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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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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有光今年才到京城,仅从一些只言片语中听到了关于陈涧飞的消息,知道他现在位高权重、心狠手辣、还为姮姐姐争风吃醋把人打了……
这样的陈涧飞虽与他印象中有些差距,但官场之人沾染些酒色财气在所难免,只要他待姮姐姐还是一片真心,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他唯独怨陈涧飞行事过于高调,一点不为长远考虑,日久年深人言可畏,恐怕这几年的烟花岁月会让姮姐姐为世俗所不容。
但年转念一想,既然姮姐姐已经决定嫁给陈大哥,自己也只能盼二人好,断没有拆散他们的道理。
饮过两杯酒,盛有光状似无心地提起陈涧飞:“这几年陈大哥官运亨通,在京中颇有势力。”
银鸾闷下一口桂花酿,还在为自己的“不如人”懊恼。
当年一伙人里心气儿最高的是她,现在最不争气堕落风尘的也是她。
听盛有光如此说,她便懒懒地应着:“二十四岁的大理寺卿,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完她更难过了,不管陈涧飞今后有多好的前途,都与自己无关。
盛有光忽觉心口抽痛得厉害,却还强作笑颜,他以为银鸾是为陈大哥的成就自豪,便举起一杯酒道:“小弟在此先祝你们二人白头偕老。”
银鸾瞅着他一饮而尽的“大方”样子,只一眼就把什么都看懂了。
她举盏奉陪,微笑着承下这份情:“借你吉言。”
放下杯子,盛有光觉得自己的心实在疼得厉害,已经分不清是哪种疼,他简直要支撑不住。
片刻沉默,他有光抿了抿唇,决定告辞。
自己想说的已经说出、想问的也已有答案,若再久留,让陈大哥知道了,按他那个醋劲儿恐怕又要找姮姐姐吵架。
他扶额起身,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先回去,又问婚期是何时,他预备去府上贺一贺,还有几件旧物要拿来给姮姐姐添妆。
银鸾也不虚留,只说婚期还早呢,等有了日子一定书信告知,让他该忙生意忙生意,别再挂心自己,又说有你陈大哥在,还怕别人欺负我不成?
到乘鸾阁门口,银鸾把琴谱递给等候的小厮,笑意柔柔地对盛有光道:“我已多年不弹《庄周梦蝶》了,你若真喜欢这曲子,回去另寻个名师教授吧。”
待二人走远,爰儿把门关上,银鸾一回眸,见厅里烛火通明,杯盘整齐。
她湿了眼眶,上次这样送人还是一年前,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方,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会面匆匆,长夜寂寂。银鸾就着一桌酒菜,自斟自酌,又笑又哭,她恨自己千疮百孔的人生。
有光弟弟走路时右手不经意抚上心口,一副蹙眉忍痛的样子她看在眼里,不禁又想起七年前他挨的那一脚。
她还记得当年官差来乘鸾阁抓世子时,一巴掌就把自己拍出好远,那官差手劲儿如此大,脚上的力气定也不小,岂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受得住的?
从前她满心满眼都是陈涧飞,哪里还看得到旁人的好?如今她自认为再给不出任何情意,更不敢误了有光弟弟。
只是害他这般痛楚,当真不该。
他真的很痛。痛到春寒未退的深夜,披风被吹得哗啦乱响,他的额上依然一阵阵沁着汗。
小厮慌忙拿出药丸喂他吃下,他倚着一棵老树,缓了半晌嘴唇才恢复血色。
“好在,”他扶着小厮的胳膊慢慢往住处走去,剧痛之后是悲凉的释怀:“谢谢你。”
小厮抽着鼻子给他家公子擦汗,委委屈屈地问:“桂姑娘不肯跟咱们回去么?”
歇息半晌,盛有光已恢复了些力气,他幽幽道:
“自古民不与官争,况且她与陈大哥是少年倾慕,我拿什么比?万幸陈大哥待姮姐姐一片真心,进门又是平妻,能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小厮抱不平道:“公子这份心比陈大人半点不差,他再痴情也娶了别人在先,公子可是足足找了七年、等了七年。”
听见好在维护自己,盛有光惨笑:“可是姮姐姐喜欢他……再说我也没好到哪去,七年一大梦,我也博得个风流名,早就算不得良配。”
小厮还要说些什么,盛有光止住他,安排起接下来的事:“好在,明早你就启程回趟南浦,跟田管家说把东西打包运来京城,他自然知道我说的是哪些东西。”
盛有光记得陈大哥的正妻是杜阁老的曾孙女,二人成亲时自己就在京城,那番热闹声势他便是不曾亲到现场,也多少有所耳闻。
如今姮姐姐嫁过去,便不能压她一头,至少也得有不受欺负的底气。
当年桂家出事,盛有光跟着追到京城没找到人,待几个月后他和老谌回南浦,才知桂家家产已悉数被抄没,他便寻来抄检清单,在找人之余也找东西,不惜高价将桂家旧物一一买还。
那些东西本就是买给姮姐姐的,如今她要嫁人,自然该一并送到她身边作为嫁妆。
而且那些东西多是姮姐姐双亲在世时置办的,既是傍身的钱财更是至亲的心意,她应该不会拒绝。
好在点头应诺,公子的安排虽急,但自家主子心尖头等大事终于有了结果,不管如何收场,他这个下人也能跟着松一口气。
见公子频频蹙眉,小厮知道他是又发起痛来,忍不住劝道:
“公子,如今桂姑娘已有好去处,您心中也没旁的牵挂,您就听小的一言,趁着在京,找个御医好好给您调理调理身体,似这般吃药顶着总不是长久之计。”
盛有光比好在更清楚自己的病症,十三岁挨那一脚落下病根,十四岁死里逃生赚得本钱,往后数年这副身子走南闯北就没消停过,他清楚再不抓紧诊治只怕父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像终于卸下肩头大石一样,他长叹一口气:“是啊,也该管管自己了。”
夜色里,一主一仆决意结束多年的颠沛追寻,搀扶着走向以后的日子。
次日一早,好在草草吃过饭便打马回南浦,盛有光则带着拜帖和礼品去了京都府尹的府上。
这位府尹原是从地方升上来的,盛有光走商时与他打过交道,如今到了京城,一是来贺他高升,二是想请他给自己引荐寻一位御医。
听闻送财童子上门,府尹大人乐得开门迎客,他带着盛有光在新府邸转了一圈,好好卖弄了一回奢华,又听说盛有光才到京城,府尹想起他昔年的做派,便打趣起来:
“盛老弟初到京城,可曾到烟光河上走一走?”
盛有光并不瞒他,爽快答道:“自是不会辜负京中春色。”
二人哈哈一笑,府尹拍上他的肩膀,笑叹道:
“老弟呀,哥哥是过来人,听哥一句劝,你小子便是贪花也该有个度,怎么我听说你这身子骨已是遭不住了?”
盛有光便躬身作揖:“讹传!皆是讹传!草民无故遭人毁谤,还望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哇!”
这一出把府尹逗得开怀,二人携手入席,酒过三巡,盛有光便说起引荐御医一事。
“果是身子不行了!刚谁和我嘴犟来着?”府尹饧着眼拍桌子,一面笑这小兄弟不老实,一面又认真帮他筹划起来:
“御医恐怕不善此道,这毛病还得找那些医馆的老先生,放心,你既然开了口,哥哥必定帮你留心着!不出三日我给你消息……”
盛有光哭笑不得,纳罕自己在外的名声已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废了好一番唇舌,府尹才将信将疑地答应先帮他找位积年老成的御医诊治,若是收效一般,还是得去他说的医馆。
谈完正事,二人又关起门聊了会儿朝中之事。
府尹在地方上曾多次为盛有光开方便之门,两个爽快人打的交道多了,也算是志趣相投,所以府尹并不介意向他透露朝中消息。
“早前只知地方上难,如今到了京城,我才知什么叫‘天子脚下,难容是非’!老哥我全指望兄弟你来日做个商会首脑,等我挂冠回故里,也去你那儿入一股,做个安闲商人才好。”
盛有光促膝而靠,低声问道:“可是朝中将有什么大动静?”
“也算不上什么大动静,就是限制官员的条条框框一年比一年多,咏岚公主放着好好富贵闲人不当,专和大学士一起掺和朝堂上的事儿,我这个京官做的是真累!”
盛有光心说原来大人又想听奉承话呀,他便笑着给府尹斟下一杯酒,开解道:
“大人说的极是,便是清明如大人的父母官,少不得也要顾全家人,您想想,若是有人倾举家之力考上功名,做了官却连小家都护不周全,那这人还能心无旁骛为朝廷办事吗?”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上头一时受人蒙蔽不查您的辛苦,但您又何必灰心?大人只需记着,公道自在人心,上头不体恤,这不还有我们百姓体恤您的辛苦么?”
府尹顺着话茬想起盛有光今日上门带的那块玉璧,越发觉得这人说起话来比打磨过的玉石还要滑溜,听得人心里一阵舒畅。
正是洋洋得意的时候,他忍不住要说几句同僚的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