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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色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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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黑暗慢慢笼罩着大地,犹如一层轻柔的黑色绸缎。
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闷热的室内稍显凉快,少年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数着今天的工钱一张两张……老茧爬满手心粗糙的不像是一个十七六岁孩子的手,触目惊心的伤口也沾满木屑。
周程爸妈死的早,那会他才9岁,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只听奶奶说是车祸去世的……
家中还有个11岁的妹妹,那小家伙同周程一样鬼精鬼精的,在家更是把周程和周奶奶哄的一愣一愣的,就是太淘跟个假小子似的,一天至少三身衣服的换洗都洗不及,不过生的倒是好看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像含了颗星星,扑闪扑闪的看着就讨喜,鼻子不算俏但好歹脸型流畅,底子好配上白皙的皮肤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就是太费,周程有时候都会忍不住的感概,白瞎了这么一张俊脸。
六月中旬,柏市的天就像进了火炼炉感觉下一秒就能把人蒸熟。
“小周,我先走了你一会记得把门锁上”一个站在远处的中年男人冲周程喊着,那人叫黄建立是周程师父。
周程14岁就开始跟着他混,现在17,差不多也有三年了。
黄建立收周程做徒弟的原因很简单……小孩子嘛,好骗,干的活多给的钱少肯吃苦好调教。
一开始黄建立这老狐狸就只让周程干那些没什么含量的杂活,技术活他可舍不得教每天还防着周程,生怕他偷师学艺,后来周程为了表忠心就给这位黄师傅白白干了一个暑假才学到点东西,他们共事也有两年多了周程这小子精,会办事会做人主要是这小子实在,会拿捏人心。
前两天黄建立老婆快生了在医院住着,周程成天往医院跑,每天变着花样送家里做的饭,一直陪护到生完孩子,这才让忙的团团转的黄建立歇了歇脚,老婆出了院后黄建立就正式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周程累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只是简单的挥着手,男人走后空旷旷的厂子里只剩下周程一个人静静的坐着。
“只要把下半个学期的学费赚够奶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周程暗念道,手里的钱却不自主的攥紧了些。
他还没成年就早早的出入社会,干起了苦力,一面要补贴家用一面还要上学,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做家具也算长久之计但花钱如流水,挣得永远赶不上花的。
周程把手里的钱揣进了口袋但他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又从另外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劣质香烟。
周程把烟含在嘴里,手用力的按着已经快没油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直到第三次才点着烟,嘴巴用力吸着烟草。
烟雾缭绕随着周程的吸气徐徐上升,他长叹一口气把夹在手里的烟叼在嘴边,熟练的用指甲掐着另外一只手仿佛在缓解某种精神上的疼痛。
指甲狠狠嵌在肉里直到掐的没了知觉才缓缓松手,指甲与肉分离的那一刻有种莫名的酸爽感,随即就是脸上消失的阴霾。
周程抽烟的毛病是跟那个中年男人学的,正值暑假他们为了早点交工多接几个活,基本上连轴转,每天都会干到很晚,累的时候那男人通常都会用点一根烟的时间来缓解疲劳,久而久之周程就学着他的样子累的时候也点根烟,但他烟瘾不大只有干活比较累的时候才会破天荒的抽一根。
周程把卡在耳朵上的铅笔放回了工作台,拍着裤角边的木屑,眼看上衣拍不掉就利落的脱了下来用力的抖了两三下,空气中飞嚷的灰尘还弥漫着一股闷闷的汗腥味,闻起来鼻子还有点痒,周程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作罢。
都说家有顶梁柱能遮半边天,周程是家里唯一的男人,顶梁柱这个头衔也就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周程回到家后就把钱放在了桌面上,慵懒的靠着沙发,故作轻松的说道:“今天的工钱,”实则脸上的疲惫和浑身是土的模样早已出卖了他。
周奶奶拧着刚从洗脸盆里拿出来的热毛巾,轻轻的擦拭着周程脸上的灰没有说话,直到毛巾彻底变成了灰色片刻后周奶奶才缓缓开口用商量的语气试图和周程讲道理:“程程,要不咱就别干了……奶奶卖炸串也能养活得了你和知知。”
周奶奶是靠卖炸串拉扯这俩兄妹长大的,可现如今行情不好买炸串属实是挣不了几个钱,有时候运气不好还会被无良城管逮。
周程微微偏过头眼里的光明变得黯淡,怔怔盯着周奶奶,半响后才打发道:“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再说……”
周奶奶一听这话立马就不乐意了冷着脸语调强硬的说道:“又是再说又是再说,每次问你都是再说,听我的!直接不干了”那冰冷的面容,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周程也跟着忙打了个颤。
周奶奶看着周程狼狈的模样,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哗”的一下流了下来边说边嚎:“你每天这么累!你每天都这么累……”周奶奶哽咽的一度说不出话来。
奶奶虽说心疼他可如果周程真的什么都不干他们一家三口还会有几年活头?
他和奶奶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钱还跟流水似的如果不干了没准哪天真就饿死了,他就算不上学将来干体力活也能养活得了自己可知知呢?知知是女孩她不上学以后能干什么?怎么也要把她供到大学毕了业再说,卖炸串到底挣不挣钱周奶奶不比他门清?这些周程都看着眼里,一想到这他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喘都喘不过气来。
他在奶奶看不到的视野外狠掐自己的手背,直到手上有了血印,指甲盖都跟着疼了起来才慢慢缓解了心里的那块石头。
“打住打住,您说的轻松,我不干学费交的上吗?我不干饭吃的起吗?您和我紧干慢干都快活不起了,我要是再不干咱们还要不要活了?”周程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却还要耐着性子安慰满脸泪痕的周奶奶,“奶,您先别哭了。”
况且周程最近刚在黄建立那学了点真本事,说不干就不干怎么也不划算周程在心里碎念道。
周程怪自己没本事,奶奶都一把年纪了还养着自己以此同时周奶奶也在责怪自己让小孙子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
后来周奶奶就再没提过这事,心疼归心疼可现实总归还是要接受的。
第二天周程照常去木厂做工,他想的是马上就要开学了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开学以后他可能就没赚钱的那个时间了就真的要纯靠奶奶来养家了。
“程,我接了两活这一个星期咱俩好好干在你开学前能一人赚大几千呢!”那男人放下了手里刚拨打完的电话转头就声音提高几分。
旁边正在切割木板的周程听到后干活都变得更加卖力起来。
“第一个客户说是要两个衣柜三个橱柜和一套餐桌再多加一个学习桌”
“第二个客户就简单多了一个橱柜和三个高排酒柜”
“这……师父一个星期恐怕有点悬”
“那就从今天开始加班!我还嫌一个星期的工期久呢。”
黄建立是个典型视钱如命的钱串子,只要能赚钱他想法设法的多少也要赚点,活也是有多少就接多少,不挑。
切割大大小小的木板俩人就整整切了两天更别说明天还要打磨了,打磨是整个过程中最艰难的一步,不禁需要细心,还要有一定的耐心,不会然一个不留神就会把木板搞的凹凸不平——黄师父嫌效率太慢要求从明天开始俩人全天都在木厂直到交工为止。
“内个小程开始啊,今天你先回去换洗一下衣服,包动边掉“可可粉”,头发上衣服里都藏满了木屑头只是轻微的晃动都会跟下冰雹似的弄得那都是木屑。
“嗯。”
周程扒拉着发丝上的木屑“哗啦”“哗啦”的往下掉味道呛的人也是直难受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感到些许的好转,身上的木屑也是弄得周程直刺挠。
黄建立沙哑的声音吼道:“别抓!别抓,我的祖宗喂,你这么抓非把脖子挠破不可,跟你哥我混了快三年了这点常识也没有?回家洗个澡就好了。”
周程看着自己的指甲盖,里面不禁有积累的黑泥还有刚从脖子上挠下来的血参杂着,脖子从开始的刺挠转化为千根针同时扎下去的疼痛是那种扎疼的感觉随着汗水的浸湿基本是跟往伤口上撒盐没什么两样了。
周程没有任何代步工具,等他走回家时,后衣领竟淌出一片粉红的血色。
在路上他只顾着痒痒完全把黄师父说的话抛在了脑后,秉着“挠一下又不会死”的原则,挠了一路直到连碰一下都疼才肯松手。
周奶奶把周知知屋里的电扇搬了出来,搁到周程的后背,她还跟以往一样拿着拧干的热毛巾擦拭着周程的脸颊,擦到脖子的时候周程疼的本能往后躲了一下“嘶,”周奶奶见他反应这么大以为是干活的时候伤到哪了,周程把衣服脱了后,映入眼帘的是深浅不一的口子,皮肤上还粘连着木屑。
周程双眸微微一沉扒着碗里的大米粥说道:“我去厂里住几天。”
“干什么?”
“一个星期能交工的话至少有三千。”
“住厂里?三千?”显然周奶奶并不关心后者,老话说的好干多少的活就拿多少工钱,一个星期就能挣三千可显有多累。
周程翻了翻眼皮,冲周奶奶勉强挤出了一抹微笑,轻飘飘的说道:“不累,我们是两个人干,没多少家具”他当然知道周奶奶是怎么想的所以他先打消了奶奶的顾虑。
“这样我跟知知的学费就不用愁了,还有余外的钱可以给我们知知买新衣服呢!”周程放下碗筷抹了把嘴,说到后半段话的时候他故意朝卧室处提高音量随后转身就进了厕所冲澡。
“哥,你说的是真的吗?”周知知早就跟周奶奶念道好几天说要买裙子了,原本她在写作业,听到这话后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厕所门口就是“哐哐”一顿敲。
“真的真的。”周程在洗澡间“噗呲”的轻笑一声。
周知知这家伙好满足稍微给点甜头尝尝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清晨五点,天色微亮,太阳也才露出半个脑袋,周程就急急忙忙收拾着东西出了门,他蹲在路边啃着干巴巴的烙饼发呆。
周程和黄建立打磨了一上午木板,离木厂远的刷个乳胶漆直接发货就完事,离得近的还得上门安装服务。
周程不会开车,自然就负责上门安装,黄建立则是到处找位置尽快发货,住户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去,黄建立先是把周程拉到了住户的家随后再返回木厂拉上第二家的木板发货。
周程回忆着,这是他和蒋乐的初次见面。
黄建立把周程拉倒三环小区,和他一块抬完东西就仓促的走了,着急赶往下个地点发货,只要把货发出去了钱立马就能到账。
黄建立刚走,周程就突然想起,忘问住户什么时候来,他没有手机,联系不了任何人。
本以为住户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没想到周程硬生生的等了老半天。
楼道中途来来回回进过好多人,有的打量了周程一眼就走了,有的也问过周程需不需要帮他刷卡,可周程不知道住户住几层更别提住户本人压根没来就婉拒了好心,甚至有的人还嫌他碍事“小伙子,你不能坐在这里的呀!这样我们没法过的呀!”小老太婆个不高说气话来也是颇为毒辣,生怕脏了她的眼,周程没稀的搭理她,可这小老太婆不知好歹,指着周程的鼻子就是骂骂咧咧:“你这小伙子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呀?我叫你现在就把这些破烂抬出去你听不懂吗?”周程一听这话立马就站了起来,以身高的优势站了绝对的上风,他盯着那老太婆凶狠狠的白了一眼,那老太婆见状,扭头就钻进了电梯,没敢再多说一句话。
“您好,是上门安装的吗?”
周程猛的抬头,眼底划过一丝凉意,冷冷的看着双手撑在腿上大口喘气的少年,没好气的问道:“不是说三点吗?这都几点了?”周程坐在楼道口不停用纸被壳扇着脸,灼热的天气,热的他脸直发烫。
“不好意思,今天我们刚从外地赶过来,到了酒店才想起来,实在不好意思,”对面的少年年纪和周程差不多半边大,衣着干净高高挑挑的,和他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程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扛起木板径直的走向了电梯口“过来按着电梯,”
可能是让他等的时间太久了周程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蒋乐一眼。
“奥奥,”少年连忙飞到他身边按着电梯,看着周程挨个把比他高两个头都有的木板搬进了电梯。
周程一块接着一块木板的往里放,直到位置勉强再能塞下他一个人,周程在蒋乐前面站着军姿,身体也绷得老紧。
“我刷一下卡”蒋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周程往后挪,这才让紧绷状态的周程轻微松了口气。
蒋乐和周程面对着面,少年观察着周程黝黑的脸蛋像是琢磨了好久,才缓缓的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的往外蹦:“你应该也没多大吧?”
“嗯,17”周程扶着木板的手不自觉压低了帽檐,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电梯上的数字。
“哐当”一声,是电梯的开门声。
周程把木板靠在电梯口的正中间,他挨个搬到蒋乐家门口直到电梯“叮叮叮”响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才搬完。
蒋乐打开家门,豪华的装修风格让周程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客厅的吊灯如同一串璀璨的珠帘,吊灯上的宝石印在茶桌上让本就奢华的客厅变得熠熠生辉,沙发的精湛工艺和优质的材料,瞬间焕发出贵族般的气质,和他家泛黄的旧灯泡简直没法比,更别提那已经不知道被周奶奶缝补过多少次的沙发了。
周程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脚,久久迈不出第一步,仿佛脚下的地不是地板而是滚烫的岩浆。
“进来啊,”蒋乐看着愣在门口的周程发出真诚邀请。
组装完橱柜和酒柜天都已经黑了,他走向沙发上正在熟睡的蒋乐,轻轻的推了一下他的腿,声音迟疑的问道:“一共两万六……你”话还没说完蒋乐就站起来冲着他笑了笑率先说道:“呐,钱在这,”蒋乐把钱递给了周程。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周程微点着头转身正要走时蒋乐喊住了他:“等等我,正好我也要走,一起吧,”蒋乐把桌上的钥匙踹进了口袋,慌慌张张的锁上了门。
“唉,兄弟你还在吧?我马上就来”蒋乐往外探着头黑黢黢的楼道里有一处是亮的,是站在电梯里周程。
他们并肩走在灯光昏暗的马路上,周程走在边缘处,蒋乐则走在路灯的正中央。
正所谓他们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和活在社会最底层不努力就很被饿死的小人物怎么也联想不到一块去,更别说未来会有交集了,这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