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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晚秋时节,京城终于有了些凉意,陈涧飞便寻了一个晴丽的日子,带银鸾去了马场。

      “我以前从没想过带你骑马。”
      陈涧飞搂着怀里的女子,在她耳畔感慨。他曾想过与她做许多事,那些想过的事,他要一一实现,而像骑马这种没想过的,他觉得也要多多尝试。

      银鸾不会策马,但她经常这样被客抱着在马背上兜风,所以她并不怕,非但不怕,还能自如地与身后的人闲谈:“终日陪我,大理寺如此清闲么?”

      说实话,陈涧飞对她的从容是有些失望的。
      就像他们见面的那天,他几近窒息的时候,在汹涌的情丨潮之外,他也是有一丝失望的。

      那天他带了三千两,预备买她终身,可她不肯。
      她不肯,那就先买她一年,一年后若再不肯,那就再买一年,若年年都不肯,那就年年来买,直买到她心甘情愿的那一年,或买到他山穷水尽那一天。

      银鸾本可以装作第一次上马,做出点惊惶姿态哄人疼她,早些天自然也可以装作不惯风月,做出点身不由己的情态哄人怜惜。但她在面对陈涧飞时,诚实到残酷。

      她想这个人,心甘情愿与他做任何事,除了立刻跟他走。
      她要等这个人真正接纳她的一切,才肯跟他走。
      这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难到她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怕你深闺寂寞,一会儿陪这个吟诗,一会儿跟那个游湖,只能把你带在身边,时时看着。”

      陈涧飞在怪银鸾背着他去见别人,并不提他将公务一股脑丢给下属事儿,好在那下属从无怨尤,死心塌地做他的心腹。

      银鸾辩解道:“那些都是阿妈的旧识,我一个小女子哪敢开罪他们,少不得出去见见,入夜前都会回来,倒成了你的话把儿了。”

      说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知道,那些人是阿妈的旧识,一样是自己的旧识,她去维系他们,无非是觉得陈涧飞不足以让她斩断退路。

      陈涧飞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脸一黑,将马鞭一甩,眉心已浮现出几分怒意:
      “三千两银子,不能打了水漂。”

      马儿突然快起来,银鸾还是虚握着缰绳,只是身子向后拱了拱,似要钻进那人心窝。

      怀中人终于有了些温柔小意的模样,陈涧飞得意地牵起嘴角,将马催得更快,他的声音在风中飞扬,穿透了万里长空:“跟我回去,让我做你的依靠!”

      这样的话,她曾听过的。
      再听时,仍免不了心头一荡。

      许久,银鸾才摁下冲动,骄矜挑逗的语气尽显青楼女子本色:“娶我,你对得起她?”

      她不肯立刻跟陈涧飞走,因为她也需要时间,接纳他的一切。
      他们彼此失散的数年里,一半是她与客们的醉生梦死,一半是他与夫人的举案齐眉。
      她若嫁了,那个陪伴他的痴情女子,该如何自处?

      陈涧飞不以为然,他左手一收将马勒住,顺势便箍住了她的腰肢,执鞭的那只手落在稍高一些的地方,勒住一团柔软,如此将女子禁锢于身前。

      自银鸾往他怀里钻开始,马背便载着两人起伏厮磨,女子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扫在他的面上,而他只消垂下眼眸,便能看到骑服包裹的一团鼓囊上下摇晃,他脑海中全是不能言说的画面,早就快受不住了。

      他像一座大山从后压来,他的吐息震荡旷野,他的身体坚丨挺鼓胀:“不嫁,你对得起我?”

      银鸾身后的大山热烫灼人,她艰难地侧过颈子,想说服这人别这么用力,她要喘不过气了。
      可她才微微偏过头,男子便不管不顾向前索取,动丨情地吻了起来。

      银鸾象征性地挣了两下,那人却抱得更紧,手上也多出了些不安分的动作。
      算是认输,也算是祈求,她在挣扎的间隙小声哀求着:“这里不行。”

      这样分寸刚好的邀请,让人沉迷也让人嫉恨。
      男子睁开眼睛,起伏的喘息一时压不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好。”

      他们身上都有从前的痕迹,也都在某种程度上与从前背离。
      情到浓时,他们常常把此刻和从前混为一谈,比如银鸾会唤他“陈家哥哥”,而小陈大人也会暂时摘下冷峻的面具,温存地怜爱他的姮儿。

      银鸾背上多了条细小的疤,像一根枯黄的松针落在雪地,看起来也有好几年了。
      陈涧飞笑说,老天就是要我们做一对,我有一条疤,你也得有一条。

      银鸾记得,这还是她十五岁那年,被莽国公世子欺负的时候割破的。
      颜老有极好的去疤药,可她不肯用,她就要让这条疤留着,专侯有人问起时,她好将这疤的来历和那个死无全尸的结局一起讲给人听。

      陈涧飞没问,他记得这条疤以前是没有的,此刻问也问不出他爱听的。
      他只是恨,姮儿宁愿留在此处受这般苦,也不愿跟他回去。
      方才还为一人一条疤而沾沾自喜的他笑不出来了。

      银鸾取来画笔和颜料,小陈大人便就着那条疤痕,在美人背上细细勾勒。

      “画的什么?”银鸾好奇地问。
      “画的你。”男子声音轻细疏离,生怕呵出一口大气,把笔下的画吹散了。

      抑或是,他怕自己说错了话、用错了力,再次将眼前的人给吹散了。
      渐渐,他发觉有泪顺着下颌滴落到衣服上,他止不住泪,便将笔尖贴在刚刚滴泪的地方,蘸着泪接着画。

      小陈大人回家的时候,右侧的颌骨上沾着漫成一线的黄色颜料,在某些角度看过去,像是挂在夜空的上弦月。

      他走后,银鸾半敛着衣袍背对菱镜而坐,她手中还持着另一柄牡丹花纹的小手镜,镜中映出她背上的桂枝。

      夜深风急,啼烟啸雨,乘鸾阁中那娇小伶仃的女子,埋首在妆台前哭得椎心泣血。
      她将脂粉钗环打落一地,衣衫不整地霸占着整个桌子、砰砰地锤着桌面、发狠用力地掰着桌角,胡乱蹬踹着桌腿。
      她多想把眼前的一切砸烂砸碎,毁做齑粉。

      她是艳绝京城的名妓,她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有多少人领略过花魁娘子的香肩细臂、单薄雪背,其中总有自诩风雅的名士要在她背上逞性挥毫。

      他们画的最多的是蝴蝶和蜻蜓,那些客口中都是漂亮话,他们指望这一擦即掉的死物真能生出一双翅膀,载着佳人飞出牢笼。
      救风尘嘛,银鸾早就能熟练地应对这种肤浅的深情。

      自然也有人画珍奇花卉,什么幽兰红药、娇杏春桃、芙蓉水仙,千般花卉都曾到此点缀,自然也有桂花,但客只知那是桂花,最多说一句那是娘子院中所植的桂花。
      以花比人,这样的客更好应付。

      唯有陈涧飞会在描出一枝桂花后,谨慎而真诚地说“画的你”。

      这些年,若不是院中依墙的一溜桂花时时飘出点香气,怕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叫桂清姮,是南浦都指挥使桂楼东的掌上明珠,已经许给吏部尚书之子,过两年就要嫁去京城……

      她多想把眼前的一切砸烂,把这个荒唐糜烂的梦境砸碎,冲出梦魇,回到南浦,回到知春里。
      可她知道她不能。
      桂清姮和桂家所有人早都死了,她是银鸾,对银鸾而言,知春里才是梦。

      明知梦境不可追,那么退而求其次,找一个和她一样去过那梦境的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哪有那么多虚无缥缈的执念,人活着干吗要跟自己较劲?早一天走,就是早一天解脱!
      世上的人有哪个不是千疮百孔的,退而求其次又有什么不行的?有什么不行的!

      银鸾把背上的桂枝冲洗掉了,沐浴的时候她做出一个决定,像六年前她决定自欺欺人地依靠李珍娘一样,现在她决定委曲求全地抱紧陈涧飞。

      第二日陈涧飞再来的时候,她便有意提起了从前。

      本来,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很少交谈,桌上通常只有象牙筷子与磁盘瓷碗相触的当啷声。

      他们偶尔给对方搛一筷子菜,碗里突然多了东西的那人便抬头一笑,两人对视片刻,又埋下头接着吃。
      这是陈涧飞向往了许多年的吃饭场景,夫妻二人只吃饭,不吵架,如今也算勉强实现了。

      这天,他正细细咀嚼一块豉汁排骨,旁边女子却早早放下了筷子,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想说的话次第抛出。

      “上次你说的那个下属,当真那么能干?若是把公务交给他十天半月,你休个假,可行么?”

      陈涧飞不知她问这话是何用意,便回她:“自然是可以休假,可我用不着休假。”

      银鸾又道:“小时候常听你说河洲的樱桃好吃,那时你还说长大要带我去看陈家的樱桃林,若你能休假,明春带我去看看,可好?”

      陈涧飞将骨头吐到碟子里,无奈笑道:“李珍娘能让你出京城?平日就连去远一点的城郊,她都要派人跟着,更别说去河洲了。”

      银鸾将手抚上陈涧飞的衣袖,轻轻摇着,她注视着这个男子的侧颜,娇羞道:“我那时,许就不用听她的了呢?”

      “嗯?”陈涧飞转头对上女子含情凝睇的眸子,不需要多余的话,只一瞬他便读懂了其中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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