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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日春衫披肩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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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少辰走在冰冷的街道上,他穿着青色薄纱,一人独行。
此时正值冬夜,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衫,他冷地在发抖。
突然,慕少辰看到不远处亮起了豆大的昏黄灯光,慢慢地灯光变得愈大,随之显现出后面的佝偻身影。
“少爷,您回去吧。”,打着灯笼的老人对慕少辰说道,边说着边给慕少辰披了件大氅。
“我想一个人走走,您回去吧。”慕少辰弯了弯腰,没有抗拒那件大氅,任由老人为他披上。
老人是府中的管家,他没有多留,将灯笼递给慕少辰后,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慕少辰一时有些发呆,看着手中的灯笼,这是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慕少辰慢慢抬起手,触碰了下那昏黄的灯笼,很暖和。
他没有过多停留,转过身接着走。灯光映照下,少年的影子游走在他的脚下。
慕少辰走了四五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慕少辰!”
声音轻快明朗,听着是与他一样的少年。
慕少辰回头,便看见一个长相清秀明朗的少年向他跑过来。
慕少辰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人身上,直到那人跑到他身边,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道:“怎么穿这么少?”
他这才反应过来,“我喜欢吹冷风。”
“你喜欢可你的身体不喜欢。”
慕少辰:“对了,尘时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条路前方是小丘包,也就是埋葬人的地方,一般人是不想来的,慕少辰来这儿也只是为了清净。
那个被叫做尘时的少年道:“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慕少辰显出一点迷惑:“什么日子?”
尘时没有故弄玄虚,直接说道:“立冬啊,我的少爷,你真应该熟读‘宗暮堂’。”
宗暮堂是他们记录年份的万年历。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随常乍起,水结冰,地始冻。”
“今日立冬,宜上坟,不宜出门。”
慕少辰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但不知道怎么反驳,“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吃饺子啊。”
慕少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饺子馆应该不在这边。
“走,我们吃饺子去!”
慕少辰没想到自己走到半路被人拽去了吃食街。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全不似那条通往坟包的路。
慕少辰一时竟不习惯,不过也正常,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不过是自从身边这个人出现后,他才会偶尔接触人间。
想到此处,慕少辰看向尘时。
少年毫不知情地看着前面灯光交映的街市。
尘时拉着慕少辰走到一家酒肆,挂着的酒幡的在凛冽的随常中摇来摇去,仿佛快要被撕碎了。
人们行走的极快,生怕被随常吹裂。
只有那些做生意的人家还在亮着灯火,似乎要等到没人了才肯关门。
慕少辰拉住尘时,“这,怎么到酒肆来了?”
尘时满不在乎地说道:“今日冬至,满大街都是卖饺子的,这酒肆肯定也不例外,我们还能顺便喝酒暖暖。”
慕少辰道:“好吧,既如此——”
尘时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忙拉着人走了进去。
两人找了个挨着窗子的位置坐下后,那边忙着的小二,一看这边,便急匆匆地跑来。
“常客啊,又来喝酒啊?”外面刮着随常,但这小二穿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衣衫,一点也不怕冷似的把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这只胳膊还顺便靠在了尘时肩上。
尘时低了低肩,顺势往旁边一靠,靠在了慕少辰肩上,那小二没防备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桌子边。
尘时见状,便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谁让你靠着我的。”
小二将胳膊上搭着的毛巾直接劈头盖脸地扔到了尘时脸上。
尘时不动了,就靠在慕少辰肩上,脸被蒙住,但从毛巾还在动的状态来看,这家伙在忍笑,看得出来忍得还挺痛苦。
小二:“......”
倒是慕少辰,一动也不动。
这时,小二才注意到这个少年,这少年面目英俊温和,看着就比他旁边那家伙好多了,言语便温和了不少:“这位公子,是哪儿的人啊?怎么以前没见过啊?生地这样俊俏,若是我见过是决计不会忘的。”
慕少辰刚想说话,他旁边那位也不装死了,一把摘下脸上的毛巾,搂着慕少辰:“你管得着吗?赶紧上饺子跟酒来!我们不醉不归!”
小二丢给他一个白眼,就走了。
慕少辰没话找话道:“你们认识?”
尘时摆弄着桌子上的酒壶,晃了晃,没酒,“嗯。经常来,就熟了。”
没过多久,另一个人端上来满满一大盆煮着的饺子,两人都各自盛了一碗。
尘时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慕少辰:“挺好吃的。”
尘时也觉得不错,毕竟他之前来吃过,真心觉得好吃,所以才想带慕少辰来吃,就是怕自己的口味不适合他,尘时偷偷用余光看了看慕少辰。
慕少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正常吃饭的样子,看得出来并不是难以下咽,说明至少还可以。
“你吃完饭要做什么?”尘时问道。
慕少辰道:“练剑。”
尘时叹了口气:“你家家教如此严格,每天早晚都要练剑,今日是冬至也不能偷个懒吗?”
慕少辰摇了摇头:“不是我父亲要求的,我自己要练。”
尘时眨了眨眼:“为什么?”
慕少辰给了个很简单的理由:“我喜欢。”
尘时看着慕少辰一会儿:“好吧,既如此,把我便陪你练剑如何?”
慕少辰笑了笑:“可以啊。”
此时,那小二道:“酒来了——”
尘时打开封酒的酒布,“这凉的。”
小二道:“怎么?还想喝热的?”
尘时一副痞气地道:“你看外面天寒地冻的,怎么也得给我们热热吧?”
小二哼了一声,“今儿个是有点冷,但还没有像大爷您说的那么冷,现在才到那儿啊?如今就要喝热酒了,那到了最冷的时候,您是不是还要一把火把我们这儿烧成锅炉房啊?”
尘时:“切,不热就不热,废话真多。”
慕少辰道:“不如回我府中,我们自己热吧。”
尘时摇摇头,“我不太想去,不如就在外面如何?”
慕少辰:“也可以。”
慕少辰明白,尘时年幼时来找他玩的时候,看到的几乎都是慕少辰父亲教他习武的场面,似是被吓到了。
两人这便说好,吃完了饺子,尘时抱着那壶酒和慕少辰来到镇外一处废弃的寺庙,庙上方摆着一尊绝美神像。
一手仗剑,一手执花。
慕少辰双手合十,拜了拜。
尘时道:“这位神仙长得可真好看,有什么来历吗?”
慕少辰:“我听闻父亲说,这是位殿下,十八岁飞升成仙,却因获罪被贬。他的宫观和信徒越来越少。”
慕少辰说说到此神情竟有些悲伤。
尘时本来还想问下各种缘由,但看慕少辰的神色,还是不问的好。
尘时席地而坐,从这庙中一角落搜罗到了很多柴火,这庙观很是大,如今这庙观不倒,想必也是因为有歇脚的用途罢了。
酒被架在铁架子上烤着
两人坐在温酒的火堆旁,等着酒沸腾。
慕少辰看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天,只有他们这有一簇明亮的火光。
尘时握住慕少辰的手,冰凉。
慕少辰自小好像身体就容易被寒气入侵,尤其到了冬日身体简直就是从早冷到晚。幸好他府上富庶,有人精心照顾着,火炉子围着,才不至于被冻死。
可偏偏,尘时看着慕少辰,问道:“你父亲,对你还如此严厉吗?”
慕少辰看了尘时一眼:“不像小时候般,他军中事务繁忙,顾不上我,我都是师傅教的,师傅待我很温和。”
尘时道:“那便好。”
不怪乎尘时担心。
慕少辰的父亲是位将军,慕少辰出生时,他母亲便因为难产辞世,除了慕少辰刚出生那几年在他身旁,此后几年都是在外辗转,很少回家。
若不是母亲不在,父亲恐是能狠下心,从小便不在慕少辰身旁。
那几年的军中事务交由了他的亲信打理。
在慕少辰小的时候,父亲想将他历练成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可偏偏慕少辰体弱,便让他从小习武。
不过即使不是因为体弱,出身武家,从小习武也是必修课。
慕少辰也很喜欢练武,慕少辰的兴趣其实很广泛,除了武,他没事也爱看些奇志怪异的书籍,各种书籍吧。
不过父亲嫌孩子长得太慢,有些拔苗助长的嫌疑。
开春不久,天气乍暖还寒下,将军便把全府的暖炉撤了,小慕少辰被动了冻了一宿,即使奶娘上前哭诉,做父亲的也毫不动心。
还说什么“我小时候就是冻过来的,没事儿,何况他这身子弱就不是病,就是缺乏锻炼。”
可当时那天起,大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体弱的孩子。
直至小慕少辰生了病,发了烧,脸蛋通红,烧的眼睛难受地不行,将军才又把暖炉放置回来。
看来终究是舍不得。
慕少辰想及此,眼中光晕波动,有了一丝笑意在里头,“父亲他,也是盼着我能快点长大吧。”
尘时看愣了道:“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慕少辰:“我也不知。”
这时,火堆上的酒壶发出滋滋的响声,尘时拿了一块布将酒提了下来,倒在不知何时准备的杯子里。
你一杯我一杯。
三杯酒下肚后,果然全身都暖了起来,比暖炉还要管用。
慕少辰看着杯中这好物,笑道:“早知如此,我小时候就该喝几口这酒,也就不冷了,也不至于发了烧,害得全府都替我担心。”
尘时也跟着笑了。
慕少辰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走到庙外。
庙门口生着树,槐树、枣树、银树、梅树......
就着金黄的叶子慕少辰举剑将舞。
尘时靠在树下,手中一杯酒,细细品着,看着慕少辰舞剑。
慕少辰舞了好久,直到舞累了,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汗珠才停下。
尘时上前,用提前准备好的手绢擦拭着慕少辰的额头。
慕少辰竟有一瞬间的心动。
但他很能演,没有显露出来。反而是尘时看着慕少辰的脸发起了呆。
慕少辰脸有些发热,那是舞剑舞的,在这寒冷的冬夜,反而有些热。
慕少辰想要将披风脱下,却被尘时制止。
尘时看着慕少辰道:“会着凉的。”
慕少辰从尘时眼中竟看出了无限的温柔,心中惊了一下,忙做不经意间别过头去,“我们该回去了。”
看着黑夜中挂着的月牙,想必已经午夜了,慕少辰想着回去管家又该唠叨了就不禁叹了口气。
尘时听见了,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回去又要被说了。”
尘时笑了笑,道:“明日想不想出去?”
慕少辰道:“去哪?”
尘时故弄玄虚道:“嗯——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慕少辰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去。”
尘时道:“为什么?”
“他们会担心。”
尘时了然,慕少辰在家中被当宝贝一样护着,毕竟是大将军的儿子,大将军就他一个孩子,以后说不定要由慕少辰继承衣钵,因此全府上下都跟着宝贝着。
可,尘时看着旁边的少年,慕少辰现在还远远不够。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没有出过远门,自出生后便一直生活在偌大繁华的京城之中,除了练字就是习武,要不便是读书。
慕少辰大部分的生活都是在将军府中度过的,甚至于连京城都没怎么看过。
尘时想带他出去,看看别的地方。
将军三年五载也不回来,寄来的家书除了说些军中的事就是叮嘱些家事,无非让慕少辰好好练武读书,从来没有过让慕少辰出去的念头。
或许是还没到时候,或许——
尘时想到大将军的作风,或许是本不想让慕少辰卷入战乱中,可朝廷岂不是更乱。
将军虽然知道,但是从不过问朝堂之事,依着大将军的性格,朝堂也不是他为自己孩子选的路。
尘时便道:“你不想去看看将军吗?”
慕少辰微动,随即一笑:“你别逗我了,我爹他身在边疆,那么远,难不成我们要飞去吗?”
尘时转过身来,握住慕少辰肩膀,迫使其与自己相对,“我没有逗你,我听街上人说,明日朝廷上的人要送冬天的物资给顾大将军。明日肯定热闹地紧,我们何不趁乱逃出城去,去见见你父亲。”
慕少辰有些犹豫,“这......”
尘时道:“别犹豫了,跟着朝廷的人,不会有事的。”
慕少辰的确很想见父亲,自从上次将军回家已经快四年了,他很想他。
何况听说前几天父亲来信,说时边关战事吃紧,不出意外的话,将军今年又回不了家了。
如果能趁着明日逃出去,在年底之前一定能见到父亲,和父亲一起过年。
慕少辰想到此竟有些兴奋,心一横,便点头应了。
但慕少辰又想及一事,问道:“那你怎么办?你爷爷会担心的。”
尘时恨不在意地摇摇头:“他?他在不担心呢,他巴不得我走的越远越好。”
“别这样说,你爷爷很担心你。”
尘时一时说不出话来,但还是道:“放心,我从小到大惹了多少祸,我爷爷他早就习惯了,更何况我这次不是去闹事的,就是出去走走。我和我爷爷说一声,他保准同意。”
慕少辰想想道:“那好,你和爷爷说声,若他不同意,你千万不要违背他。”
尘时道:“好。”
答应地很轻快,尘时回去路上便想,可不能告诉那老头这事,要说也不能当面说。
等慕少辰回到家,果不其然,府上乱成了一团,没剩几个了,看门小厮见少爷回来了,便跌跌撞撞地上前去,道:“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他,他们都出去找您了。”
慕少辰回了句:“我知道了。”
那小厮拿着扫帚还跟在慕少辰身后,断断续续地说道:“您、您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呀?那两位师傅都急坏了。”
慕少辰道:“不可乱说。”
慕少辰这两位师傅,一位教文,一位教武。慕少辰这样说是因为他那两位师傅心大得很,该教地教不该教的也半点不含糊,那就真的一点也不管。
倒是教文的那位师傅,除了平时上课外,倒很在意慕少辰平时的一些小事,比如看到慕少辰写字不端,便要纠正,外出不穿衣,也要说上一句。
慕少辰想着,这个时辰,那两位应该是已经睡了,熬不到这时候的。
那小厮谄媚地笑了笑:“好吧好吧,两位师傅已经睡了,睡得还挺熟,怎么叫都叫不醒。”
慕少辰走去院中,点着了一团火把,将其绑在木棍上,高举起来。
在这漆黑的夜晚,这不多的光亮有些温暖和好看。
这算是慕少辰与府中人的暗号,表明自己回来了。
之前慕少辰也说过自己还没回来不用去找,只是自己想在外面多待会儿,但是府中的人一听,这怎么能行呢?
不行!坚决不行!
少爷可以回来晚,但是身为府中人不能不去找,万一真的出事了呢。
索性慕少辰便尽量在宵禁之前回家,今日倒是个为数不多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