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雪（探案）》绿染

108、第108章

　　凝滞的空气忽然被一片啸声搅动。

　　霎时间，无数剑光刺破满室烛影，纱帘寸裂，土屑崩洒，利器没入皮肉的声音蓦地响起。

　　眼前那张笑容扭曲的脸忽的僵住，眼中闪现难以置信的神情。

　　苏长宁的眼珠往下动了动，瞥见自己满身都是血窟窿后踉跄两步，手脚抽搐地仰翻在地。

　　林雪意怔然望去，只见翻飞的纱帛之后是一道极熟悉的身影。他发丝凌乱，满身血迹，一双沉黑泛红的眼睛却如盈满杀气的剑光。

　　眼睫幽微一颤，一直努力缀着的眼泪终于断了线般滚下来。

　　走到跟前的人闷声不响地替她解开绳索，一把将她按在自己心口处。

　　“晏返？”

　　林雪意试探地叫了一句，对方没有作声，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她几乎能觉察到衣料之下，心脏孤寂的跳动。

　　她抬手抹掉脸上泪痕，道：“我没事。”

　　晏返这才缓缓松开她，扯下外袍替她披上，沉黑眼瞳晦暗不明。

　　“怎么……会……”身上布满了刀剑残片的苏长宁哑声自语，他已经无法移动身体，只能伸着手臂四下摸索。

　　“是在找这个吗？”晏返冷眼一瞥，脚尖勾起苏长宁掉在地上的匕首，在手中一旋便要抛下去。

　　林雪意心中立时有不好的预感，连忙叫道：“留活口！”

　　修长手指在掷出的瞬间微微一动，匕首便穿透了苏长宁的手心，将他的右手直钉在地上。

　　屋子里回荡起苏长宁的惨叫。

　　回应这声惨叫的，是另一面土墙外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找到了，在这里！”宋语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快！把它凿开！”

　　过不多时，墙面便被凿穿，药王谷的人便从地道的另一头涌了进来。

　　原来这一处空间是在一条地道中做了隔断，如今筑起的土墙被捣毁，便显出了地道的原貌。

　　药王谷众人见到眼前景象皆是一愣，苏长宁朝走在前头的殷长笙伸出手，嘶声叫道：“师父……师父救我……”

　　“你们对长宁做了什么！”殷长笙脸色铁青，快步上前查看苏长宁的伤势。

　　林雪意正要解释，晏返却已将她护在身后。他冷峭挺立在众人面前，如覆了万年冰雪的孤松。

　　“你该问的，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无端让人胆寒。

　　一众弟子满脸愤懑，却无一人敢上前。偌大的地道中，只余苏长宁夹杂痛呼的指控：“师父，他们……害我……”

　　“别怕，有师父在，你不会有性命之忧。”殷长笙一面替苏长宁止血，一面对林雪意和晏返道，“你们挟私报复，伤我徒儿，我药王谷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师父，”宋语妙从人群中挤出来，道，“二师兄分明告诉我们，大师兄有问题……”

　　“不可能！”殷长笙打断了宋语妙的话，“长宁是我一手带上来的，他生性善良，自入谷以来，从未行差踏错半步，更别说有什么逾矩之举。长风他是余毒未清，思绪混乱罢了！”

　　“可是，我们是在大师兄的屋子里找到这条密道的，这也是事实。”宋语妙小声嘀咕。

　　殷长笙没有理会宋语妙，林雪意却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些端倪，问：“任长风醒了？”

　　宋语妙点点头：“百草堂里起了毒雾，我们退到后院正巧发现二师兄有转醒的迹象。他一醒就让我们小心大师兄。”

　　“来人，把他们二人拘起来，出去处置。”殷长笙不由分说，道，“告诉谷外那些县衙的人，若是再徘徊不去，就等着给他们收尸！”

　　“谁敢？”晏返眼中闪过锐色，低沉嗓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中杀气涌动。

　　动身的几名药王谷弟子还未来得及靠近半步，就陡然跌倒在地。瞬息之间，一阵银光和他们错身而过，直往晏返门面招来。

　　林雪意心头一紧，跟前的人已经旋身搂着她飞离了原地，数十支银针堪堪刺在他们身后的木架上，寒光泠泠。

　　“年轻人，”殷长笙脸色阴沉道，“你既是跟杨靖学过武，便该知道，药王谷过去乃是医武双修。方才你能逃脱，全属侥幸，若是再负隅顽抗，从我手中可讨不着便宜！”

　　眼看殷长笙手中又冒出一簇银针，林雪意连忙叫到：“等等！殷谷主，并非我们二人包藏祸心，实在是苏长宁才是杀害长竹和青术的真凶。”

　　殷长笙冷笑一声，道：“你说孔长明是凶手在前，又污长宁是真凶在后，好一出信口雌黄，挑拨离间！你是不是还要说，长宁才是你们在追缉的连环杀手？你们官府为了拖药王谷下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殷谷主，长竹青术之死，个中详细，想必你已有所耳闻。”林雪意走到晏返身侧，环视众人，“诸位不妨细想，长竹的名字中就有‘竹’，青术在身上留下‘竹’字，就不怕引人误会吗？”

　　“除非……这个字十分重要，不可替代。”宋语妙会过意来。

　　林雪意点头道：“如今药王谷中的弟子，皆有学徒名和本名，若要指认凶手，并非无可替代，所以我想，她想要留下的信息，多半和名字无关。”

　　苏长宁嘲讽似的目光倏然一滞。

　　林雪意接着道：“此前我一直有一点想不明白。从长竹身上沾上的叶子可以判断，他和青术是在我们和语妙、楼姑娘初遇的地方被害的。语妙曾和任长风发生争斗，在那里留下了银针，后来被凶手用作了凶器。
　　“要想平安出入禁地，至少需要特制的避虫丹，可见凶手是谷里的人。那么，若凶手仅仅只是在那里被长竹和青术撞见，他只要借口自己是听到禁地中有动静才进去打探，便可蒙混过关，又为什么非要杀人不可呢？”

　　“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其他的东西？”宋语妙脑海中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如说，是他们发现了凶手的秘密，才被灭口的。”

　　宋语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满眼惊疑地看向苏长宁：“难道说，青术临死前留下的‘竹’字，其实是指你的玉竹斋？！青术是想要告诉我们，玉竹斋中有一条连通禁地的暗道！”

　　林雪意抬眼看晏返，问：“这地底下的密道，世子这边探查得如何？”

　　晏返轻轻一顿，继而怒容稍敛，缓了语气道：“这地道错综复杂，我的人尚未清查完，但据传来的消息，地道大半部分处在禁地的下方。已经发现的出口有三处，禁地里一处，禁地边缘一处，还有玉竹斋一处。”

　　“如此一来，凶手的移尸手法也明了了。”林雪意道，“禁地凶险异常，凶手往返禁地搬运两具尸体并不容易，可若是走暗道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师父，小师妹……你们信我。”苏长宁惨白着一张脸，颤声道，“我从不知玉竹斋中有密道……那晚我根本没有去过禁地，又怎么有机会杀人？”

　　林雪意扬眉看向苏长宁：“别再狡辩了，其实你在一开始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苏长宁两眼微微一眯，底闪现一丝警惕。

　　“什么破绽？”宋语妙问。

　　“你还记得吗？前日夜里，我们因为长竹和青术之死被召集到了百草堂。任长风有意刁难，他说你私入禁地，还带着外人。但是苏长宁却问我，因何会进入禁地。”

　　在场的其余弟子还有些不明就里，宋语妙却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若是寻常情况，他应当会问我，为何要带你去禁地才对。他那分明是知道，你不是我带进去的！”

　　“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些古怪，尚不清楚其中玄机，所以没有戳穿。”林雪意道，“可是他却为了掩盖罪行，一再地阻挠追查，甚至不惜嫁祸给朝夕相处的同门。”

　　清朗语声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在场弟子的一片私语声。

　　晏返落在身侧之人身上的目光不由得深了。

　　清早巽五找到他的时候，他便让巽五通知暗探潜入药王谷探查密道。他并未对林雪意透露此事，她却知道他已知晓密道之事，对他给暗探下的命令也推测得分毫不差。

　　他早就觉得苏长宁对她示好是在图谋不轨。先前在百草堂，发觉她被苏长宁掳走后，他心中除了担忧、焦灼，还有一丝对她轻信苏长宁的恼意。

　　可原来她早有觉察，按兵不动是为了让苏长宁放松警惕。甚至她兵行险招，也是因为出于对他的信任。

　　她相信他会助她。

　　一念至此，尖锐的疼痛又丝丝从心底漫开，就是心脏碾着沙子一般——

　　他险些就要辜负她的信任。

　　“贱人！”苏长宁如梦初醒一般，似是要在林雪意身上剜出一个洞。

　　晏返眸色一沉，反手一扬，那刺入木架的银针便如风中雨丝，密密匝匝地朝苏长宁射去。

　　“你做什么？！”

　　殷长笙猛地回神，但那些银针已丝丝缕缕刺进苏长宁的衣襟，扯开了他颈侧的衣服。

　　衣襟之下，裸露皮肤上的数道伤痕令人触目惊心。

　　地道被灯烛和火把映照得通透如昼，但众人却只觉寒意渗人，一时忘了作声。

　　“他就是连环杀手。”陷入死寂的地道中，林雪意的语声清清泠泠，似乎叩击在每一个人心上。

　　苏长宁静默片刻，突然发狂般咯咯大笑起来。

　　药王谷弟子闻声色变，纷纷退开，殷长笙震颤的目光中闪过怔然、疑惑、惊骇，最终那些复杂神情全都湮灭于震怒中：“……逆徒！”

　　宋语妙连忙走得离苏长宁远一些，却在瞥见林雪意的手臂后视线一顿，惊道：“你受伤了？是苏长宁做的？这个疯子！”

　　林雪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手臂被匕首划破的地方，鲜血已经洇湿了袍袖：“不要紧，只是皮外伤。”

　　宋语妙从身上翻出了一瓶金创药，一边替她涂药，一边心疼道：“你既然怀疑他，怎么不早说呢？”

　　“我本打算趁他不备，收集证据，所以我才假意托他去查名字中有“竹”的弟子，好争取时间。”林雪意说着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殷长笙，“可我没料到殷谷主会突然出现，也没想到陈和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带兵来寻我，弄巧成拙，凭空闹出许多误会。”

　　但也因为这番巧合，苏长宁才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铤而走险。因为就凭他们先前在百草堂一触即发的架势，若是药王谷迫于官府的压力将她和晏返交出去，他就难再有对她下手的机会了。

　　石像一般的殷长笙终于动了动，他面色灰白，嗓音中透着颓败：“来人，把这逆徒押回百草堂……”

　　“慢着。”林雪意走到苏长宁跟前，问，“寒梅之毒，究竟何解？”

　　苏长宁微微笑起来：“寒梅的解法，我知道……”

　　他颤抖着抬起空出的左手，像是要指方向，却突然伸到右手处猛力将钉住他的匕首一拔，诡谲扭曲地站起身，直向林雪意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