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星》小花狸呀

12、迷路

　　方越预定的就餐时间是11点半，林辰考虑到自己的情况，11点未到，就进了承安大楼。

　　11点21分，方越拨过来一个语音通话。

　　“辰儿，你快到了吗？嘿嘿，刚刚店员说有位置了，我们已经进店了。”

　　“我……”

　　“你晚点到也没事儿，我们等你来了再点菜，不然凉了口感不好。”

　　林辰绕着脚边的沙发凳转了两圈，叹气：“不是，我已经到了承安。”

　　“你到啦！诶，那我先点着。”

　　“额……”

　　“对了辰儿，我们在4号桌哈。”

　　“哦……”

　　“那我挂啦！”

　　“那个……”

　　“新西兰鳌虾，先来80只吧。啊？辰儿，你说什么？”

　　“我……”

　　“额，海胆，四十个吧。辰儿你怎么啦？”

　　林辰咬了咬下嘴唇，说道：“我好像……迷路了。”

　　“迷路？哦哦，没事啊！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林辰环顾四周，店铺琳琅满目，门楣招牌上的英文字母皆是国际知名品牌，料想方越都认得。

　　他便选了最近的店铺，拍了照，点击发送。

　　“诶，辰儿，你穿什么衣服啊？”

　　林辰低头看了看：“白t，蓝色牛仔裤。”

　　“嗯，你在那儿别动啊，我脚踏七色云彩马上来接你！”

　　林辰失笑，心想这孩子大话西游看多了。

　　方越上小学时也经常迷路，那时他不敢随便问陌生人路，孩子虽小，但警惕心高得很，害怕人家知道他迷路了，就把他拐跑了。

　　他也不敢给父母打电话，一是担心父母责骂，因为方越常常是为了去同学推荐的小卖部或者饭店才迷路了，二是觉得自己总是迷路太丢人了。

　　小孩子的自尊心来得奇奇怪怪，不知哪一时哪一刻在哪一个人面前就升起来了。

　　可是小孩儿还是要回家啊，于是他就老在公共电话亭里哭着鼻子说道：“星哥，我……”

　　有一次，他在城市一角的小卖部，吃着刚买的辣条，跟着老板看电视，当紫霞仙子念到那句经典台词时，熟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了过来。

　　“方越你真行，昨天去城西接你，今天跑城东来了。”

　　方越咧着沾满油的嘴，嘻嘻笑，出门看到紫红晚霞，又嘻嘻笑。

　　“星哥，你要是会飞就好了。”

　　“怎么，你还嫌我来得慢？”

　　“不是，那样你就能脚踏七色云彩来接我了。”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老子就算会飞，也是去接我未来的媳妇儿。”

　　方越撇撇嘴，“哦”了一声，默默往阴凉处挪了挪身子，咬了一口薯片，咔咔咔，孩子的女主梦就这样碎了一地。

　　秦星小朋友早就看过大话西游了，虽然小朋友不懂情情爱爱的，也不懂媳妇儿究竟有啥用，但对这些东西也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秦星小朋友这个年纪尚处在探索语言世界的进阶阶段，字儿差不多都认清了，但词儿的意思还半懂不懂，而且常常还会从老师同学的话里听到些新鲜词汇，词库天天更新着，词儿的意思却始终跟不上更新进度。

　　听到什么话，但凡感觉和自个儿尚不充沛的词库里的某个词儿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关系，甭管合不合适，这个词儿必须得拿出来用上。

　　“诶，星哥你要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陈朗说前几天隔壁班跟你表白的女生就很可爱啊，你怎么没同意？”

　　那时候秦星哪知道什么是可爱，什么是美丑啊，要说可爱，他从小不知听了多少遍夸他可爱的，要说漂亮，刚刚来的路上就有两个阿姨说他漂亮，还逗他说，这以后上哪儿找个比他还漂亮的老婆。

　　秦星嚼着薯片，似懂非懂地说道：“我要找一个比我还漂亮的。”

　　方越觉着同桌教的新词终于派上了用场，三两口咽下满嘴的薯片，蹦跶说道：“星哥你这叫自恋！”

　　秦星踢着脚下的石子，大眼睛里全是疑问：“什么叫自恋？”

　　“就是，就是——”哎呀哎呀，同桌怎么说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

　　方越跺跺脚，小手一指，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反正就是你这样的。”

　　秦星可不吃这一套，他眉毛微皱：“我这样是哪样？”

　　方越怎么知道他这样是哪样啊，他眼神瞟向别处，小声说道：“呃……就那样啊。”

　　“嗯？”

　　方越眼珠子转啊转，转出了解决方法：“诶，星哥你看那里好多花啊。”

　　“你别转移——诶，这花还挺漂亮。”

　　春夏之交，路边常见的海棠花、桃花早就谢了幕，只留下绿叶蝉鸣接着上演夏天这场大戏。

　　而这儿仿佛是另一个舞台，一团团不知名的粉白花朵攀着小区护栏开得正盛，将人迷惑得分不清春夏，也将秦星迷惑得忘了方才的话题。

　　“星哥，咱们下次去里面看看吧，我看里面还有好多花呢。”

　　“嗯。”

　　方越得逞，继续蹦跶。

　　而两人随口的约定，似乎谁也没放在心上，无人再提起。

　　只有那片繁花听见了，记住了，开满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

　　绚烂至极，黯淡至极。

　　后来，经过日复一日的探店经历，方越硬是从路痴进化成了人型导航。

　　小孩也不做当年的女主梦了，改成了大男主梦，遇到迷路的同学朋友，接人可积极了，觉着自己就是身披金甲圣衣的盖世英雄。

　　当方越雄赳赳气昂昂要去娶亲，哦不，去接人的时候，却被截胡了。

　　秦星找到照片上的奢侈品店铺时，白衣少年正坐在商场的沙发凳上，上身微微后倾，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骨节分明的手指陷在藏蓝色沙发里。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少年身后，弯起嘴角。

　　“哥。”我找到你了。

　　林辰仰头，入目是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他怔了下，刚要起身，身后这人却绕到他前面，拿出插在裤兜中的手，蹲下身。

　　此刻林辰反倒成了低头的那个。

　　秦星缓缓摊开右手，露出一堆透明包装的水果糖，糖纸色彩斑斓，折射着七彩光线。

　　这种糖自流行起，便在各大超市占了一席之地，地位难以动摇。

　　林辰记得，离他住的繁花里小区最近的超市，零食区第三排货架，从上往下数第二层就摆放着几个糖果罐，里面全是五彩斑斓的千纸鹤水果糖。

　　常有小孩儿跑到零食区的某排货架前，举起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某个位置，看向身后的大人，眼中是满满的期待。

　　这其中，有幸运儿抱得零食归，也有小可怜跟在大人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看啊看。

　　林辰算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了，只要他想，他便可以买下整面货架上的零食，不需要经由任何人的同意。

　　他幼时嗜甜，最爱买些糖果。

　　只是水果糖罐常摆在高处，儿时的他踮脚也无法够到。

　　后来等他一伸手就能够到时，他却只依着惯性去拿摆在下面的糖果。

　　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没有动过买的念头，只是，这一大罐糖果对年幼嗜甜如命的他来说刚刚好，或许都不够吃，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则太多太多了，他料想自己定是吃不完的，便屡屡打消了念头。

　　林辰小朋友也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孩子，幼时常会假装自己在挑零食，偷偷用余光瞄着身旁的小家伙们，暗暗揣测他们能否得偿所愿。

　　看得多了，林辰也就不再看了，他觉得小孩子的那种眼神，太过危险，这种危险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们自己。

　　把自己的需求赤裸裸露出来，任凭他人来满足或是践踏，既愚蠢又可怜。

　　直到某一天，他在某人眼中看到同样的眼神，才惊觉，当年自己这种想法，究竟有几分是高明，几分是妒忌。

　　再后来，他在某人眼中看到自己也露出了同样的眼神。

　　那时，他没有轻蔑，没有妒忌，没有伤心。

　　只有惶恐。

　　他竟也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中。

　　却不知，那时他太过慌乱，明明只有三分的惶恐却被他误以为是十成十的。

　　余下七分的欢喜只落在了另一人的眼中，璀璨惊艳。

　　秦星抬眸，弯了眉眼：“哥，吃糖吗？”

　　商场冷白的灯光落在少年眼中，星星点点，倒显得温柔明亮。

　　林辰方才在商场绕了许久，心中焦躁尚未褪尽，此刻看到糖，就像酒鬼闻见了醇厚酒香。

　　他薄唇微抿，喉结轻轻滚动。

　　黑眼珠在五颜六色的糖中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颗淡蓝色糖果。

　　秦星想起他哥一水儿淡蓝色的水笔、铅笔、直尺……

　　他翘起嘴角，暗自得意，他就知道他哥喜欢蓝色。

　　林辰看着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的秦星，觉得莫名其妙。

　　同秦星去餐厅的路上，他这种怪异的感觉不降反升。

　　“哥，那个店在8楼。”

　　“嗯。”

　　“哥，方越小时候也老迷路，常常哭着鼻子打电话让我去接他。”

　　“哦。”这是在笑话我长这么大还迷路吗？

　　“哥，我认路很厉害的。”

　　“嗯。”这是在跟我炫耀吗？

　　“以后你迷路了，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哦。”这是想听我哭鼻子吗？

　　“哥，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的。”

　　“嗯。”你厉害，你最厉害，比北斗导航还厉害，行了吧。

　　“哥……”

　　“哥……”

　　“哥……”

　　林辰终于知道这种怪异的感觉来自哪儿了，今天秦星的话好像格外多。

　　从三楼到八楼，这一会儿功夫说的话，比周一到周五跟他说的话还多。

　　林辰瞥了一眼还在说个不停的人，牙齿将含了许久的糖块咬开。

　　薄荷味的糖在舌尖化开，冰凉凉，甜丝丝。

　　林辰心想，秦星原来是个话痨啊，以前肯定是被方越和陈朗限制了发挥，今天没有旁人，总算放开了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