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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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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越州市砚台山烈士陵园。
安然微微俯身,瞧着墓碑上的遗照,神色晦暗不明。
她顺手拾起碑前的一块小蛋糕放到嘴边试了试味道,忽然蹙起眉头,猛地往嘴里灌水。
一番手忙脚乱后,她深吸一口气,复而从兜里掏出红色塑料袋,蹲在地上将那些供品装了起来,一点都没剩。
和陵园的管理员打过招呼后,安然给霍扬洲打了个电话,五分钟之后,一辆黑色路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车里,霍扬洲瞧了她一眼,淡淡道:“局里的意思是你可以——”
“我已经决定了。”安然翻动着怀里那一塑料袋的供品,并从中挑出一颗太妃糖,将其剥开后放进嘴里。
“破晓行动已经结束了。”霍扬洲将声音拔高了一个层次,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安然,你已经回家了。”
“并没有。”安然摇摇头,垂眸道,“破晓行动没有结束,只要乌鸦仍然在逃,破晓行动就永远都不会结束。”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雪夜,破晓行动的前期准备工作在多警种的通力协作下终于完成。
就在此时,长期盘桓在越州的境外毒品犯罪组织分部——三叶集团在白杨码头制造了一起震惊全国的枪击案。
该案共造成三十六名码头工作人员死亡,现场遗留枪的支弹药不计其数,其组织头目聂宇更是妄图借用时间差乘坐专机逃往国外,幸而被空管部门及时拦截,警方在龙山国际机场将其抓获。
然而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警方发现聂宇只是一名掮客,三叶集团的幕后首领另有其人。
为此,越州市公安局一把手纪山海责令禁毒、刑侦支队成立联合专案组,安然任专案组组长,命令其在最短的时间之内一举捣毁三叶集团在越州市内的毒品犯罪网络。
原以为进展一切顺利,线人却临时叛变,错误的情报信息将联合专案组引向死亡深渊。
收网行动中,一颗深藏在天花板里的定时炸弹轰然爆炸,最终造成专案组三人死亡多人重伤。
而安然就是其中之一。
今天是她解除康复训练状态的第二天,也是从一线转入隐蔽战线的第一天。
准确来说是第二年零三个月。
当年重伤入院,纪山海情急之下作出了此生唯一个破天荒的决定——如果安然死了,一切按照程序走;如果安然活下来了,那就施行假死计划。
事实证明,安然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在那种所有人都以为她只剩一口气在吊着意识的时候,被医生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虽说后期进入了长达两年的深度昏迷状态,但好在三个月前阎王爷将她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掉后,终于苏醒。
名义上的死亡只是死亡,如今的安然,已重获新生。
“这是你的新身份证,老纪已经安排好了。”霍扬洲递给安然一个文件袋,里边装满了各种身份资料,以及一张男人的照片。
是他。
安然别开眼,问:“放他的照片做什么?”
“安大小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霍扬洲又开始絮叨:“你死的这两年,我们的段顾问前后进了不下一百次的医院,最严重的那次,在ICU待了大半个月。”
“哦,然后呢?”安然故作淡定地问,“他让你放的照片?”
“怎么可能。”霍扬洲摆手笑道,“他一直以为你死了,现在已经心如死灰、封心锁爱。”
安然:“……”
又像是想起什么,霍扬洲感叹道:“不过我觉得你俩挺配的,命比上帝还硬。”
安然瞪了他一眼,转而拿起文件袋中的那张照片,打量了许久。
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只有一张侧脸,坐在餐厅的角落里发呆,夕阳斜照在他的脸上,柔和了棱角。
“你笑什么?”霍扬洲问。
安然敛起笑意,正声道:“拍得不错,你不去做狗仔真是可惜了。”
“我这叫舍身助你,不谢谢我就算了,还埋汰我?”霍扬洲故作嗔怒:“不过,比起你跟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我还是更希望你和以前一样。”
安然怀疑霍扬洲有SM倾向,但她没有直接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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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的天总是这般变化无常,明明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下起了倾盆大雨。
回到出租屋后,安然拆了一盒红花油,对着镜子揉按身体两侧肩胛骨,而后又掀起裤腿,望着那七零八落、深浅不一的疤痕叹了一口气。
那次爆炸后,按照纪山海设想中的那样,对外公开她的死讯,对内,转入秘密治疗。
虽说霍扬洲从安然那位越州首富爹处忽悠来了一大笔资金和优秀的医疗资源,但也依然无法确保经受过重大爆炸后的人体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安然可以忍受身体上的痛苦,可长此以往,精神上的痛苦远超实体。
特别是雨雪天气,腿和肩膀像是被车轱辘碾碎了骨头似的,酸痛难忍。
止痛药总会不合时宜地失去全部作用。
等到四个热水袋全部充满电,安然拔掉充电器,几乎是爬着躺上床。
好巧不巧,霍扬洲打来了电话。
对面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安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最后只得将通话进程强行暂停。
冷汗透过薄衫,又冷又热。
安然抬手试探了一下额头,轻微烧,奈何双手无力,意识迷离,还未挣扎着起身就已经昏睡过去。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
风雨飘摇的夜晚,她被一伙人拖到国境线上,蒙面大汉扛起砍刀将她的身体拦腰劈成两半。
上半身还在黄沙地面上蠕动,下半身却不见踪影。
视线一转,那大汉又提刀将她的头颅砍下,用匕首凿空内容物后,往里头灌满美酒。
正当对方与那些飘离不定的黑影举头共饮时,安然忽然觉得脸颊生疼。
一睁眼,霍扬洲大半张他引以为豪的脸横现在她面前。
“你终于醒了。”霍扬洲一把拉开窗帘,转而又走到床边,双手环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该起床了。”
安然轻叹一口气,揉了揉眼睛,随后慢慢撑床坐起:“霍扬洲,喊我起床没必要掐脸。”
闻言,霍扬洲气得原地跳脚,连连道:“我掐你脸?安大小姐,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安然抬起手腕,手表上的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
“不好意思,睡过头了。”她解释道。
说起来,除去昏迷的那段时间,她醒来之后的这几个月,还真没睡过这么沉。
霍扬洲将椅子上的衣服一股脑地扔向床铺,催促道:“赶紧换衣服洗漱,待会儿带你去见个人。”
安然留了个心眼:“见谁?”
“去了你就知道。”霍扬洲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在这之前十分绅士且友好地将窗户和窗帘关好。
今天天气晴朗,安然穿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黑色碎花长裙,将她衬托得更加高挑惹人注目。
这还是前些年她和段星岩一起去南滇旅游临时置办的裙子,只穿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机会穿了。
要不是霍扬洲尿性十足,趁着段星岩住院的那段时间,去她和他先前同居的房子里把她不常穿、不常用的衣物偷了出来,也许这辈子都穿不上。
安然看着他,欲言又止,眼里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车子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了下来,霍扬洲示意安然先下车。
刚打开车门,一个黄毛青年连忙上前迎过她:“汤圆姐!你可算来了!”
汤圆?
安然皱了皱眉头,回头看向霍扬洲。
“进去说。”
二楼有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配置齐全,装修得也比较具有个性。
入门一座红脸关公像不怒自威,门上悬挂着一柄黑金砍刀,煞气冲冲,佛龛神像约莫有五六座,为这间屋子平添了几分诡异感。
安然四处瞄了一眼,问:“你信佛?”
未等黄毛青年开口,霍扬洲先解释道,“他不信,他信马克思。”复而又跟安然介绍起他来,“黄飞龙,本名祁健康,原越州市局禁毒一队侦查员,在一次抓捕任务中左大腿处中了三枪,因公致残,退出公安队伍后主动申请进入隐蔽战线,埋伏至今。”
安然点头,接过黄飞龙递来的茶水道:“辛苦了。”
“不辛苦。”黄飞龙将窗帘拉上,眼神深邃明亮:“很早之前就听说安队巾帼不让须眉,今天一见,还是和我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
安然没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而是问。“你哪年入警的?”
黄飞龙笑道:“15年入的,那会儿安队你……”
15年。
那个时候安然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整日躺在看不见阳光和绿植的屋子里听着医疗设备运作的机械噪音度日。
她垂眸,轻松地将话题转移到黄飞龙身上:“那你今年才24岁?”
“嗯,还很年轻呢!”黄飞龙故作不在意地别开头,神色里忧伤却是难以掩饰的。
安然不作声,只默默喝茶,思绪飘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