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散尽》萧莞

6、欺负

　　人不仅胖了起来，更是强壮了起来。这却要归功于我的另一份工作——超市里的货物陈列。

　　就像之前所说的，我负责的是饮料的补足。最主要的就是将冷柜中减少的饮料补充进去，将库存不够的饮料记录下来，以及摆放整齐被人拿乱的饮料。

　　饮料基本上分两种包装，500毫升和2升。我每日下了课，沿着一条大道拐到一条破旧的小道上。小道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姬街道。日本全国各地有很多街道都被称为姬街道。姬，就是天女的意思。姬街道基本上都是从古代传承下来的最古老的交通要道，之所以称为重要，是因为传说天女曾经降临过这条路。

　　这么久的历史下，姬街道狭窄不堪，坑坑洼洼，是我来日本之后见到的最破的路。然而路不拓宽的原因是街道两旁有着近千棵近百年历史的香樟树，郁郁葱葱的植满了整条姬街道。近年来据说常常有树心已烂，倒树压路的新闻，政府忙着保护这些树木，就更顾不得路了。

　　在国内骑车我就是出了名的快，基本上朋友都追不上我。所以顺利的情况下，我花35分钟就可以到了超市。最痛苦的就是下雨天。这里的雨不像故乡江南，永远那么温文尔雅，下之前先飘下几滴雨丝通知你一声，缠绵了一会儿之后，才扭扭捏捏的下来，也不会这么快打湿你的身体，非要下了2，3个小时以后才有尽兴的感觉。我也因此养成了出门不带伞的习惯。可是这里就不同了。刚感觉到要下雨的样子，下一刻已经被瓢泼大雨给淋透了。

　　好几次刚出门，看着天空阴暗，但因为时间紧迫，觉着暂时还不会下吧，懒得再回二楼去拿雨披。上车骑了一阵感觉有了点雨意，心知不妙，赶紧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有了经验，每次一到天色不好，雨衣雨伞带齐了才能上路。因为这里的雨还有一个特点：风助雨势。

　　这个城市有个非常大的特点就是风大。也因此每年城市节日的时候总有一项固定项目：放风筝。

　　我直到3年后的一天才有了一次机会去看日本著名的浜松风筝节。那日和朋友信步而行，到了沙滩边上，忽然看见天空飘扬着细如绿豆的几千只风筝。越过白色的沙丘，才看到一个巨大的空地上，集结着上千人正在放风筝。

　　风筝又和中国的不过，呈正方形，常常动用10几个人，粗大的麻绳才能放起来。风筝面上画上了他们那个小组的汉字或者日文，还有的当然会精细的画上日本风格的图案，类似于浮士绘。

　　那一日，风动云清，波蓝浪白，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大风的魅力。

　　在这之前，当然是深受着风吹雨打的折磨。风将雨点吹落脸上，生生的疼。要是回来还好，要是在打工之前，雨打湿了脸颊，冰冷的滴落在颈上，一身湿嗒嗒的真是难受。

　　我的上司，应该说不是上司，只是他比我早来一年打工，算是前辈，一个叫铃木的男孩。铃木在日本是个普通到极点的姓，就类似于中国的“王”。这个叫铃木的男孩正好跟我同一个大学，也正好比我高一届。同样叫铃木的经理将我领到他面前，跟我说：有什么事找他好了。

　　这时候，铃木青年人在铃木总经理的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虽然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听见了，而且正好在那个时刻我听懂了。

　　“不是说不招人了么。”他说。

　　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工作是强求来的。皇甫为了收银员的工作来面试，工作却满了，于是安排了一份商品陈列的工作给她做，她不愿意，终于落到了我头上。

　　我有些感叹天意。为了我竟然凭空多了个工作出来，然而我又知道，自己这一来，一定会招这个叫铃木的前辈的怨恨，因为我剥夺的是他的工作。

　　事实证明，铃木从来不拿正眼瞧我，他总是用含糊不清的发音来布置我的工作，更是联合了其他几个部门的男生，故意疏远我，排挤我，甚至不同我讲话。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日语所谓的“欺负”，在日本所有高中日常司空见惯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了我的头上。哭笑不得之余，我暗自发誓，一定要做好工作，要让他们看得起。

　　实际上，当我跳完级提前毕业那年，在大学里我还碰到过他一次。他微笑着客气的向我打着招呼。于是我也客气的回礼。他甚至主动跑过来问我毕业照拍好了没有，并好脾气的告诉我地点和时间。只是不知道那个一起打工渡过的岁月他是怎么想的。

　　我的工作恐怕是最辛苦的，特别是到了夏天。

　　每天一开工，我就要从货车上搬下各种饮料。500毫升的一箱子一般是16瓶，2升的是6瓶。饮料种类大概有20多种。搬下来之后，再将它们运到仓库，叠放起来。这些运动还有车轮。最恐怖的是外面存货不多，我进到仓库，才发现自己要补充的那类饮料被压在最后面的时候。我现在都还能感觉到六月天冷汗直冒是什么滋味。那就意味着我要把它上面的饮料全部搬离，然后将需要的那箱子拿出来，再把搬离的饮料放回原味。外面是空调舒爽，仓库却是炎热异常，为了保护身体，我常常穿着的是长袖套衫。汗水滴下来，染湿了仓库地面。那个夏天，我的肱二头肌异常发达，甚至可以用单手提起自行车至胸前。谁说体力活只能男孩子干！我偏偏不愿出声去求那一堆的男孩子。

　　直到那个男孩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