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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对峙 ...
秋风带起少年颈侧发丝,连带着吹散了屋内白烟,时盏看清了原先被白烟覆盖的屋内,长阶上一人身着黑衣,双手下垂,另一人……
躺倒在地。
时盏眼皮轻抬,转头轻唤一声:“世子殿下。”
而后静立,等待着闻竹的下一步动作。
远处的人似乎闻声而动,他抬起头朝着二人所立处望来一眼。
闻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定定向那木阶望去,正好对上那人望来的眼神。
“闻小世子。”那人开口了。
闻竹淡淡移开眼,看向那道倒下的身影,旁边深色的木阶上静静的躺着几块摔裂的白色玉珏。
那是金应月脖子上挂着的那一长串玉珏,今日晨起时闻竹刚见过,历历在目。
倒下的是金应月。
他这是死了吗?闻竹静立在原地呆呆地想。
方才最后听见的是金应月的惨叫声,再然后……
再后来就是时盏击窗,巨大的声响让近在咫尺的他无意识的捂上了一边耳朵。
为什么是一边。
因为另一边是时盏击窗间隙回首一望,毫不犹豫地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他盯着那破碎的玉珏看了好一会儿,眼前忽然如走马灯似的跃出一幕,金应月从地上坐起身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珏,先朝着他行礼,再哀哀戚戚地长叹这玉珏来之不易裂之可惜哀痛,然后再八风不动地端出互市监的身份给北朔人施压,最后把这烂摊子再扫了个干净漂亮。
可是没有。
倒下的那道身影依旧静静躺在原地,没有动作。
闻竹抬眼,嗓音冰冷:“朝廷命官身死乃是重案。”
越大人却只是淡然一笑,他蹲下身,把地上的人薅起来,把颈侧的伤口展现给闻竹看,示意人还活着。
他撇撇嘴毫不在意道:“闻世子何必如此严肃,我一外族之人,怎敢谋杀你朝官员,这不是上赶着给南椋递刀子捅自己吗?在闻世子心中,我竟是如此蠢笨之人吗?”
闻竹眼睫轻眨,神色依旧是冰冷不变。
他回应北朔人的只有沉默。
那人却不以为意,接着道:“死是没死,就是受了点苦头,就在方才,我强迫他服下了一味毒药,闻世子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把解药给他,不出一息他就能苏醒。如何?这买卖你是做还是不做?”
说着,他还真拿出一个拇指长短的白玉瓶,在闻竹眼前悠悠晃了两下。
闻竹抬起头,忽然向前走去。
时盏怔了一瞬,默言随后。
闻竹站到越大人五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咚——
帷帽和面具被少年随手一抛,落到木板上发出响声。
昳丽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立于长阶之上的人慢慢勾起嘴角,愉悦一笑。
“世子这是想好了?”他戏谑道,两手自然负于身后,如闲庭信步般缓缓走下长阶,在最末处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闻竹。
闻竹问道:“敢问越大人是何条件?”
越大人勾唇一笑,语气平常:“我曾耳闻世子才绝京城,曾有探花之美名。”
时盏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事情。片刻后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要你给我倒一杯茶。”
闻竹:“…………”
时盏:“……”
越大人说完之后,也不着急催他,只是嘴角带笑的看着闻竹,似乎很乐意等待着闻竹的回答。
因为他知道,闻竹不可能会拒绝这么一个对他来说称得上是毫无意义的条件。
给他倒杯茶,就能换回金应月一条命。
光风霁月的闻小世子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闻竹道:“金应月昨夜也是这么和你说的?”他恍然一笑,“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请君入瓮?”
越大人一袭黑衣,他沉沉一笑道:“什么请君入瓮,我怎么听不懂闻世子在说什么?”
闻竹并未理会他,只是淡淡瞥向木阶上那倒下的身影,道:“金大人,如果陛下知道你与外族联合起来行此龌龊之事,会作何感想呢?”
躺在地上的人垂在木板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越大人微微一怔。
闻竹轻笑一声,很有风度道:“金大人还要继续装下去吗?天冷了木阶上也凉,不起来吗?”
“本官真是小瞧了闻世子。”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金应月坐了起来,先是捡起了掉落的玉珏,才站起身来。
他缓步走下,到闻竹跟前。
闻竹眼眸一暗,果然没死。
他赌对了。
“真是可惜了这些玉珏,成了玉碎。”金应月施施然对着闻竹行了个礼,而后长叹一口气道。
闻竹冷着脸,道:“金大人看起来并不像在惋惜碎玉。”
金应月双手摊开,刚捡起来的玉珏再次摔落在地,碎片纷飞。
摔裂的玉珏边缘利如刀割,金应月俯下身捡起时,断裂边缘刮蹭到了他手心,嘣出丁点血迹,他看都没看一眼,对闻竹道:“闻世子非我,怎知我不怜碎玉。”
闻竹并不想和他谈论庄惠之辩,他冷冷道:“数十位富商死于你之手。”
金应月挑眉:“好大一个罪名,本官可不敢当,再者言,世子有何凭证呢?”
他不紧不慢将手背到身后,笑意未减半分,“无凭无证污人清白,可是犯了我朝律法啊。世子尚且年幼,怕是对我朝律法还不熟识,那就让我来给世子当一日之师,讲讲我朝律法如何?这第一条便是无凭无依诬陷官员清白者,拒不悔改毫无歉意者,当受五年牢狱之苦。”
闻竹抬眼,静静扫过金应月和越大人的面孔。
后者对他露出一笑,惹得闻竹一阵恶寒升起。
他本就冷若冰霜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道:“你又从何得知我无凭证,我若是说有呢?”
金应月无所谓的耸耸肩,示意闻竹有话就说,他按了按刚才被越大人用刀刺到的伤口,微微抽气,他慢条斯理地歪头向越大人道:“劳驾,能否给点药。”
越大人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把手上的药瓶甩了出去。
金应月一招手就稳稳接住了,道:“多谢。”他拧开药瓶往伤处倒了点,神色自如。
闻竹道:“互市还在行进中?”
金应月不知道闻竹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愣了一下回道:“那是自然,互市要一直延到今夜子时。”
“世子问这个作甚,难不成要借着这互市名头告发本官?”他微微一笑道,但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是一派气定神闲。
闻竹扯了扯嘴角,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在金应月待了十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离城去告发他。
对于离城百姓而言,一个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尚未及冠的少年,和一个在此任职十多年被赞誉为父母官的互市监。
毫无疑问,后者更有说服力。
闻竹自认,他就算是有再多的证据,再如何声势浩大的公之于众,怕是也没有人愿意信他。
他问互市只不过是为了确认另一件事。
“金大人为离城父母官,我怎敢驳了您的面子。”少年扬起嘴角,散漫一笑道。
金应月:“哦?那世子是想做什么。”
闻竹抬眼扫过方才被时盏击破的窗,淡淡道:“本世子只想离开 这里。”
越大人在此时眼眸一沉,抢在了金应月开口之前道:“不,你走不掉的。”
闻竹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对金应月道:“金大人,麻烦让你的人撤开,不然我就不确定明日陛下的桌上会不会出现弹劾你的折子了。”
金应月静静盯着他看了一眼,忽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世子此言真是天真可爱,小世子这是在威胁本官吗?”
闻竹木着脸:“你觉得呢。”
金应月:“本官觉得不算。”
“你我都很清楚,闻世子你的折子都越不出这小小离城,遑论飞越千里直抵皇城。”
金应月手上把玩这那已然破碎的玉块,不甚在意道。
闻竹向后退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攥了一下。
他回头,再次对上时盏那双静净至极的琉璃眸。
他对时盏微微一笑,示意他自己没事。
他转目敛笑,淡淡道:“本世子若是说,这折子早在三日前便已乘着长风遥去呢?”
此言一出,金应月与那北朔人神色俱是一变。
不过很快金应月就反应过来了,闻竹此刻身在离城中,如何能在今日方知晓此事时,就已传书律京。
真把自己当什么殷勤青鸟了不成。
他笑着看向闻竹,权当这是少年心性胡言,他挥挥手道:“少年人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闻竹神色未变,只是从怀中轻轻拿出一个信封,有些泛黄的封皮上赫然印着一个玺印。
“那现在呢?金大人,要不要走近些瞧清楚?”少年把信封举向金应月道。
他眼神却从未离开金应月半分,所以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他的震惊作不得假。
“现在还觉得本世子是在说大话吗?我此次前来乃是奉天子旨意,天子既授我以互市明郎,那我自然要做到在其位谋其职,不然就有愧我读的圣贤书了。”闻竹笑道。
不出他所料,金应月下一瞬便厉言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闻竹不答反问道:“金大人觉得呢?”
金应月是何等人,自然不会把把柄直直递到眼前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手上,那除了自食其果没有任何好处。
他沉着脸道:“你知道多少?”
闻竹捻着信封转了转,悠悠道:“金大人自身做了多少,应当是心知肚明。”
金应月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少年手上的信封,那红色印泥他曾在京中见过,作不得假。
他暗叹一声不好,没想到这少年竟真有两下子。
听见闻竹所言,原本静默在一旁置身事外的越大人也忍不住了,他转向金应月斥道:“你是如何与我保证的?”
金应月现下正是心烦意乱之时,哪里还有工夫搪塞北朔人。
他试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素日里能言善辩的三寸不烂之舌此刻却活像被人拔去了,他对着北朔人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能蹦出有用的三言两语。
此时,闻小世子又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金大人对夺月阁应当不陌生吧。”
金应月强迫自己恢复镇静,在官场浸润十余载练就的厚脸皮成功让他看上去确实云淡风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眼下已是危急存亡之时,要是一步行差踏错,别说他头顶上的官帽了,就是项上人头怕是也要一齐落地。
他不知道闻竹怎么会连夺月阁都查到了。
但此刻他只能强装镇静,尽可能给自己撇清关系。
他道:“世子居然连这也查到了,真不愧是镇北将军之后,真是令本官刮目相待。”
“只可惜,什么夺月阁,本官不知道。世子要是有能耐就把这也扣本官头上。”
很有风度的闻小世子一点也不谦虚的收下了这声夸誉:“金大人过誉了,本世子可从未说过夺月阁与金大人有关系,大人何故如此迫不及待要揽到自己身上去,这倒是让本世子百思不得其解了。”
金应月措不及防被反将一军,噎得说不出话。
等了好半天,他终于憋出一句话:“闻世子知道了这么多,那本官更不能让世子从这里离开了。”
闻竹却在此时挑眉一笑,少年气十足:“你这是在威胁人吗?金大人难道会觉得本世子敢说这些,会不留任何后手吗?”
金应月淡淡回应道:“本官还怕世子殿下不留后手呢。”
话音刚落,闻竹忽觉身侧有风遽急而过,他微微垂眸,一个闪身灵巧避过,退至几步开外,时盏反应更快,握著闻竹手腕一连退至破窗处。
待闻竹回神时只见一柄横刀直直插到了地上,刀刃没入地底三寸。
正是他方才站立之处。
闻竹早有预料金应月不可能让他全身而退,他自然也没想过要以寻常方式离开这里。
闻小世子优哉游哉地往后看了一眼,方才出横刀那人是个蒙面人。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
闻竹对上那双眼睛,不知怎的,有种熟悉感,就像是在哪里见过他似的。
闻小世子自认记性不错,半月内只要是与他照过正面的,他都不会忘记,多少会存个印象。
金应月悠悠开口道:“闻世子,你的后手在哪呢?”
闻竹不知何时站到了窗风来处,冷风拂过少年竹青色发带,他笑道:“都说了是后手了,眼下还未到生死关头,自然没必要告予你知。”
金应月立于长阶之上望过去,看见少年被风扬起的衣角,以及那张昳丽面容,眉梢眼角都漾着无可比拟的意气。
他扫过闻竹身旁另一个从始至终未曾有一言的少年,目光忽而一顿。
而后他轻笑一声道:
“闻小世子,你可知你身旁人真实身份。”
闻竹:“?”
什么身旁人身份,他身旁人不就只有一个时盏吗?
时盏什么身份他再清楚不过。
这互市监又发什么疯。
不过这并不妨碍闻小世子还真的歪头问了一下身旁人:“哎时盏,你是什么身份?”
时盏:“……”
他愣了一下,规矩回道:“属下属镇北侯第三军将,现世子伴读。”
闻竹被他那句正儿八经的世子伴读给逗笑了,他都离开书院多久了,这人怎么还念着这一个身份。
闻小世子着实笑了有一会儿,待笑够了,轻抬眸,对着金应月道:“本世子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怕是都轮不到互市监来评定吧?”
金应月被呛了也不恼,他冲着方才出刀那人招了招手。
那人应声而上,躬身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闻竹没有理会金应月的荒诞言语。他心下正预备着眼下的脱身。
他与时盏对视一眼,后者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头。
就在此时,立于木阶上的金应月忽然朗声道:“开门,放人走吧。”
闻竹当即愣在了原地。
前几刻钟还说着绝对不会让他走出这里,怎么突然就变了说法。
闻竹自然不会信什么金应月大人大量幡然醒悟之类的理由。
金应月话落之后,那人确实遵命去把门给打开了。
金应月手上还在摩挲那玉珏,冲着闻竹点头道:“世子不走吗?现在可是遂了你的愿。”
闻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金应月身旁的北朔人,从他愕然的神情能看出他也是不知情的。
那北朔人背过身去对金应月说了什么,后者神色不变,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似安慰状。
闻竹静默了好一会儿,有些弄不明白金应月这是又演的哪一出戏。他攥紧了手中的信纸。
“时盏。”他有些不确定地望向时盏,似乎在等待他的建议。
时盏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道:“世子想走?”
闻竹点头,但心下又有一丝疑虑,金应月真的会让他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时盏握住他的手,道:“那就走。”
金应月站在长阶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这下有意思了。”
感谢阅读(鞠躬)
预计年底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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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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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不坑不烂尾,三次状态不太好,缓慢复健中,感谢每一位收藏的朋友(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