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沉沦不回

6、去阿克兰（2） “不要在没

　　吉尔平有些不可置信地出声：“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还是我怎么知道你交了新朋友？”斯宾塞还是抱着胳膊看着他，“要不要让我重申一下我带你去阿克兰的几个原则？”

　　他将烟斗叼在口中，两手插兜走向吉尔平，直到走到后者身前站定。

　　“不要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和人搭话。”

　　吉尔平紧闭双唇不说话。

　　“如果听明白了，就回答我。我不想自己带去阿克兰的是个哑巴。”

　　说话间，斯宾塞的气息喷在脸上，让吉尔平难以适从。他慌忙将画册折好，往裤兜深处推了推。“我……我知道了。”

　　斯宾塞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吉尔平插在裤兜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右手，没有点出他刚刚欲盖弥彰的动作是如何可笑。

　　时间不算太晚，船上的餐厅里应该还有人在吃晚饭。走廊里的两人突然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不寻常的咚咚声。仔细听，好像还有争吵和器皿碰撞摔碎的声音。正在这时，拐角楼梯处跑来了一个惊慌失措的男人。

　　来者是与斯宾塞同来塔岭的外交秘书隆德。他满头大汗，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一看到斯宾塞，他焦急地张口：“先生，多米尼克和人打起来了。”

　　斯宾塞和吉尔平随隆德来到餐厅。虽不说是一片狼藉，但可以清楚地看到，距离门口较远的一处圆桌已经完全塌陷，椅子歪七扭八地躺在地板上，桌布染上乱七八糟的菜汁和酒渍。几个女眷躲在一旁相互嘀咕着什么，男宾们则围着两个剑拔弩张的中心角色发表劝和言论。不用说，其中一个中心角色就是多米尼克。平日里他就是一副傲慢无礼的样子，此时此刻更是怒发冲冠、满脸通红。站在他对面的是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巨汉：吉尔平从没见过这个人。但是他敢说，自从今天见过之后，就很难再忘记他了。

　　这是个身长两米有余的、长满络腮胡的彪形大汉，一身西装难以掩盖他武夫的气质。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所有人都猜测他是摔跤或搏击运动员一类的职业。他膀大腰圆，肌肉快要把西装给撑破。他捏着一把椅子的靠背上缘，那把椅子在他手里就好像是娃娃屋里仿真的小玩具。不光是形体上的震慑，他的面部表情也是几位狰狞的。他的毛发胡须是接近白色的金黄色，右边眉毛中间有一道豁口：那要么是他英勇无畏的象征，要么就是亡命徒的证明。

　　吉尔平听见斯宾塞轻声抱怨了一句：“该死的北方海盗……永远是那么霸道无礼。”

　　脸颊青了一块、白衬衫被扯坏的多米尼克像头年轻的小兽，满眼不服输地盯着眼前的“狗熊”：“你想要做个了断吗？不如今天晚上就拼个你死我活，怎么样啊？”
　　吉尔平细声问隆德：“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完全是件小事。多米尼克吃完饭离席的时候，路过这位狗熊绅士的桌子，不小心碰倒了他老婆的酒杯。于是，狗熊绅士要求多米尼克道歉。多米尼克不愿意道歉，狗熊夫人也想小事化了，可是狗熊绅士坚决不同意，一定要讨个说法。多米尼克坚决不低头，于是两个人就打起来了。”隆德用飞快的语速解释完事情经过，末了还拿手掩住嘴巴补充一句，“其实，如果不是大家拉着狗熊绅士的话，多米尼克可能是打不过的。”

　　“是肯定打不过！”斯宾塞咬牙，“这个多米尼克，我和他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脾气收敛一点！”

　　他径直朝混乱中心走了过去，然后在“北方海盗”面前堪堪站定：“这位……先生，请容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斯宾塞·默里，来自阿克兰。是我带多米尼克，也就是这个小男孩来船上的。”

　　“北方海盗”冷笑了一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往彬彬有礼的外交官脸上揍了一拳。

　　吉尔平听见大厅里几位女眷的惊呼，然后是片刻的死寂。他不太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或许推出纷争是比较好的选择。

　　“我最讨厌假模假式的阿克兰人，特别是首都的。除了会说几句漂亮话，全是废物点心！”

　　狗熊绅士狠狠出了口恶气，可是这句发言点燃了人群。一个蓄着华丽的上翘八字胡男士探出头：“你说谁是废物点心呢？阿克兰人招惹你了吗？”

　　吉尔平把脚掌转了一个方向，准备见机离开。

　　隆德暗叫不好，一把抓住吉尔平。“嘿，别走。这种时候离开，你就是最显眼的。明白吗？”

　　“马上就要引起全场混乱了。我不可能是最显眼的那个。”

　　“不成。反正你跑了就是不成。”

　　吉尔平逃跑未遂，无奈地转了话题：“狗熊夫人在哪儿？”

　　隆德指了指舞台旁边的那尊缪斯雕像。雕像的旁边站着一个皮肤白皙、穿着粉裙的女士，她长猫一样的短脸，翘鼻边上是一团雀斑，嘴唇红润润的，看起来年纪就二十岁出头。完全不像是跟“狗熊先生”相配的伴侣。

　　吉尔平左看右看，忽地对隆德说道：“她怀孕了。”

　　隆德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位女士：“你怎么知道？她的肚子是平的啊。”

　　“不用看肚子也可以判断。塔岭的传统办法是看女人的气色和皮肤状态。事实上，是将两者综合起来判断，一般来说不会有错。”

　　隆德摸了摸鼻子：“难道说是狗熊绅士护妻心切，所以才对多米尼克大发雷霆？”

　　吉尔平说：“不知道。但是有可能就是这样。”他悄悄踱步至狗熊夫人身边，然后问道：“您怀孕了吗？”

　　狗熊夫人被吉尔平吓了一跳。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丈夫那边的动态，完全不曾注意到身边来了个深色皮肤的少年。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焦急地问：“你是侍者吗？可以把船长叫来吗？我丈夫脾气太暴，他只要一打架就完全顾不上其他的事情，把我都给忘掉了。”

　　吉尔平当然叫不来船长。他想到一个办法，悄悄告诉狗熊夫人。

　　“这……这怎么行！这是行为失当。”听完吉尔平的点子，狗熊夫人吓得结巴起来，“再说，有那……那么多人看……看着，会被人笑话啊！”

　　没想到狗熊绅士那么厌恶礼数的一个人，养了一个这么讲究礼数的老婆。吉尔平哭笑不得。他决定和狗熊老婆陈述事态的严重性。“您的丈夫，如您所见，几乎和一棵小树一样高了。或者我可以告诉您，他几乎和塔岭那种可以驮人的驴一样高。如果他今天一定要消消气，那个男孩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您看——”

　　吉尔平指了指多米尼克那边。狗熊夫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她的丈夫正揪住多米尼克的衣领把后者提到了人群之上的高度。多米尼克的脸和刚才相比更加五彩斑斓了。

　　她捂住了嘴巴。

　　“再犹豫的话，真的来不及了。”吉尔平张望四周，发现没有可用之物。他冲进厨房，找来一罐水，然后又迅速冲到狗熊女士身边，对着她的裙摆浇了一部分。“麻烦把裙摆撩开，这里得浇透，否则看起来不太像。”

　　很快，狗熊夫人的下半身布料上出现一块一块的深色水渍。

　　吉尔平皱了皱眉：“看起来不太真实。如果是不足月的程度，还是得做成流血的样子。”

　　一旁的隆德已经知道吉尔平的想法。他一步登上舞台，对曲谱架一旁的指挥道：“您有红墨水吗？”谢天谢地，指挥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墨水瓶：“先生，您非常走运。我今天正好带了……”

　　红墨水瓶拿到后，吉尔平带着狗熊夫人深呼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朝人群道：“有孕妇出血啦！出血啦！”

　　打作一团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人高马大的狗熊先生猛地停下拳头，然后慌忙朝吉尔平这里跑了过来。

　　女眷们也都惊叫着跑了过来，帮着狗熊先生查看瘫倒在地上的狗熊夫人。

　　满脸大汗的狗熊夫人好像是筋疲力竭了一样，两腿叉开，裙摆下面的白色衬裙上有点点血斑。按照吉尔平所说的，她尽可能表现出痛苦虚弱的样子，皱着眉头对丈夫说：“我好痛……”

　　此时狗熊绅士已经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他大喊道：“医生呢！医生呢！快来人看看我的老婆，她肚子里有孩子！”

　　这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隆德认识船上有一对医生夫妇，就在旁边一张餐桌上。可是此时那个医生根本不敢站出来，因为事出突然，如果没能处理好事故，很有可能遭到狗熊绅士的粗暴对待。

　　这正好给了吉尔平以演戏的机会。他轻声道：“先生，您的夫人是受到惊吓，加上不安的情绪，导致她的身体给出了反应。孕期女性的身体本来就是非常敏感的。您抱上夫人和我到客房，我来照看她一下。”

　　慌张的狗熊绅士当然毫无顾忌地按照吉尔平说的做了。一帮人随同他们来到了距离餐厅最近的一间客房——一位善良的女眷将她的房间贡献出来作为临时医疗场所。所有的人目睹了接下来的场面。

　　就在狗熊绅士坚持进入房间陪伴妻子的时候，吉尔平像是背后有十万天兵助阵撑腰，十分硬气地对他说道：“孕妇可能不愿意看到引起她恐慌的事物并接受医治。”于是在房间离安顿好孕妇之后，吉尔平“砰”地一声在狗熊绅士鼻头前一公分的位置关上了房门。

　　隆德迅速跑去餐厅看望斯宾塞和多米尼克。前者除了被狗熊绅士揍了一拳，之后就灵巧地脱离了混乱的人群，所以总体上没有大碍；后者则吃了一些苦头，不仅眼圈变成了青黑色，额头还鼓出一个大包。

　　斯宾塞和隆德合力架起多米尼克——他已经没法自己走路了。去往客房的路上，隆德向斯宾塞说了吉尔平是如何识别狗熊夫人孕身，又是如何指导狗熊夫人演戏，从而把所有人摆了一道的。斯宾塞沉默着听完，然后吐出一句：“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死脑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