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迷失》水透月华

1、第 1 章 1

　　1

　　西格弗雷德，男，22岁，皇家骑士荣誉学院优等生。卢沃恩国籍。

　　卢沃恩王国，大陆上最大的内陆国，领土约1080万平方公里，人口10亿，每年经济增长率7%以上，它的进出口贸易总额大陆第一，国内生产总值大陆第四，拥有全大陆最高的国外直接投资。

　　如果按照历史发展必然规律，结合卢沃恩王国未来10年0.796的战争概率，西格弗雷德10年后有54%的几率成为卢沃恩最年轻的元帅，有73.12%的几率成为卢沃恩最年轻的将军，恩……如果排除 10%的阵亡可能性。

　　今天天气……，哦，卢沃恩不谈这个。是的，今天气温25摄氏度，风力1级。

　　西格弗雷德揣上2本书，出了门。他的心情不好……噢，该死，又犯错误了，卢沃恩里不说这个的。是的，西格弗雷德血压偏低。（心情不好血压是偏低还是偏高啊？我乱写了）

　　“西格，”不过总有那么些人不合时宜地出现。

　　“哦，梅莎尔啊。” 西格弗雷德不咸不淡地打着招呼。

　　梅莎尔，女，24岁，身高176CM，体重80KG，相当的……恩……粗壮。皇家骑士荣誉学院学生。卢沃恩国籍。

　　“西格，我刚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不好的消息，”梅莎尔梯形的脸上隐隐有着难过的痕迹，不过她控制得很好，“这次的推荐，学校算出贝洛杰的测评分数比你高，所以……西格，我们都很奇怪，你明明比他优秀那么多，不知道是不是学校算错了……”

　　“我前天就知道了，今天贝洛杰的推荐就会送到陛下手上。我们都要相信，学校计算的数据绝对没有错误。”礼貌性的一欠身，西格弗雷德向前走去。去他的我们都觉得，去他的你明明比他优秀那么多！那些愚蠢的人暗地里幸灾乐祸得很，今天上午他还听见有人在偷偷议论自己是否真的是学院最优秀的学生，甚至怀疑他以往的测评分数是否有鬼。多么讽刺！因为分数就把他所有的努力都推翻了！

　　“西格！”梅莎尔动作敏捷，庞大的身躯挡在西格面前，象一堵墙。西格弗雷德非常不悦地皱起眉头，他今天不想被人打扰。

　　“我……我知道自己没立场说什么，”梅莎尔的脸微红着，“但是你还是少和德格教授接触的好。”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是被禁言的学者，禁言后，他从来没教过学生，也没发表言论。”

　　“那又怎样？”

　　梅莎尔几乎叫嚣起来：“他是邪恶的化身！”

　　“你了解他？”

　　“这并不需要去了解。西格，你知道，学者被禁言一定是他犯了什么错误，而且罪大恶极！这是常识。”

　　“不，我不知道。”

　　梅莎尔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这个最优秀的学生会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她只能不断喃喃地说：“可是……这是，这是常识……”

　　西格弗雷德绕过梅莎尔，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他的腰板挺得直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梅莎尔，常识并不是真理。”

　　走开好远，西格弗雷德忽然有些后悔，那个外表丑陋的姑娘这会多半都在伤心吧？他并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她是西格弗雷德在这所学校中看得最顺眼的一个，为了这个，他刚才应该更和颜悦色点才对。

　　在卢沃恩，谁不是从小就生活在理性的世界中，数字是衡量世界的工具，常识是认识世界的基础，理性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西格弗雷德还记得在他出生的小镇焦煤镇，有一位叫伏斯克的商人和教育家出钱办了焦煤镇的学校，在这所学校中，那位先生要教给孩子们关于这个世界的事实，而且仅仅是那些有用的事实。

　　一次，伏克斯先生让班上一个小姑娘露丝回答问题：“马是什么？”露丝从小就和马戏团中的马生活在一起，她能叫得上它们每一个名字，可是，马是什么？露丝张口结舌，说不清楚。这个时候，她的一位同学给出了“正确”答案：“四足动物，食草。40颗牙齿，即24颗臼齿，4颗上颚犬牙和12颗门牙。春天脱毛，在沼泽地带还脱蹄。蹄坚硬，但需钉上铁掌。年龄可以从马嘴中的斑点判断……”

　　“西格弗雷德，回答得非常好！”伏克斯先生一边转向露丝一边说：“现在，9号姑娘，你应该知道什么是马了。”

　　过了这么久，西格弗雷德还记得那一幕，他曾经偷偷喜欢的小姑娘强忍泪水的样子让他现在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不过当初他是那么骄傲和得意。

　　在那个重工业发达的小镇，伏克斯是一位高度崇尚事实的实用主义者。只有可以论证或者可以计算的事实，才能够进入伏克斯先生所认为的知识殿堂。正如西格弗雷德从小所被教育的，这些事实中包括马有多少颗牙齿，它们分别是什么。

　　伏克斯先生生是一位成功人士。如此成功，以至于他所推崇的东西统治了卢沃恩几乎所有人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崇尚数字、常识和理性，也就是伏克斯先生所推崇的可以论证和能够计算的事实，不无枯燥，但却被认为是实用的。这种思维方式和它所主导的行动是卢沃恩人认识这个世界和能够生存于这个世界的重要手段。

　　西格弗雷德曾经是这种思维方式培养出来的杰出人士，但是现在，西格弗雷德觉得，情况似乎是大家都迷失在数字、常识与理性之中了，包括他，曾经的他。可是，总有人是清醒的，他坚强、隐忍，带着近乎偏执的态度守护自己的理念，与整个时代对抗。那就是德格教授，当今卢沃恩最后的智者。

　　多么偶然的机会，西格弗雷德闯入德格的领域，孤独的伟大的领域。空荡荡的礼堂，德格教授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的演讲，旁若无人，或者他早已习惯如此孤独。不过这次，西格弗雷德成了他的听众，唯一的听众。

　　“每个人从一出生，就会和各种数字联系在一起，出生的时间、出生时的体重和身高。此后，数字更是如影随形跟随着你。你完全有理由相信，在资料库中，辨别你的方法是一串长达28位的号码。女性们引以为豪的好身材或者大眼睛根本不会被提及，它也不会记录你是个神射手，曾经在一场战役中一箭射穿6个敌人的咽喉。随后我们自己也陷入了数字之中，我们计算着自己学业工作的测评分数，计算着自己每个月的工作额度和得到的报酬，计算着自己交往的女人个数，计算着房子面积的大小，等等。如此多的数字让我们淹没其中。”

　　“小伙子，”德格教授盯着已经震惊的西格弗雷德，“请描述一下你的祖国。”

　　“祖国……卢沃恩……” 西格弗雷德不知道自己一向有条不紊的思维怎么此刻就乱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很快作出反映：“卢沃恩王国，大陆上最大的内陆国，领土约1080平方公里，人口10亿，每年经济增长率7%以上，它的进出口贸易总额大陆第一，国内生产总值大陆第四，拥有全大陆最高的国外直接投资。它的人均……”

　　“够了！”德格教授不客气地打断了优等生的侃侃而谈。“你认为你真的能从这些数字中理解卢沃恩吗？那个喝着美酒满脑子征服整个大陆的贵族和某个角落饿得奄奄一息只想得到一个面包的农民都包括在这10亿人口之中；那些被战争搜刮尽油脂的死亡村塞和喧嚣的繁华都市都是1080平方公里中的一个小点儿。一个庞大的数字淹没了所有的个性。我们生活在一个经济增长率居于大陆前列的国家，高经济增长率意味着这个国家的富裕和活力，可这对于那些工地里劳作的最底层的人民、对于那些死亡线上徘徊的士兵来说，意义在哪里？”

　　第一次的对话，西格弗雷德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它无条件向德格靠拢，呼唤着这个最后的智者再发出神喻，让它忏悔，让它超脱，让它在经历毁灭之后重生！

　　此后无数个日子，西格弗雷德都跑去那个禁忌的礼堂聆听这个世上最后一丝真理。他们仿若历史书中记载的传教士和教徒，交流着好似传说中的宗教一样的执念。

　　在每次的超脱与重生之后，西格弗雷德已经懂得用另一种思维审视这个世界，他发现，以前很多正确的理性行为实质上残酷并且疯狂，以前的太多认识过于机械并且狂妄。可是这样的发现并没有让他欣喜若狂，反而让他不寒而栗。好比一群狼中，你是唯一披着狼皮的羊，你只能看着他们吃肉不敢伸张，尽管你恶心得想吐。狼皮是最后的堡垒，一旦失去，尸骨无存。

　　“我的朋友，西格，你比我聪明。你不会贸然掀开狼皮……怎么？我的孩子，不要皱着眉头，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或者你认为我这样的状况才是英雄？……。呵呵，我的小伙子，你还太年轻，我当时也是太年轻……我从来不认为我的理念是错误的！我为它而自豪！可是……西格，如果不是太年轻，我或许可以换种方式坚持我的理念，或许我现在的信徒不止你一个。西格，我现在多少有那么点后悔，我曾经就快站在这个卢沃恩最高的讲坛上了……呵呵，我的孩子，你不会笑话我吧？到现在，到这么个状况我还向往着那个最高的讲坛。可是，我真的就差那么一步了……”

　　“德格教授，人总要有点理想支持下去吧。况且，你曾经是那么著名的学者。是我的话，我可能已经疯了，您很坚强。” 西格弗雷德由衷地说。

　　“谢谢你，西格。看到你，总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多美好啊。西格，你年轻、你聪明、你有报复、你有能力，不过，还是披好你的狼皮。——冲动是魔鬼！”

　　冲动是魔鬼。西格弗雷德牢牢地攥紧那层皮，心里充满不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学习，只是不再为了测评表上漂亮的分数，而是为了真正有用的一些东西，并对那些无用的枯燥的知识嗤之以鼻。可是，前天，当导师通知他在推荐军官的事情上他落选了的时候，西格弗雷德终于能体会德格教授说出“就差那么一步了”时的悔恨。是的，就差那么一步，他就直接进入军队上层了。凭他的才智，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可是现在，一个不如他的人将他代替！不为什么，就为那几个数字！天知道那几个数字只要他当初再多写几笔枯燥理论的答案就有了。是啊，早知道，他不该让他的傲慢毁了自己前程，落得学校里每个人的嘲笑。一个人的清醒如何抵得过时代的抗拒？！

　　西格弗雷德恨着自己的愚蠢，冲动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