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沉沦不回

5、去阿克兰 “认识了

　　傍晚时分，忐忑不安的吉尔平站在金花旅店门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市集。这里是塔岭最繁华的地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金花旅店是全塔岭为数不多的高档旅店，不供普通的外地商贩休息，而是专为政客和富商服务。

　　吉尔平推门而入，对柜台后的接待员说：“我和斯宾塞先生有约。”

　　不一会儿工夫，接待员就领着吉尔平来到三楼最里侧的一间客房门口。

　　接待员离开了。吉尔平沉默了许久，终于敲了敲门。

　　“请进。”

　　吉尔平轻轻打开门。这房间不大，只有简单的柜子，一张床，一套书桌椅，再有就是床尾那把看上去十分古旧的躺椅。书桌上那盏巴洛克风格的宫廷油灯，正散发着昏黄的光。斯宾塞正在灯下阅读。与白天气派的装束不同，他穿着舒适的睡衣，两只脚上耷拉着拖鞋，头发也放下来遮住额头。这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些许柔和的气质。

　　“你来了！”斯宾塞一副从故纸堆恋恋不舍出离的样子，对吉尔平露出笑容。“找个地方坐坐。”

　　这笑容弄得吉尔平心里发毛。他四下看了看——也就是床尾那处躺椅看着合适。他缓缓走了过去，然后拘谨地坐在躺椅的一端。

　　斯宾塞合上书页转过身。他一手托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吉尔平。

　　男孩很瘦，洗得发白的衬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半身是深褐色的麻布裤子，刚到小腿肚子，脚上穿的是一双草编拖鞋，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了。

　　衬衣领口是没有扣子的——塔岭还没有阿克兰那样细致的制衣工艺。于是男孩的锁骨和一部分胸膛就裸露在空气之中，在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蜂蜜一般莹润的色泽。就像餐桌上香甜的牛排，斯宾塞想。只是太瘦了，只有骨头和皮，没有一点肉。

　　他的视线向上移动，就看到男孩的脸。初见时，他就被男孩黑白分明的双眼所惊艳。阿克兰首都工艺品店橱窗里摆着一种仿真猎豹，夜晚，猎豹的眼睛流光溢彩，像是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这种效果是工匠花费无数心力，将树脂和玻璃两种材料结合制作而成的。可是人工不如天工，男孩的眼睛不仅有着精致的外廓，晶亮的瞳孔，上下眼睫也是浓黑发亮，平给整个人增添了一种忧郁气息。

　　吉尔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看自己看得如此入迷，有些手足无措。面对斯宾塞肆意无礼的目光，他能做的只有躲闪。

　　斯宾塞清了清喉咙。“你愿意跟我到阿克兰吗？去做模特。”

　　吉尔平愣住了。“什么是模特？”

　　“就是站在服装店里，给顾客展示服装。”斯宾塞不愿作过多解释。“一天下来，雇主会给你工钱作为回报。就像你之前在动物园里管理动物，老公爵会承担你的食宿。到了城里，你有了工钱就可以自己去买东西。想买什么买什么。”

　　吉尔平脑子里一团乱麻。“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阿克兰，做模……模特？我走了以后，动物园怎么办？小公爵那边又怎么说？”

　　他攥紧拳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对斯宾塞说道：“我并不信任你。”

　　斯宾塞大笑起来。“你居然懂得信任这个词。你不信任我很正常，我们刚刚见面。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你凭什么这么说？”

　　斯宾塞拿起桌上的小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凭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正在把你拖向死亡的深渊。”

　　吉尔平猛然站起来，脊背发抖。“你胡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在面对斯宾塞时总是有种无处遁形的被压迫感。这个男人就好像会读心术一样，对自己心中所想了如指掌。

　　他讨厌被这种自以为是，讨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非常讨厌。

　　男人对男孩的反感和敌意毫不在意，将茶杯递了过去。“呆在动物园里只会让你越来越接近那深渊，再也没有机会拯救自己；给自己换一个环境，还有存活的可能。冯登那里，你用不着担心。我既然对你发出了邀请，就说明这些事情都不是问题。”

　　吉尔平不接茶杯，男人也不收手，茶杯就这么悬在空中。

　　“那……我走了动物们就会死。难倒对于它们，你也能负责？”

　　“我会和小公爵说明情况。除非自然死亡，只要你想它们不死，它们就可以不死。”

　　“我要带罗兰佐一起走。”

　　“驳回。正是因为你上一个问题指向的，动物会需要新的人来照顾。在你之外罗兰佐是最好的选择。”

　　最终，吉尔平叹了一口气，在这场僵局中败下阵来。
　　“好吧。我做。”

　　一周之后，西海洋面。

　　轮船行驶在碧波之间，无雨无风的好天气给乘客们带去久违的好心情。

　　吉尔平站在甲板上，尽力克制自己呕吐的欲望。他从没坐过轮船，从来没有体验过“晕船”的感觉。斯宾塞带他上船之前曾告诉他，口中含着薄荷叶有助于减弱眩晕感。于是他在衣服的兜子里塞满了路边摘的薄荷叶作为准备。

　　刚开始薄荷叶还有效，清凉辛辣的汁液能刺激喉咙和胃部，消除颠簸带来的不适感。可是一两天之后，就不怎么起效了。

　　吉尔平一只手抓着栏杆蹲了下来。一个波浪过去，他慌忙捂住嘴巴。

　　这时，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眼帘。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还不能习惯？”

　　吉尔平使劲咽下唾液。“太颠了……”

　　“你早上似乎没吃多少东西。看来中饭和晚饭也不能吃了，吃了就得吐。”斯宾塞吐出一口烟，有些戏谑地看着地上的男孩，“还有半个月时间才能到阿克兰呢。”

　　他用烟斗指了指吉尔平白色外装侧边的口袋，那上边沾染了某种黑绿色的汁液。“这是什么？才穿了两天的新衣服就弄脏了？”

　　“是薄荷草的汁液。还有一点别的塔岭草药。我怕出事就带着。”吉尔平有点窘迫地捂住口袋，好像这样就能把脏污清除了一样。“暑气，发热可以吃的，还有擦破皮流血以后可以敷在身上的……”

　　说话间，几把乱草又从口袋掉落在甲板上。

　　“你太邋遢了。想想看，到了阿克兰，我就是每天给你一套白西装穿又怎么样？今天起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扔掉，然后把衣服拿给洗衣工去洗。明天我会给你一套新的穿，但记住不会有第三套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的破烂卫生习惯，我就叫人把你扔进海里。”

　　斯宾塞皱起眉头，一脚踢开了甲板上的乱草。

　　晚饭时间，吉尔平肚子咕咕叫起来，可他不准备去吃晚饭。一方面他害怕晕船——遇到波浪的时候肚子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真的难以忍受；二来他也不想和斯宾塞、多米尼克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多米尼克总是用看老鼠一样的眼神看自己，而斯宾塞看见自己，就会露出设置捕鼠夹的人看到老鼠被捉之前露出的那种皮下肉不笑的表情。

　　月朗星稀，吉尔平开始想象阿克兰的样子。

　　他还记得小冯登公爵和自己描述的阿克兰大学校园。怎么说的来着？

　　樱桃树，绿草地，还有喷泉。

　　什么是樱桃？什么是喷泉？

　　吉尔平只见过芭蕉树。公爵府的庭院里种着很多塔岭当地的漂亮植物，像是凤凰木，龙舌兰，棕榈树。

　　他不知道阿克兰是怎样的。

　　看着远方黑乎乎的天与海，吉尔平心中有些雀跃，又有些悲伤。临走之前，老罗兰佐曾和自己说出走阿克兰是一个非常好的决定。

　　“想想你的状态吧，孩子。塔岭的经文说：“‘诸道无我。’没人能救得了你，除非自己拿出行动。我不想看到你毁掉自己，所以把动物园抛诸脑后吧，那不是你的责任。”

　　有了罗兰佐的支持，吉尔平走时也就没那么多愧疚感了。或许动物们真的能像斯宾塞说得那样安然无事。如果不能安然无事，也不是他的责任，毕竟归根到底，不是他把动物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想到这里，吉尔平伸了个懒腰，准备回房休息。

　　就在他走下甲板时，一个人突然窜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眉毛浓密，眼睛炯炯有神。“真是抱歉。打扰您一下，我刚刚在那边看见您，觉得您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很美，所以就画了幅速写。”

　　他把手中的本子递给吉尔平。画面上，吉尔平正靠在栏杆上沉思，卷发和裤管被海风吹起。画面上方勾出一轮小小的月亮，还有很多黑色的弧线。

　　吉尔平指着那些弧线：“这是什么？”

　　“是海鸥。”

　　“可是现在没有海鸥。”

　　“确实没有，这是我想象的。我想这个艺术构思可以为画面增添浪漫氛围。如果它们消失的话，”男人用手掌遮住了那些黑色弧线，“像这样，会显得你整个人非常呆板。”

　　吉尔平有些入神。确实如男人所说，如果没有“海鸥”的话，确实就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可是有了“海鸥”之后，就更像是一副海上的画面。而且海鸥扑闪着翅膀，也能展现出海风的样子，和头发以及裤管的变形更加呼应了。
　　“斯特芬·坎贝尔。我是风景画家，过去半年都在塔岭写生。很高兴认识您。”男人伸出一只手。

　　吉尔平有些迟疑地握了上去。“我叫吉尔平，我是……斯宾塞先生的侍从。”

　　“有机会的话，到了阿克兰我们可以去喝一杯。”男人友善地笑了笑，将画页撕下来。“如果您愿意，可以做个纪念。”

　　“当然，当然。”吉尔平有些意外地接过画页，“我会好好保存。”

　　吉尔平带着卷好的画页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却猛然发现斯宾塞站在走廊尽头，正抱着胳膊看着自己。

　　“认识了个新朋友啊……要不，给我介绍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