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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撕破 ...

  •   大年初一的家宴上,江亦行迟到了。

      他一人赴宴,江林看见了没说什么,只示意他赶快入座。

      宴席结束,周围的人三两成行各自说话,江亦行多喝了两杯酒,起身到露台醒酒。

      露台上视线开阔,风也比别的地方要大。他本就喝得不多,风一吹酒味都散了,只是思绪浮沉,难以厘清。

      身后传来脚步声,樊茵端上来一盅梨汤,让江亦行趁热喝。

      放下梨汤,樊茵没有立刻下楼,在江亦行身后停驻片刻,"小樾好不好?"

      她大概猜到两人之间出了问题,从上一个冬天就开始了。
      江亦行不肯多说,她也没有多问,一直到五月底的一天深夜,江亦行忽然回了半山湾,喝得烂醉,倒在沙发上。
      他看着客厅高悬的吊灯,看了许久,沉沉睡去,又在凌晨醒来,沉默离开。
      樊茵不放心,披上衣服跟出去,江亦行一路走到隔壁傅家门口,站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

      棠樾从大学就再也没有回半山湾住过,但江亦行执拗地看向她的窗口,仿佛要透过那扇窗,看透她无望的成长岁月,将她从那扇窗里拉到自己身边。

      只是很快,江亦行又想到,她和他在一起的三年里也并不快乐。
      他没资格向她伸出手。

      江亦行低声回答:"好。"

      对面就是傅家的院子,从这里望过去能将傅家的花园和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花园里挂着彩灯,很热闹,傅其明和赵子舒一起,还有好些赵家的人,赵秦伽也在花园里,带着比他更小的弟弟妹妹。
      赵秦伽笑着逗那群小朋友,小朋友跳着跑着追着他打,一个不留神摔坐在地上,赵秦伽回头冲长辈们笑,他从小到大都是宠着长大的,即使二十好几了笑起来竟还有些年少的稚气。

      棠樾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江亦行点燃一支烟,在绰绰的烟雾中想起棠樾的脸。
      她总是很安静,一个人站在那,眉眼很淡,浓烈的悲喜在她脸上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

      江亦行想不起来和她有关的任何一个热闹的场景。
      她一直是一个人。

      她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偏爱,没有得到过长辈的宠溺,她像荒原上的一棵树,一个人长大,自己给自己遮风挡雨。不畏惧风雨,也不害怕雷电。

      她很厉害,比江亦行厉害百倍。

      江亦行垂下眼,在烟雾中一阵阵咳嗽。
      一点疼痛带动起胸腔密密麻麻的痛,肺腑被揉皱摔打,江亦行必须扶着栏杆才能让自己站稳,他闭上眼,脑海中只能想起棠樾,反反复复,只有她。

      民宿的客流量一直不错,旺季的时候房间也算紧俏,棠樾请了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嬷,又请了两个人轮流看店,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偶尔去民宿看一看。
      旺季人还算多,一楼的小院里有人躺着吹风,茶室和阅读区也都坐了人,店员小风告诉她,民宿环境好,消费也合理,不少人在网上为她们自发推荐,开业不到半年就已经积累了一波回头客,还有慕名而来长租的客人。

      "楼上靠南那一间的客人订了一年,就是人一直没来,这都一个多月了,钱都花出去了,房间还是空的。这位客人也挺奇怪,我打电话联系他,问他需不需要帮他把房间日期往后延一延,他说不需要,空着就空着。"

      棠樾往楼上看了一眼,窗户外,悬挂的风铃在风中轻荡,发出清越的声音。

      会议室里人逐渐散去,明深拿着电话等在外头,江亦行迟迟没出来。
      明深敲了两下门,里头的人低声说:"进。"
      明深推门,浓烈的烟味扑鼻而来,江亦行背对着站在会议室的窗边,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

      "民宿那边打来电话,问您大概什么时候入住,需不需要把时间往后延一延。"

      江亦行听了两秒,把手中的烟按灭了,"不需要,空着吧。"

      明深原话转告给民宿的联系人,那边备注好信息,在电话挂断前很热情地说:"好的,期待您的入住。"

      民宿是江亦行一个月前让明深订的,那天明深照常汇报完工作和未来一周的行程,江亦行听完没让他立即出去,转而提到这个民宿的名字。
      明深迅速查到民宿的信息,房型,价格,环境,问:"您要过去休息两天吗?"
      江亦行没回答,只是让他订下其中一个房间一整年。

      江亦行在一场宴会上遇到傅其明。
      对方站在宴会中心区域,数不清的人上前敬酒,风头俨然盖过宴会主人。

      这两年傅家风头更盛。

      傅其明借赵家得势,一路迎风竟然能越过赵家,后来攀上江家,多少暗里观望的人咂舌,这一遭才真正是鱼跃龙门,两家在那之后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合作,但傅其明借此得的方便只多不少。
      这两年江傅两家的走动更多,赵家那个小辈跟江亦行来往频繁,三家的联系似乎更深,不怪傅其明有这个底气。

      江亦行没多做停留,在人前露个面就驱车走了。一路行至市中心,弯弯绕绕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家私厨。
      门口已经有人早早候着了,见他下车一路引到一扇门前,江亦行推门进去,江致已经等候多时。

      "文书下周一下来。"江致开门见山。
      江亦行单手扯松领带,第一下没扯开,第二下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连着衬衫上的扣子一并扯掉。
      江致皱眉:"之前没见你这么急过。"
      江亦行靠在椅背上,沉沉吐出一口气:"不想等了。"
      江致说:"这次时间是长了些,上头要钓大鱼,没问题也要扯出问题来。"他眯一眯眼:"傅其明正是风光的时候,这次一摔,恐怕要摔掉大半意气。"
      他看一眼江亦行,对方似乎对他今后什么样并不感兴趣,只想单纯看他摔下来。
      "嫂子那边?"江致坐直了些,他知道棠樾这两年似乎并不在津南,但他们到底什么情况他也不太清楚。
      毕竟是傅其明的亲女儿,这事一出到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多多少少会有影响。
      江致难免多问一句。

      "她是她。"江亦行摩挲着杯壁,眼里的情绪起起伏伏,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江致听得半知半解,江亦行也没有再解释的意思。

      亲生的也有例外,凉薄过世界上任何陌生人。
      傅其明风光时不会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他甚至不知道棠樾已经离开两年多,他对此毫不关心。
      而棠樾不会因此恨江亦行,也不会因此多看江亦行。

      或许在棠樾眼里,他已经沦为和傅其明一样的陌生人。

      周一,规划局下来一封文件。

      不到半小时,江亦行的工作和私人电话接连不断。
      江亦行一个没管,一个人开车去了半山湾。

      赵子舒亲自开的门,她握着电话,表情还没反应过来,"亦行,你怎么过来了,你傅叔他……"

      江亦行绕过人,径直上了二楼。
      楼梯右转,走廊尽头就是棠樾的房间。

      江亦行推门进去,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床,衣柜,书桌,窗帘,什么都很普通,是没有被精挑细选过的样子。
      房间里主人的气息很淡,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笔尖不经意划下的痕迹,床上掉了一层灰,从房间的主人搬出去后这里就没有人进来打扫,衣柜里挂着几件单薄的睡衣,剪裁偏小,应该是棠樾刚来的时候穿的。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上学时候的书,用过的笔,拍过的毕业照,写过的日记本,她什么也没有留下来过,或许是送人了,或许是卖掉了,因为没有一个地方能存放她的成长。

      所以江亦行再也认识不了秦真意口中的那个棠樾。
      那个成绩优异、人缘很好、总是笑呵呵的、被伤害能勇敢说出来、大家都喜欢的棠樾,那是他因为偏见错过的,而当事人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能让他窥见过去的痕迹。

      江亦行关上门,楼下聚集了一些人。

      傅其明站在前面,脸色很难看,但面对江亦行时还是保有了一贯的风度:"亦行,规划局那边是不是出问题了,东郊那——"
      "没问题。"江亦行打断他,不轻不重地开口:"那块地从来没有商用的打算。"
      傅其明梗在原地,面色铁青。
      他看着江亦行,脑子怎么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朝跟他意料相反的方向发展,忽然,他抬起头,意识到江亦行刚刚走进的是棠樾的房间。
      他呼出一口气,缓声开口:"这事咱们稍后再聊,你好久不来,不如趁今天,让小樾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话一出口,大厅气氛更加不对。
      江亦行的视线在面前几个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傅其明脸上。
      他似笑非笑:"二十亿不够,还要用她换多少钱。"
      傅其明话一滞,一旁的赵子舒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她盯向江亦行,过了许久,低声问道:"是因为棠樾吗?"
      "你这么做,是因为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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