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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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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涧飞与杜令儿成亲的第七年,开始夜不归家、眠花宿柳。
在此之前,他还是会顾着杜令儿的颜面的。
他们成亲后大概第十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他才下朝就鼻青脸肿地回了家,没去大理寺。
两位陈夫人见到一身泥垢伤痕的他惊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
可陈涧飞怎么都不肯说,只是匆匆沐浴就回了房间,还是杜令儿担心他的安危,打发贴身丫鬟去一笑堂请了大夫来家诊治。
杜令儿自回房照顾夫君,陈夫人没奈何,只得等陈道邻回来再问问今日早朝出了何事。
偏那日,陈大人又因公事耽搁住了,二更时分才往家里走。
陈夫人睡又睡不下,等人又等不来,心里焦急,在厅里踱来踱去,不知儿子究竟惹了什么祸。忽有门房来报,说魏大夫又差人送了些专治外伤的药粉,问她要不要现在给公子送过去。
陈夫人正想过去瞧瞧儿子可有好转,也想看看过了大半天,儿子可愿跟她说说出了什么事,便命丫鬟拿了药与她一同来了儿子住处。
平日里,陈夫人也是来过儿媳房中的。她虽曾属意南浦桂家的女儿,但逝者已矣,多说无益。
令儿进门后,她也是真心疼爱这个活泼可爱、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孩儿,尤其是在她对儿子生出些许失望的时候,她更想以母亲的身份多补偿儿媳一些。
平日有人从家乡捎来特产,或自己做了什么好吃的,她都叫人给杜令儿送去一份,有的时候杜令儿也拉着她回自己房里,给婆婆看新绣的手绢好不好。
这一日,陈夫人见儿媳房中还点着灯,便让丫鬟问一声少夫人可睡下了,过不多时,杜令儿打开门将婆婆请了进去。
他们小夫妻房里不留上夜丫鬟,这原是陈涧飞提的,说居室不大,人多不便。
如今陈夫人见杜令儿亲自开门,难免又心疼起她,便急匆匆绕过屏风,想劝儿子在外间留个上夜丫鬟,方便伺候。
可陈夫人快步走进里间却并未寻到儿子身影,正纳闷儿时,跟着来的小丫鬟指了指外间,原来陈涧飞正蒙着被子在榻上睡觉,方才他母亲进来得急,并未留意榻上有人。
“夜深了,扶到床上睡吧,别在榻上对付,这一身伤再着了春寒可不是闹的。”陈夫人温声安排着,直到此时,她都未疑心过旁的事。
可是儿媳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大吃一惊。
杜令儿一脸困惑:“夫君去床上睡,让我搬到榻上吗?”
她又晃着脑袋想了想:“也是,夫君今日受了伤,理应让他睡床的。”说罢她就要进里间收拾枕衾。
此时陈涧飞已醒来,心虚之下也顾不得疼痛,他吃力地爬起身,还想编个谎把此事遮掩过去。
但哪里还来得及。
陈夫人急得顾不得丫鬟在场,她直截了当问杜令儿:“你们一直分开睡?”
杜令儿答:“是啊,我与夫君男女有别,不能睡在一处,他爱护我,一直让我睡里间床上,他睡外间榻上,公公与婆婆不是如此吗?”
杜令儿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了点羞怯,她娓娓道着夫君对她的“爱护”,天真地问“公公与婆婆不是如此吗”。
这些温柔羞怯的话语进到陈夫人的脑袋里后,通通变成了炮仗,她气得七窍都要冒出火来。
若是小夫妻年幼都不知行周公之礼也就罢了,可眼前明显是自己儿子骗了人家女孩!
此刻她对杜令儿,既有身为女子的同情,也有身为婆婆的愧疚,更有因为自己教养出这样混账的儿子而感到的挫败,她咬着牙将一整包药粉囫囵摔到陈涧飞身上,随即大骂:“你干的好事!”
杜令儿还从里面跑出来护着夫君,顶着腾起的粉末,一面问婆婆为何动气,一面看婆婆可有把陈涧飞砸出新伤。这简直要把陈夫人逼疯。
这一夜终是谁也没能安生度过。
陈道邻也就是在这当口回的家。
他在吏部就听下属说起儿子下朝时和莽国公世子打斗的事儿,那时众人都劝他将公务且放一放,先回家看看小陈公子。
可他拗劲儿上来任是谁劝也不肯听,坚持要处理完公务再回家。
傍晚时分,又有好事的同僚来吏部寻他,说世子中午被镇抚司擒了,具体情形还不清楚,今早小陈公子和他打斗,可是事先商量好的?
陈道邻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带着满腹疑惑回到家时,又知道了那个让他夫人都火冒三丈的消息。
新买的茶壶茶盏连着底下的藤编托盘,都被陈道邻一股脑掀到地上,碎瓷片溅到陈涧飞的大腿上膝盖上,又被弹回地上,他眼睛只睁开一条缝,从缝隙窥着眼前的世界。
杜令儿被婆婆按在椅子上坐着,再不许她跑去护着她的混账夫君。
陈大人盛怒,比着两根手指,颤悠悠地指着陈涧飞:“令儿懵懂,你也不知吗!”
陈涧飞今日不管精神还是肉丨体都受到了重创,他忽然觉得,跟心爱之人万劫不复比、跟白天挨的那顿老拳比、跟认识到自己是个无用之人比,父亲这点小脾气还真不算什么。
他原还眯着一条缝的眼睛此刻彻底闭上,身子仍旧跪在地上,头却一点一点仰起,约莫父亲能看清自己面上表情的时候,他便将嘴角一扯,杂着满脸的伤,牵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孩儿知与不知,您比谁都清楚。”
他的语气有一种缓慢的滑稽感,陈大人自然听得出其中的阴阳怪气,想起此前种种更觉怒火中烧,奈何手边已没有东西可砸,便一脚将桌下的绣墩踢翻,绣墩滚了两圈就重重地撞上了陈涧飞的胯骨。
陈涧飞被撞得向后倒去,他像一麻袋沙子一样,闷声倒在地上,也不嚷疼。
还是那句话,跟世子的拳头比,这一撞不算什么。
可杜令儿坐不住了。
她挣出椅子抱着她的夫君,嚎啕大哭。
陈夫人终究也心疼儿子,并未阻拦,只是又气又急又恼,在一旁哭着跺脚。
杜令儿也跪在了地上,她把人搬到自己腿上卧着,哭嚎着关心着盘问着:“你痛不痛啊?婆婆说的是真的吗?夫君你一直在骗我吗!”
陈涧飞等她哭够了、歇口气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吐出那几句听起来更欠揍的话:“是啊,我早就等你跟我吵这一架呢,谁知道你这么蠢,今日若不是娘亲,你恐怕还懵然不知吧。”
杜令儿突然如石塑般定住,半晌,这尊石塑自内而外轰然炸开,她不再管陈涧飞身上有伤,用尽所有力气捶打他、质问他,然而也只问得出“为什么”这三个字。
陈涧飞已没有任何情绪,他待杜令儿打得脱力时,淡漠地提出了和离。
陈道邻背过身,大半生面对朝堂上的风霜刀剑都不曾退却的他,此刻老泪纵横。
陈夫人哀伤地倚在他身上,她擦泪的帕子早就能拧出水来,如今旧泪和着新泪,把满面残妆蹭得乱七八糟。
他们都赞成和离。
可杜令儿不赞成。
杜令儿说不要和离、说早知道今日不让婆婆进来了、说夫君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吗……
这个家里,终究没人能拗得过最大的苦主。
陈涧飞此番在家中足足卧床一个月,这一个月,都是杜令儿款曲周至地照顾他。
他就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看着那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纡尊降贵为他做一切事。
最开始他还想过将来如何补偿,可后来欠得多了,他反而不愁还。
“令儿,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他从她手中接过汤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可令儿执拗地说不要。她不要来世,她想要今生。
待陈涧飞病愈重回朝堂、官职升得足够高的时候,他父亲便把这个早就看不顺眼的儿子逐出了家门。
杜令儿经历过之前的事,早已没了昔年的神采。公公要陈涧飞走,她便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她那有名无实的夫君一起搬走。
新宅子空荡荡的,她就去外边捡了许多小猫回来养。
在那些空旷苍白的岁月里,这些毛茸茸的小生灵陪伴着她度过了无数个清晨与黄昏。
那时陈沅止也十几岁了,回家时不见哥嫂,甚是诧异,探知他们搬出去后,因见双亲面色不悦,也不敢多问内情,只是默默拎着自己从南浦带回的桂花糕去哥哥府上探望。
时间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过,陈涧飞的仕途顺风顺水,连年高升,杜令儿的小猫也乖顺粘人,越养越多。
他们偶尔会吵架,那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陈涧飞喜欢把实现生活砸的稀烂,然后借此神游,尽情地遐想着某个眉眼温婉的女子。
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要她重回自己身边;
杜令儿喜欢吵架,是因为她需要用吵架来换取夫君多和自己说几句话。
除了升官、吵架,陈涧飞还痛定思痛地开始强健体魄。
世子虽然死了,但以后若还有与人对打的时候,会点拳脚总不至于让自己再吃那么大的亏。
他跟兵部尚书的儿子走得极近,这个从沙场回来的少年,不仅教会了他拳脚,还教会了他骑马。
起初,他担心自己没有武功底子学不会,可少年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顾虑,少年说新征召的士兵什么年龄都有,比你大的多了去了,人家都能学会,就你学不会?
洛风来见他的时候,他二人只在府中坐了片刻,便一人一马去了城郊。
他那飞身上马的娴熟程度,让风少侠也感慨出了一句人事全非。
那天他们将两坛桂花酿喝得一点不剩才肯回家。
那天他第二次恳请洛风做个见证,他说他一定要娶那女子为妻,不管她身在何处,不管她经历了什么。
洛风往草地上一坐,嘿嘿笑着,说三千两,你有吗?
陈涧飞跟着笑,说不就三千两么,我想有就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