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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渡 京都急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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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叶子落在了两个重叠的影子上,青瓦白墙,院中间的一棵是开着花的梨树。
院中间坐着一个青衫长袍的中年男子手执黑棋,男子对面是面容姣好的姑娘,两眉轻蹙,手执白棋正在思索。
微风拂动,两三点梨花瓣落在了姑娘梳着的双环髻上。春日时节,姑娘怕凉穿的依然是薄夹袄,夹袄和裙摆上绣着一朵又一朵栩栩如生的梨花,和髻上的几点相互应和。
姑娘心中想着棋局,手里执着白棋,一盏茶的功夫都丝毫未动。
中年男子轻笑,“寻儿,为父这次终于难倒你了吧。”
中年男子是致仕回乡的长武大将军沈云开,如今在家乡梨洲做教书先生,别人给老师孝敬的酬金他一份不取,反倒是给穷苦家的孩子屡屡接济。
与沈云开对弈的是他的独女沈寻,今年十四,聪慧伶俐,不曾和沈云开书堂的弟子们一同学习,只是自小在沈云开身旁伴读,就已然在肚中装得好笔墨。
沈寻的母亲在生产时出血去世,沈云开一直觉得亏欠了沈寻,又发觉沈寻比同龄孩童恬静乖顺得多,心思也沉稳的多,欣慰之余便是无比的心疼。
早些年沈云开沉溺于妻子的薨逝中无法自拔,回过神时女儿已然是这般沉稳模样,便倾其所有爱护女儿,将女儿娇养长大。
沈寻在母胎中底子不好,一盏又一盏的苦药喝到如今,每每冬日时节还屡发心悸,医了好些年也只是有所缓解。
沈云开心中也略有着庆幸,幸好女儿不爱出门,现在来沈家议亲的只有一两户,若是让女儿也像平常少年一般外出走动,那沈家的门槛儿估计都得被踏破。
沈寻轻叹,细眉一展,带着撒娇意味地说“父亲可真是说笑了,我一个小女子,怎的能和父亲这般的的大丈夫相比?”
你听听,你听听,这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在责怪他这个父亲不让着女儿。
“你啊你啊,”沈云开笑着摇头,“棋上临危不乱,势如破竹的气势哪儿去了?”
沈云开忽而眸光一转,神色低垂,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唉,可怜我垂老之人,女儿还与我争个高低,这便罢了,竟还怪罪与我,可悲,可悲。”
沈寻听得这泼皮无赖的话,面色微微涨红,手里搅着手帕,“父亲泼皮无赖的功夫愈发见长了!那我便不再与父亲多说了。”
说完便转过头去,再不看沈云开一眼。
沈云开笑意更浓,连忙哄道,“我的乖女如此聪慧伶俐,孝顺懂事,一定不会和父亲计较的。”
沈寻轻哼一声,头微微向回侧,心中已然没了刚才的羞恼,但仍端了着架子。
沈云开也多敛了几分正色,“起复令已经到府衙了,三日之内便会到我手中。”
庭院的风忽而有些大,给沈寻的衣袖都吹起了皱,沈寻知晓自己今日是破不开这棋局了,便开始收拾起棋子。
“一定要回去吗?”
话音落时,周遭似乎除了风都陷入了停顿,沈云开将黑棋一枚一枚地放进木盒之中。
“为国为家,不得不去。”起复令到,即刻启程。
沈寻收拾棋子的手并没有停顿,眸光不转,额头也没半分的抬起,她心中早已知晓这个答案,再问一遍,反而求得了些心安。
他的父亲,为大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父亲,在梨洲享了十几年的清闲之后,又要被拉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
梨洲的风也在挽留即将远征的将军吧。
沈寻和沈云开都没再说些什么,沈寻低头收拾完棋局,便抬手招来了庭院口留着伺候的丫鬟,两手交叠向沈云开抚了抚礼,便翩然离去。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再未看沈云开一眼。
“老爷,外面的天可能马上就要落雨了,老爷何不回屋避一避?”身后的小厮说道。
沈云开接过了小厮手中的披风,望着天上墨色的云一步一步向庭院方向而来,天空愈发黑的寂静。
吟秋啊,寻儿是否是在怪我,你是否也会怪我。
——
翌日一早,刚刚升起的日头照在了沈寻院里那棵年轻的梨树上。
梨树上结出一个又一个花苞,昨夜的一阵瓢泼大雨,让青石板上也结出一个又一个含苞的花蕊。
“小姐怎的不披件衣裳,这窗口风这样大,小姐的药才停了没几天。”说话的是在沈寻五岁那年买来的丫鬟青芙,青芙自小便被家里人动辄打骂,跟了沈寻之后得了沈寻的恩惠,过得比从前好了许多,既把沈寻当小主子,又把沈寻当亲妹妹看待。
“早上醒的早,也没适到什么冷意。下次不会了。”沈寻带了些歉意对青芙说道。
青芙手中拿起了外衣,给沈寻系在肩上,“小姐从昨日和老爷谈完棋之后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可是与老爷拌嘴吵架了?”
“没有的。”沈寻摇头,“我只是……不太想回去。”
“回京去吗?”这梨洲没有人不知道沈云开是为国立功的大将军,街坊四邻都说沈将军迟早是要回朝廷述职,保家卫国的。
“是。”沈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愈发觉得凉了,“可是我不想父亲回去。”
“老爷可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哩,光宗耀祖的事情,小姐怎的会这样想?”青芙是万万不解的。
沈寻看着青芙,心中叹气却面上不显,嘴里应道,“是了,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我不该这样想的。青芙,替我洗漱吧。”
朝廷诡谲,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尚且落得发妻早逝的下场,如今的父亲虽仍有当年的雄韬武略,但也无法和当年意气相比。
单单是从常联络的外祖一家的来信中便可知,如今皇帝年老,诸位皇子明争暗斗,拉帮结派,朝堂草木皆兵,行差踏错便坠入万丈深渊。
父亲若是在朝只任文职便是万幸,可若掌了军权,前有皇帝猜忌打压,后有皇子拉拢排挤,一念之差,结局大相径庭。
沈寻此生未尝过母爱,父亲和兄长给了她所有的爱护,沈寻此生所求的,不过是亲人安康团圆。京都百丈深的水,她是一步也不想踏。
沈寻洗漱完毕之后便去了沈云开院子里请安,用早膳。
青芙手巧,给沈寻挽了当下时兴的流云髻,配上青绿色的衣裳,给初春多添了几笔春意盎然。
沈寻笑着向沈云开问安,沈云开看着女儿当下的态度和情绪,稍稍放了心。
沈寻虽性子比同龄人稳重许多,但也爱在亲人面前露出小女儿家娇憨的一面。
沈寻一撒娇,那沈云开是星星也可摘得,月亮也可摘得。
而于沈寻,心中已然思量,父亲回京是皇家御旨,令达即刻启程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与其让父亲为自己耗费心力,不如让父亲宽心,毕竟日后这般清闲的日子也是一去不回了。
八仙桌上摆着一道又一道沈寻素日爱吃的早点,其中大多也是梨洲特产,是沈云开特地嘱咐了厨房,让厨房把菜品多做了几道。
沈寻此生堪堪度过了十四年,十四年中都待在了梨洲这个漂亮的地方。
这里因为梨花繁盛,梨树风光秀美独特,并且产得香甜多汁的香梨而得名。在梨洲,大概家家都有一棵参天的梨树,春日里梨洲的泥土里,埋了不知道多少的梨花瓣。
梨洲才是沈寻的故乡。
即将阔别,沈寻心中难免有所伤感。今日又见到一大桌子的梨洲菜,分别的情绪又多渲染了几分。
沈寻夹起了玲珑汤包,说道:“这玲珑汤包是兄长最爱食的,也不知兄长现今在何处。”
沈云开宽慰道:“前几日收到你兄长的来信,说他已经到了青城,不日便能到达云隐书院。”
沈寻口中的兄长,是沈云开在领兵与西秦交战时在战场上救下的烈士遗孤,名为沈彦。沈彦比沈寻大了三岁,沈寻幼时沈云开受困于妻子的骤然离去,无暇顾及刚出生的沈寻和年仅三岁的沈彦,沈彦便乖巧懂事,和乳母一同照顾沈寻,自幼沈寻和沈彦的关系便是亲密无间的。
沈彦想入仕,建功立业,成栋梁之材。沈云开虽从小传他武艺,却不支持沈彦从武,希望沈彦从文,安稳一生。
沈彦也知父亲苦心,最近几年一直在苦读经典,准备科举。青城山上的云隐书院在整个大雍赫赫有名,沈彦为求学独自前往,沈云开也放手让沈彦多加历练。
“我们若回京,一定要知晓兄长,如若兄长归家探亲,别让兄长寻不到我们。”沈寻说道。
“家书昨天刚托人捎去一封,等我们到京都安稳之后,再和你兄长说明具体情况。”沈云开道。
用过早膳,沈寻便和沈云开提出,想带着青芜再出门走走。沈云开体谅沈寻年少,贪玩,又舍不得梨洲,便允了。又招呼了府里的护院,让他们远远地跟着小姐,别让小姐出了危险。
这梨洲城真是好风光,一年四季多是温暖潮湿的气候,梨洲风水养的人儿也大多是温润如玉。
沈寻此番出门,是为了去城里的一家书坊拜别一位长辈。
书坊离沈宅不远,沈寻走了一刻钟便到了。
沈寻叩了叩门,门内的人唤了一声“进”,沈寻便推门而入。
“冯老,我来看望您老人家啦。”沈寻手中拎着礼物进门。
“哎呦,这不是我的乖乖寻儿吗?老头子我想你想坏了。”冯老起身相迎。
冯老是沈云开的故人,从沈云开父子三人刚到梨洲时,就多有照顾。冯老学富五车,且洞察世事,沈云开就曾说过,冯老是盘踞的狮子,只是不愿再参与朝廷纷争,才来此处隐居。
沈寻向冯老展示礼物,亲手酿的梨花酒,托人从徽州捎来的墨,还有沈宅厨房做的玉骨糕。
“真是个孝顺孩子,我这一把老骨头,就爱这么点东西,都让你给我摸清楚了。”冯老看着沈寻长大,前几日就听沈云开说他们即将回京的消息,此刻又看到一桌子礼物,心里又是百感交集。
“冯老,孝敬您是应该的,我对您啊,是一万个舍不得。”沈寻就是由冯老启蒙的,对冯老的感情也是不低于家人的。
冯老这时赶紧扭头抹抹眼泪,这般年纪了,本应当是看惯了分别的,再说又不是生离死别,自己怎的这般失态。
寻儿啊,他可是当亲孙女儿待的,他当真是舍不得,舍不得啊。
冯老对着沈寻又是好一阵嘱托,让她去了京都万事当心,让她人生地不熟也别忍着委屈,最后还说了句“若是以后得了闲,再回来梨洲看看,顺路再看看我老冯头。”
冯老也知沈寻即将启程,好些个东西还需要置办,絮叨一阵后便放人离开了。
离开书坊,沈寻吩咐青芜回府里取了去年生辰时沈彦送的那只狼毫笔,又带着青芜拐了两条街巷。
“小姐这是又要去看望程夫人吗?”青芜看着锦盒中的狼毫笔,心中估摸着,这大抵是送给程家大哥儿程旭的。
程家和沈家渊源颇深,程家上头几辈也是富庶人家,在梨洲做些生意,可后来人丁稀薄,三代单传,家势也不敌从前了。程家和沈家祖上有亲,辈分弯弯绕绕的算一算,沈寻也应是唤程旭一声表哥的。
沈寻尚在襁褓时,沈云开一个人照顾不了孩子,正巧程旭的母亲王氏刚刚生产,便也将沈寻带在身边。王氏是真真的喜欢沈寻,把沈寻当成了亲闺女疼。
“是啊,我和父亲此番归京,再能回到梨洲的次数寥寥无几,冯老和王婶又予我有恩,我能还的,只有这轻若鹅毛的身外之物了。”沈寻应道。
叩开了程府的大门,家中嬷子直接引沈寻去了王氏院中。
“好孩子,今儿怎的有空来看我。”王氏看到沈寻便拉住她的手,又吩咐丫鬟端来了糕点茶水。
“王婶,我此番来,是来告别的。这是狼毫笔,西边来的舶来品,好笔,才能配得上程大哥的好文采。”
沈云开,玄正元年中的武状元,玄正年间保家卫国,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梨洲上至佝偻老人,下至垂髫小儿,无不知晓沈将军名号。纵使解甲归田,仍然是梨洲城里的风云人物。
沈云开要归京任职之事,也早有风言。
王氏心中万般不舍,看着身旁坐着的姑娘,还未张开,便已有亭亭玉立之态。自小便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倘若这姑娘不是在这么个勋贵家庭该多好,自己揽来做义女,或是儿媳,都是顶顶好的。
王氏遣散了下人,对沈寻细细嘱托,用过晚膳,沈寻才乘了轿子归家。
沈寻坐在轿中,撩开轿子,和正在目送她的王氏招手。再扭头回来,鼻头也确实泛了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