      他们像寻常朋友一样聊天。

      "你怎么来了?"

      "想来。"

      "来做什么。"

      "我还没吃饭。"江亦行很坦诚,"想和你一起吃饭,所以来了。"

      棠樾无言。

      两人沉默了一会,棠樾问他:"想吃什么?"

      "鱼吧,以前和你一起吃过的那种。"

      他说的是棠樾回青水奔丧的时候,他跟着来,棠樾带他吃过的烤青江鱼。

      两人在檐下又站了一会,雨没有变小的趋势,江亦行侧着身往外站了站,替她挡着了大部分雨丝。
      他大半个肩膀都在檐外,棠樾的目光在雨和人之间移动,落在了他被打湿的大衣上。
      她忽然说:"那走吧。"她指着江亦行收拢放在一侧的伞:"不是有伞么,带你去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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