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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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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江明在治疗学生骨折方面积累了大量经验,在国际知名学术期刊上发表了数十篇论文,被省里顶尖的三甲医院特聘为教授,同时考取了医学院博士学位,开始在大学里任教,开启了自己人生的一个又一个新篇章。
他站在大学的讲堂,下面坐着数百个新入学的医学生,他恍惚间仿佛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那个穿着破衬衫,浑身遮掩不住土气和胆怯的男孩,眼睛里有对知识深深的渴望,也有对未来蓬勃的期望。
那是青春。
“同学们,请打开书本,我们今天来讲第一节,人体骨骼分布。”浑厚的声音传出来将整个教室包裹其中,他渊博的知识体系和笃定的人格魅力很快感染了学生,师生共赴一场学术盛宴。
“老师,我们等会要去红十字会做义工,他们主任念叨您好几回了,说养老院的爷爷奶奶都盼着您再去一趟,让我问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下课后,一个男生跑过来问。
江明笑着答道:“那边的情况我上次看了,爷爷奶奶们身体没有大问题,我打算回趟老家,等回来了就去看他们,你让他们不要着急。”
“老师你要回老家?你老家是哪的呀?”男孩眼睛亮晶晶问道。
“洱源县一个小村子的,好多年没回去了,忽然想回去看看。”
“那师母和小溪也回吗?”
“当然,他们早就想去我老家看看,只是我一直没时间,趁这次假期,我打算带他们回去一趟。”
“那老师,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你!”
简短的聊天很快就结束了,江明开车回家接上自己的妻儿,再次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正值六月,祖国大地到处都是郁郁葱葱一派祥和,县城早已通了动车,一家人下车后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回村,从县城到村里新修了一条笔直而宽阔的柏油马路,路两旁种满了垂柳,丝丝缕缕,随风起舞,好像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镇子里起了七八座低层楼房,据上次跟张叔打电话,说是这是国家给建的移民搬迁房,村里家庭有住房困难的贫困户都能申请。
新起的楼房给古老的镇子添了几分亮色,但与楼房后面的大山组合在一起,却又有点格格不入。
“爸爸,这里既不像城里,又不像农村,这是什么地方呀?”女儿小溪好奇的看着窗外,用天真无邪的声音问道。
江明摸摸女儿的头,宠溺回道:“这里既属于农村,又属于城市,这里是大山里的人们去往城市的出口,这里又是城里人了解乡村的入口,这是一个交通枢纽。”
“你给女儿说这些,她能听懂吗?”坐在前排的妻子允恩笑着说道。
“我能听懂!”小溪急着探头向妈妈证明自己,“爸爸的意思是我们去爸爸的老家必须要经过这里,我们离开的时候也必须要经过这里。”
江明笑着摸摸女儿的头道:“小溪真聪明。”
“好好好,你最棒!”允恩也扭头宠溺的看着女儿说道。
他们先一起去上了坟,江明给父母的墓清理了杂草,他自己每年回来一次,还托张叔经常去照看一下,所以杂草不是很多,一家人几分钟就清理完了。
“爸,妈,我有女儿了,前几年疫情的关系,一直没带小溪来看你,今天我把她带过来祭拜你们,让她认认根。”
江明拉过女儿,“来小溪,给爷爷奶奶磕个头。”
扎着双马尾辫的女孩乖巧跪下朝着墓碑行了一礼。
祭拜完父母,小溪在安全的地方追逐蝴蝶,他和允恩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能看到山脚下是整齐规划的庄稼地,一条铁路从中穿越而过,再往远的地方是一条平行的高速公路,不断有车辆快速穿过。
江明不禁想起多年前,他在春天的田野里肆意奔跑,又在冬日降临时在田埂间的小路上滑冰。
那时没有烦恼,没有对未来的种种算计,更没有对快乐或者痛苦的定义,只是单纯的过着每一天的日子,总是能量充沛,现在回想,那是孩子天然自带的大自在。
“都过去了。”允恩牵起他的手,给他莫大的力量。
“嗯嗯,感谢你和小溪!”江明低头深情望着妻子,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感激。
允恩摇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依靠着彼此,目光不约而同放在不远处小溪的身上,嘴角皆扬起微笑。
祭拜完成后他们去了张维民家,一家人从皮箱里拿出好几样礼物,张维民笑着出来迎接,他的目光首先放在了小溪身上,直接蹲下来捏捏小溪的脸蛋,“这就是小溪吧,咋长得这可爱哩?”
“小溪,叫爷爷。”江明摸摸女儿的辫子道。
“爷爷好,我是小溪!”小溪甜甜的声音响起,暖化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哎!好好好,咋就这水灵呢?”张维民牵起小溪的手往屋里带,小溪看了一眼爸爸,见江明点头才跟着爷爷走进了屋。
这一幕看的张维民直点头,不由得夸孩子真聪明。
在张维民家坐了坐,一行人去县城里吃饭,路途中江明还是没忍住问了问,“叔,张婶她……”
“是笑着走的,儿女都在跟前,没受罪。”张维民的脸看不出情绪,语气也平平淡淡。
张婶是两年前走的,癌症,从发现到去世总共不过三个月时间,等江明知道的时候,丧事都办完了。江明没再继续问下去,问什么都不能减轻别人的痛苦,何必再问。
话题很快被活泼的允恩带到其他地方,车里又充满欢声笑语。
老家之行很快就结束了,江明带着妻儿回到市里,又开始日复一日的工作。
又过了很多年,小溪出国留学后留在了那个国家,退休的江明也被那边的大学返聘为教授,一家人都定居在大洋彼岸,江明开始教世界各国的学生,造福了很多人。
又过几年,江明彻底退休了,他时常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遥望东方,有一天他在躺椅上睡着了,他做梦回到了六十年前,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经常跟着带教老师在手术台上当助手。
那一日,老师酗酒后无法登台,让江明主刀,江明第一次主刀太过紧张,手抖得不成样子,于是中途又换成老师,但酒精还是影响了老师的敏锐度,把一根重要神经给切断了。
事后,主刀人江明被定义为主要责任人,虽没有辞退,但背了很严重的处分,还赔偿了一大笔钱。
江明不认,却又无能为力,自己提出辞职。
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跌落泥尘,就此沉沦了好长时间。
江明是带着泪醒来的,可片刻后又微笑起来,皱纹斑驳的脸上尽是轻松与释然。
人没有办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这一刻的江明终于可以说,对于那段青春,我不感激却也不怨恨,我只是允许所有的发生,并且让那些所有的发生,铸就成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