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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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永远留在了我的十六岁，作为我一生的起点与终点。
目睹友人死亡的我作为亡者的“遗留物”活了下来，但是一切的一切？都改变了。
情绪如同梅雨天，潮湿、压抑、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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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雨季
被卷入这件事的我，终于成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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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雨季节，不停的雨，雨，还是雨。所有未知的、铺天盖地的、无法抑制的、雨，落下来，像是瘟疫一般感染了世界。雨一直下，情绪也像雨一样蔓延，关上窗，压抑充斥着每一寸空气。如此循环，某一日，我撑着伞，见证友人的离开，意识到了一件事：
“人类是如此的愚蠢，狂妄，傲慢，而我也是其中一员。”
“你很自我。”围观之人说。
也许是我不由自主说出了内心所想，但不可置否。正因我如此愚蠢、狂妄、傲慢，才见证这样的落幕，实在无趣又难看。人类是自我的生物，这是刻在基因里无法改变、无法抹去的特质，但此刻我只是为我的友人、为我自己，感到怜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存活之人的姿态。
反思，或者说是后知后觉的悔恨？这种情绪围绕着我。冷从指尖蔓延到身体，直到回到更加寒冷的家也是，我陷入了自己构建的牢笼中无法解脱。
2
受潮
他们背着我在做些什么，我环抱着腿弯坐在床上，对门底透进的灯光视若无睹。窸窸窣窣像是蟑螂爬行的声音在家里无限放大，是阴影生长的讯号。在寒冷的家里，并不漏雨，也不刮风，可是冷从缝隙里钻进来，甚至不如学校温暖。
我一刻也无法停止思考，在发生离别之后。
也许他们不是第一次背着我做什么，但我并没有发现，也或许是发现了却并不在意，于是抛在脑后，选择遗忘。这样的事情太多了，麻木的我逐渐被这个家驯服，无视所有的隐瞒与不公，被隔绝在外。
可为什么？现在却如此鲜明地感受到了呢，作为“家”中不被爱的那一位而存在的事实。多可怕啊，我想，我怎会突然醒来，在唯一的友人死去之后。
3
发霉
我是沉默的帮凶，也是已死之人的遗留物。
————
轻飘飘离去留下我一人的亡者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呢？我无法理解。但我并不自责，只是有些愤怒，因为被已离去之人抛弃。
我对于她，一点重量都没有吗？不管是自顾自做下决定还是其他的什么，通通没有考虑到我的感情，将我变成了她的遗产。死去的人会怎么样，会觉得愧疚吗，对我？也许不会吧，我想，我这样不被看在眼里的人，我这样不重要的，透明的，可以被替代的，无趣的人。已被她刻下深刻标签的我，要如何一个人活下去。
无时无刻都在思考着，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的回忆，关于…我自己。我做错了吗？
4
回南天
我绝不会后悔，即使到现在也是。
——
她留在了过去，但她的死成为了人们的谈资，他们讨论她，以傲慢的姿态解剖她，但已死之人留下的只有回忆。
我并不自责，只是有些愤怒，因为被已离去之人抛弃。我终于发现了，随着友人离去所带走的属于我的那一部分是——我对于友人的所有感情。
那些爱她恨她的我，跟随她一起死去了。
她死去的原因中有我的一部分吗，不得而知。她恨着谁或者爱着谁，因为什么难过又因为什么开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已不在乎，但我想知道，她选择离开的原因。
她因为谁，因为什么，选择抛弃我。
5
悔
“你在想什么。”祂问。
“我做错了吗？这件事。”
“你并不认为你做错了。”
“…是的，我从不后悔，因为后悔意味着我会杀死过去的那个自己。”我十分坦然的承认，“这是作为‘现在’的我的傲慢。”
我可以剖析自己的内心，后悔、憎恨、或者是爱着某个人的情感，通通可以明白地说出来。但是我绝不会后悔，因为已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已逝之人也无法追回，后悔改变不了任何结果。若我感到后悔，意味着我背叛了过去的自己。
无法失去更多的我只剩下过去的自己。所有路过的人都只留在回忆里，即使追上去也不愿意为我停留，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但还是觉得悲伤——没有任何人为我留下，他们只是驻足片刻，便毫不留情地离开了。我像是摆在橱窗里的滞销商品，客人们偶尔拿起我，最终还是放下了。
6
默剧
生活仿佛黑白电视机里放映的默剧，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何颜色，只有沉默的黑白色向下坠，但永不见底。
我在这之中寻找我。
——
每当我想着“再坏也不过这样了”时，总会发生更坏的事情。
比独自一人更糟糕的事情，是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流出眼泪。没有办法和死人倾诉也没办法哭，这件事让我绝望——我并不想强调友人的唯一性，但事实上我确实有且只有一个朋友，并且已经抛下我重开了。
我大约被倒霉神之类的诅咒了吧…我是这么想的，什么坏事都堆在一起向我冲来，我已经被生活的大炮轰炸得血肉模糊…到处捡自己的残骸，说着有些可怜我自己。
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自己的我是一个可怜鬼。我这么想着。
7
坐标
无数次撑伞踏过那滩水洼，依旧被地雷砖块精准袭击了，不知道是第几次停下来提着裤腿抱怨，拿了大笔钱还到处是破烂的学校。
耳边依旧是幻听，友人说，学校永远是我们毕业那年才装修。我附和着说，你说得对。
友人好像永远都和我有共同话题，但她也拥有其他的友人，大部分时间我是一个坐标，永远停在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她感到寂寞时回头就能被我接受。我是不在答案里的选项Z，她首先选择其他的，最后选择我。
“反正你最后总是会接受我，对吧？”她得意地问。“即使我们很久没联系，我有更要好的朋友，只要我回头，你就会接受我。我们是灵魂共鸣的两个人。”她太狡猾了，一句话就能戳破我的伪装。
我不想承认，但她说得对，我只能说“是的”。
我和她的关系，大概就是熟悉又陌生的灵魂共鸣的好朋友。她不会为我停留，第一选择也不是我，不会想起我，除非她找不到其他人，那么我绝对是最佳选项。她有这个自信，我是任何人的坐标，但除了她不会再有人对我抱有这样的信任。
我是一块没有脚的石头，永远停留在原地，除了等待，就是眺望。
8
果实
她在的时候，我很少会想起她，因为她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朋友，还是痛苦的源泉，就像马戏团圈养的小象一样，被细细的绳索束缚在木桩上，除了等待，没有第二个选择。她给我带来痛苦，也给予我信任，我们互相需要，或者说我需要她。
我总是这样，对于痛苦，除了逃避，还有全盘接受。逃跑吧，逃跑吧，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可最终还是在等待。活该痛苦？或许吧，抛开了痛苦，我原本就一无所有。
把所有情感寄托在他人身上，只能得到苦涩的果实，她教会我这个道理。
我逐渐离开她，她也不再需要我，我们如同两块失去粘性的双面胶，渐渐的渐渐的，分开了一段距离。但她离开了，我反而向她走近了，她在我的梦里面，在我的回忆里，真实的活着，带给我的痛苦也变成了酸涩的眼泪。
9
镇痛剂
我和友人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我记忆里的她又好又坏，她活着的时候，我对她有羡慕也有嫉妒，但她死后，我只剩下恨。
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人抛下了我。
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我还没有完全摆脱的时候，在我心里还有她位置的时候，在我…在我还注视着她的时候，就这样在我面前，在我眼前，死去了。
她死后，我的时间停止了。每天，每时，每刻，循环的世界，只剩下我永不停歇的悲伤。我被她的死拽出了自己的世界，直面所有的残酷，清醒的痛苦着。没有她我无法停止思考，没人有再看见我，没有人再伤害我，没有…没有她吸引我，我发现了更多的痛苦，那些早就存在的情绪，蟑螂一般生存在阴暗的夹缝之中，在她离开我以后，如老鼠一样乱窜，吓得我丢盔弃甲，终日惶惶。
我的友人对我坏，我恨她，但恰恰是她的坏，夺走了我全部的目光。她是一叶障目的那片叶子，让我无法看清叶子以外的东西，把她当成世界的全部，看不到叶子后面的阴影。
我才知道，原来友人是我的镇痛剂，她给予我隐痛与长久不息的副作用，留下深刻却微不足道的伤口，抓住我所有的感官，使我只看见她，充满嫉妒，憎恨与爱。
10
碎片
我对她称不上爱，也许，更多是执着。拥有的太少，便只能合拢掌心和手指，紧紧握住那些仅存的记忆，生怕那些也从指缝间流失。
友人刚死去时，我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难过，只有不甘心，为何她能那么轻易抛下我，我想不通，但背后的寒意如影随形。时间停止了，我留在过去，友人的碎片总在我眼前闪烁，那些如碎光的倒影，一次又一次出现，捉摸不透，抓不住，留不下。
既然留不住，又为什么总要呈现在我面前，是为了让我回想，还是后悔？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如同我不明白为何自己要在友人之死被所有人淡忘的现在，不可遏制的痛苦，流下眼泪。
抬头只能见到刺眼的阳光，我感到不悦，为何天空不像她死去那天阴暗。抬头只能触及大片大片灰云，铺天盖地，遮盖金色的光线，让整个世界都雾蒙蒙的。
强烈的阳光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现在才接受她的死亡。
11
下坠
我常在梦中下坠，身体落下、落下、落下，然后猛地惊醒，惊觉自己正走向未知的深渊。不…用“深渊”这个词形容还是过于强烈。
假如将友人比喻成指引的灯，那么失去她的我正学习着如何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前行。原本熟悉的世界，只因为灯熄灭了，就变得如此陌生。
我与她相识不够早，也不晚，我们在最脆弱的时候纠缠在一起，事情就是这么巧合。我和她如同各自的半身，她死去时带走了一半的我，但我没有意识到，因为没有感觉到痛。
或许我知道，只是不以为意，认为自己已将过去抛在脑后，毕竟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只剩一点如影随形的寒冷。她的余温仍在，但更多是被眼泪包裹的痛苦，隔着薄薄一层眼泪，那些痛苦如海一般隐隐涌现，我不敢触摸。
我已想不起来认识她以前我如何向前迈步。
12
阴影
“你对我也很重要，难道不是吗？”友人问我。
“……”
我没有回答她，我没有感觉自己对她有多重要。
我总是后知后觉，她给我带来的快乐太强烈，我没有体验过如此闪耀的阳光，所以一切东西理所应当被埋在阴影之下，无所谓，没有人去看，我会尽数收下。
于是她伤害我时，我浑然不觉，直到痛苦积攒到无法忽略，剧烈的疼痛使我割裂了我们。逐渐开始分离后，我才后知后觉，痛苦从那一刻爬满了我的身体，比我亲手解剖自己还痛。
我的心口留下了一道狭长、深刻的疤，几乎将我斩断。
“半身”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一种形容，一种自我感动的说辞，因为友人并没有我在乎她那样在乎我。她有很多选择，从没有坚定的选我，也没有理由选择我。
“你对我也很重要，难道不是吗？”记忆里的友人再次问我。
我还是没有回答。
13
坏结局
我在寻找，从友人离去时一同带走的，只剩一片荒芜的我的未来。
活下去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道阳光都在提醒我，你在后悔，你应该后悔，应作为她的遗留物痛哭流涕，悔恨不已，沉浸在她离去的悲伤中，直至阳光退散的那一天。
可我不能后悔，不敢后悔，回头是深渊，我害怕独自行至今日的悔恨将我摧毁。
若我后悔…若我后悔——我将被彻底打碎，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将我拼好。
我不得不接受，友人离去的现实，若我还想活下去，我必须将一切抛之脑后，蒙着眼迈步，离开阴影。
我…我接受了友人之死。
——
好结局
我是友人的遗产，证明友人存在的过去，如一座丰碑…不，是一座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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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
漫长的梅雨过去了，寒冷被雨水带来，也随着雨水而去，只剩下热烈的日光，炙烤每一个角落，烧死潮湿处的霉菌，但不再灼烧我的眼睛。
我终于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你对我也很重要，难道不是吗？”友人问。
“……”
漫长的沉默后，我回答她。
“嗯。”
友人留在过去的幻梦中，不再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梅雨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