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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是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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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可是想要这艾人?”那堆满笑的贩子殷勤为我打开匣子,木匣里各色艾人齐齐摆满,最上的一列皆是用金银丝做成小孩骑虎的形儿,缀成了小钗,下几列盛着繁缨、钟、铃诸状的物件,依旧是金银丝做成,虽说都不是什么大物件,但做的倒很是细致。我点了点头,望了这些玩意儿许久,自是想买的。不过受了贩子这般的殷勤,倘若现在转身离去,想必这贩子的脸色必定好笑。回神,忍住作恶之心,细细的挑上一边,各色花式都选了一样。便对贩子说:“劳烦帮我将这几件包上。”他见我一气选了这么多,那张脸笑的可更欢了,拿双成的原话套上便是笑的比她的桃花还灿烂了些许。
“知道奶奶的性情异于他人,但到不知奶奶却喜这些尘寰俗物。”这个声音甚是耳熟,寻声转过身去。百年不见,依旧是那般模样,两颊好似白玉削出来的,面色如桃花,修眉微微挑起,樱唇似被绛描过,那皓白的纤手盘于前胸。果真是那个孩子。回身从那如魇一般的贩子手里接过东西,放下银两,转身与美人一同离开。贩子依旧在身后望着。确实,啼墨这般的倾世美人,在凡间甚难一见,而这么个绝世美人唤我这样貌不过二八的女子为奶奶,亦然是旷世未有的。未曾听说俊驰这一族的九尾狐是这般小气,不然千年前,我绝然不会被轻易的诓去“调戏”少子,惹的这个小冤家逢人便拥一副孙辈的恭敬之态然后,极媚声的脱出一声“奶奶”。诚然啼墨确然算是我的孙辈,但这声奶奶,也不知在这千年岁月之中为我换了多少白眼,真是不值,千万分不值。
“艾人虽是凡间寻常之物,自是没什么稀罕,也定然是比不上你家少子宫殿的那些个绝品,但这些样式甚是可爱讨喜,”斜眼望去,果然啼墨一脸的不削,“带回去给双成他们,定然会喜欢。”他从鼻中发出一音以表他不削之意。“不过你既如此不稀罕这尘寰的节日,却又巴巴的跑来是作何?”
听我之言,他正色:“近日宗主在涂山设千秋宴,遣啼墨为奶奶送帖子去,本是要直去西玉山,可宗主说奶奶已在越州的尘寰中了,啼墨便腾云寻来。”啼墨口中的宗主便是俊驰,也是啼墨的祖父。千秋宴,原本庆的是俊驰的寿辰,可是他知我从不知晓自己的生辰,于是每每要在大寿前一年便邀了那些所谓仙僚大宴一番庆寿辰,而待到寿辰时便再设个饭局,要一些“老人家”与他一处吃酒。
“现下去唤双成定是来不及的。”揭开锦裹的帖子,这素来是俊驰的为事作风。
“双成姐姐那边倒是不急,”这孩子竟唤双成姐姐,我尚不知她在啼墨这里何时降了辈分,“不过横竖是宗主的一顿饭,这次倘若赶不上,兴许过一陈子宗主一时兴起便又邀人去涂山一处吃酒。”
啼墨真真是对俊驰知根知底,为事不按章法是俊驰最大的喜好,“也不知此番俊驰可会让我见识什么新鲜玩意。”
“宗主这次得的真真是件宝贝。”啼墨嘴角挂上一丝妩媚。也不知俊驰得的是件何样宝贝,竟让这冷面美人在我面前露出这番妖娆之态,真当是倾城倾国。当年毁了他人一国城池也不无道理。偏巧有人望来,被这幅媚态惊着,愣是将手中之物沉进了江中。
“小祖宗,回回神。”我扯扯啼墨的衣袖,“你莫不是又想以这百媚之相惑了众人,好端端的毁了这凡间的端阳节不成?”
啼墨轻咳:“他们现下没这闲暇看旁的人。”确也是,我们本不应该在凡人群中大肆的言论这些仙界之事。但今日乃凡间的端阳节,这岸上江里的全是人,偏偏各个低头忙着准备夜里的龙舟竞,真真是上心不过。
“也不知道这么个日子,有什么值得凡人这般闹腾?”啼墨斜眼望着江里在舟上挂灯的凡人。
难得有这么个嘲讽美人的机会,岂能这般白白的浪费,“啧啧啧,你这小狐好歹在越州活泛了这般久的日子,竟不知他们在敬些什么。”说完,我一副得意样侧身去瞧啼墨。
“你是想说我白活了这千年吧?”啼墨瞪了瞪眼,一副“你又知道多少”的样子,“奶奶倒是与我说说。”
哼,我自然是知道的。虽然只是三天之前进越州时,我见这般热闹之景,便向路边的玩耍的孩子问了个究竟:“这越州百来年前有一国,出了一个忠臣,可他偏遇上了个昏君,又遭了他人的诋毁,于是这臣子便自我了断去了。”
“就这样么?”啼墨眼底多了一层雾气,似在回忆什么。
“昏君能这般了事,也断不会为他按上这么个称呼。”寻思着他在思量什么,“昏君将这臣子的尸身投了江,后便有人说他化了涛神。”
“涛神?”啼墨抚着下巴,眉头微向眉心收拢,“不曾与这般人物有过交情。”
这孩子见识也忒少了。
不过多时,啼墨引着我到了郊外,见四下无人,便与我一起腾云向涂山去了。
临近涂山,降下身,俯于群山之上。成片的树儿长的正好,其间夹着似火的艳赤映着山,沉沉的绿色配上艳艳的赤色倒是很好。待到金乌西去,顾菟悬天之时,我也便到了俊驰的老窝。俊驰这族在千来年间越发的繁盛了,这林间皆是他的族人。尚且不顾这族究竟繁衍到个什么光景,但这满林嬉戏的人儿,个顶个的皆是绝色美人。连那躲在母亲怀里哭得正欢的奶娃娃,也亦能用梨花带泪来形容。
而那绝色之中的绝色正仰倚在这片林子中最老的树上。这位绝色华发肆意的坠下,泛着天河一般的银色,本是清澈的一双眸子在夜色下,化得迷离不清。倘若尘寰的凡人知这涂山中养着这些绝色美人,管他有多少法力护着这片山头,也是定是要踏平涂山携得美人归去。固执,任天下万般生灵各有本领,却也只有凡人得此一点,这便是我在这千年来对凡人最真真的印象了。
“那般蠢样立在那里做什么呢?”头上幽幽飘来一句话。
心头一抽,我纵然没有你这般绝色之容,但也好歹正值豆蔻,竟被说是蠢样,当真的不甘心。
“怎么还不上来?莫不是西王母嫌弃俊驰身份地下,不愿同坐?”此番由心抽到了脸上,不自觉的撇撇嘴角。重重甩开衣袖,飞身坐去他身边,掀开一小坛酒,直往嘴里送。他做人,不对,做兽也忒不厚道了,不过就是多看他两眼,看的略有些走神,也不必挑个天下我最听不得的词儿往我耳里塞。
说来真真可笑了。千来年不曾出过玉山,一日游于凡间,听闻世间相传有人于西玉山得见一位看守桃林的神祗,长了豹尾和虎齿,能像老虎一般咆哮,蓬乱的头发上压了顶盔甲,虽然样貌混乱,但大抵是个人形。还说这位神祗有只三头的青色猛禽,为其取食。那日听说西玉山竟有此人物,到让我很是惊奇。鸟家的兄弟,我倒是相识,虽说那兄弟的原形大是大了些,但断然和猛禽是占不上边的。而那位神祗我是万万没有见过的,于是决心这次家去,便定是将西玉山寻上一边,将这位神祗着实的见上一见。后细细想来,这西玉山虽大,可桃树成林的也只有我家,我家并无住着这样一位神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亦是这位守着桃林的神祗,世间又得说这位神祗乃创生尊神元始天王与创生尊神太元圣母所生,与住在东玉山的东华紫府少阳帝君系出一母,她不单身份尊贵,生的更是绝世仅有,虽美却不妖,端庄而秀丽。后又与东华紫府少阳帝君做了对偶,共理二气而育养天地、陶钧万物,凡这九州四海八荒登仙得道者必先拜过二位。翩然不巧的是这位有兽态脱变成美人的神祗正与我这个闲散的神仙撞了名号,都被唤做九光玄女,亦不巧的是偏我也住在了西玉山上。那会子,我愣是为这档事想破了头,天帝立天界凡天下有些修为的神灵都被封了名号,我这么个闲散人出了桃林没几日,便被天界知晓,得了个九光玄女的名号。记得那日十二女仙开道,上元一品赐福天官捧了天帝的旨,浩浩数百天兵身后随行,落于我西玉山桃林外,自在桃林定居后我就没见过这么多的生灵,当真觉得做了神仙这日子也便看不到头,无论事大事小,都可闹腾半日好来打发时间,就连给散仙个名号这样的小事都摆出这般的排场。排场大归大,但天界做事向来严苛,名号这事自然是不会与别家仙僚的尊号有什么冲撞。俊驰却拿着碧玉烟斗狠狠的在我的前额敲上一下,然后肆无忌惮的撑腰道:“天帝给的号自是不会有什么冲撞,愣是将这九州四海八荒翻个遍,也是不会找出与你共存的第二个九光玄女来,这分明说的便是你了。”俊驰这话是对的。我也是打娘胎里生出来的,自然我也是有娘亲的,但我断然不会有一对创生尊神的双亲,自然与那住在东玉山的东华紫府少阳帝君没半分的关系。诚然这位帝君与我同住一个山头,那也只能算是个邻居与仙僚,不过至今我却不曾与他有什么照面,自然我们是不相识的。这凡人编排的故事也忒不靠谱了。不靠谱也就摆了,神界的是与非凡人自然不会去考证,但却偏又为我按上一个“西王母”新名号。这名号,让我委实不懂,诚然我是住在西玉山上,但活了这千万年也没与旁的人做过对偶,亦没诞下什么仙胎王种来,“王母”这个名号,我实在是不受用。致使每每听到“西王母”这个词,总是从内心自然向着嘴角抽搐起来。
现下那不厚道的俊驰特特的提出这话,让我心中很不自在,仰头吃去大半坛的酒才闷声道:“大老远的喊我来吃酒,不会就想用着五百年的狐酿来打发我吧。”
他讪讪一笑轻唤了一声啼墨。那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飞身了上来,着实将我吓了一遭。正想责怪啼墨,却见他缓缓递来一物,而满脸皆是不舍。我平日里虽不常将自己做他的长辈看,但瞧见他现下这般光景,倒有了一丝与小孩抢东西的愧疚。
接下来物,是一面不大不小的镜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正面一色无花,背面刻满了一面的花纹,因夜色也看的不真切。“俊驰呐,你真的越发的会打发人了。”
他似笑非笑说:“怎么还嫌弃这面镜子?”
“我这般平庸容貌也就不用三时五申对镜自赏了。”看他这族的样貌,妒一妒也是可恕的吧,“这宝贝莫不是你狐族各个出落的倾城倾国的迷要吧?”
他斜眼看了看啼墨道:“我什么时候用过寻常物件打发过你,此物可做何用自己想去吧。”
啼墨转身离去,但也不忘回身巴巴的对我手中的镜子望上最后一眼。倘若这是给人美貌的宝物,啼墨也不会这般不舍了。
“这物件做什么用,以后可慢慢细想,”我一面将镜收好,一面拿着省了半壶的酒坛在骏驰眼前晃,“你想用这狐酿打发我到几时呢,还不快拿出你的好酒来!”他连声称是,命几个小狐端来十来坛的玉精。骏驰这族不仅有副好相貌,酿酒也很是独到,百年的狐酿并不像我口中的那般不济,诚然是酒中上品,但骏驰家娘子亲手酿的酒那更是上品中的极品,也便是这玉精娘了。玉精娘酿了玉精酒,呵呵,绝妙!
“这般绝品,也赏老身一口吧。”迎着月色来了一个影子。
还是一样的鼻子灵,我笑道:“喝酒倒是可以,但要看您老用什么故事来换咯。”老者笑:“老身没什么本事,就是活的长久了些,丫头总是用这个来欺负老人家,真是不应该呐。”
这人是涂山山谷里的一只蟾蜍老仙,年纪和我们比起来着实大了很多。按他的话说,活的长久了,看的事情多了些,故事也就多了。我生的太晚,又在桃林待的委实太久,漏看了太多这世间的故事,总是喜欢听老人讲故事。虽他不喜欢讲,但却实实在在的喜欢喝玉精,而这玉精千年才酿出,平时骏驰是不会拿出来与他人吃的,也只有等我来了,才会拿十来坛出来。从前这蟾蜍老仙在骏驰大女儿出嫁的酒宴上吃了一次便念念不忘,知道我来这涂山骏驰才会拿出来,于是总在这个时候向我来讨要。这等佳酿与他分,我自然要听些故事才能够的。来涂山几次他讲了很多很多我从不知道的事情:像是在天史中记载的开天尊神盘古并非原始先灵衍出,而是不被众生所知的两位先古大神孕生而出的;创生尊神元始天王因太元圣母归为虚无,便不理世间是非;女娲娘娘因恋慕四师弟陆压道君,才做了与陆压道君一般的凡人;天帝虽有妻,但爱的却是他人;众神之争时,共工争不过女娲,便撞了不周山;天帝有位三公主曦婷,虽是女儿身,领兵筹谋无一不通,把天帝的太子比了下去,做下任的天帝也是无可知的。蟾蜍老仙讲的故事总是与天界记史有些不一样,或许他是老了,把故事记差了,所以故事也只能当故事听了。就着故事,喝到了东方泛白,十来坛酒便不剩一点。在骏驰这儿待遇甚好,酒吃过了,也不担心,倚着树便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