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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迎客 “强则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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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制,谢微到广平王府找李倬核对使团入城的细节。
十一月微冷,广平王府的书房已经鲜少开窗,李倬坐在书桌前看着谢微手写的文案,只觉笔力虬劲、笔酣墨饱。
“赫连公主的座位要排在静瑶公主的对面……”李倬话音没落,李晏的哭声就先入耳了,随即书房的门被打开,一个穿金戴玉衣着华贵的小姑娘梨花带雨地跑了进来。
李晏进来本来是准备抱着李倬哭的,进门看见谢微,反倒无措起来,“这位是?”
谢微上前行礼,“臣兖州谢微,见过静瑶公主。”
李晏觉得有些新鲜,这个姐姐自称为“臣”,行的也是男子礼。
“原来是谢姑娘,是本宫失礼了。”李晏简单回了个礼。
李晏本来是来哭鼻子的,但是谢微在此与李倬商议要事,她反倒来的不巧了。
李倬看出她的心思,索性把手头的事情放下了,“言渥丹前日得了一把好剑,我掂量过,很适合你的身量,不如让他拿来看看?”
李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哭鼻子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言先生吗?”
说完这句它突然停住,低头犹豫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微闪,脸上捎带红晕:“啊,我是说言先生的剑,既然是他的,那我亲自去找言先生借一下吧,不好麻烦他过来。”
谢微诧异地看了李晏一眼。
言渥丹虽然身不能,却好集剑,这倒是正常的事情。
李晏从小也是常往肖太妃宫中跑,李倬习剑时她跟着学,会武也不足为奇。
只是李晏这个话说的,有点明显了,或许是在李倬府中,毫无防备吧。
李倬略微想了一下,这个节骨眼上,让李晏单独去找一个外臣终究不好,便吩咐门口的卫士道,“你去把言渥丹叫来,让他拿上那柄衡山刺。”
卫士即刻去了,屋里三人闲坐,谢微随意地挑起话题:“公主原来习武?不知是师从的哪家?”
“我不过是小时候跟着五哥简单比划过两下,莫先生也就是随便教我些强身健体的功法,没有认真学过。”
谢微一笑,“原来是瀚海霜天莫广云。”
洪熙十一年,北磐大举进犯,青州北关漠城关彼时兵力不足,莫广云一人一剑立于漠城关关口,一套黄沙陌力阻北磐骑兵三天,直至肖肃征率军来援,肖氏从此在青州全境打下根基,然而朝中物议渐起,肖家无法,只能送了妹妹肖齐眉进宫,次年,肖齐眉诞下李倬。一入宫门深似海,莫广云不忍徒弟一人在后宫求生,领了皇子教习之职,后来做了李倬的武学师父,精心呵护、时时磨炼,若论李倬的内功心法,那在整个景朝的庙堂江湖间也是数一数二的。
李倬,十七岁赴北,世人只知他是青州的大将军王,却不知他是内外兼修的高手。洪熙帝在位时,有意招揽江湖各家高手做皇族子弟的武功师傅,先太子和今上的师父都是乾门心法的长老宣无赫,而李倬的师父,则是当年肖氏兄妹的授业恩师、瀚海霜天莫广云。
“怎么?”李倬又给谢微斟了一杯茶,“原来谢姑娘也习武?”
多年以来,众人已经习惯了李倬战功赫赫,反倒是忽略了他本人的武学造诣,加之他自己也有意在朝中收敛锋芒,所以很少有人了解李倬的真实实力。达到李倬那个程度内功的人,凡是习武修炼内功的人,都能感受到周围人的内功气息。三番几次见谢微,他都没有感受到谢微的气息。
谢微摇摇头,“我先天不足,不适合习武,只是多年跟父亲在北境,对武学有些了解而已。”、
三人笑谈之间,言渥丹已经带着剑过来了。
这是一柄衡山刺,剑身匀称,长度适中,也很轻巧,李倬说适合李晏倒是真的。
广平王府偏军制,李倬书房后边就是一小块空地,闲时李倬也在这里活活筋骨,此时便成了李晏试剑的场地。
小姑娘的身段很好,但是身法就谈不上灵活了,确实可以看出来,李晏小时候只是简单学过几招,没有正儿八经地练过武,身段翩翩,反而有些舞者的韵味。
“李晏毕竟是在宫里娇生惯养长大的,谢姑娘请不要见笑。”李倬替她稍微解释了下。
言渥丹正站在不远的地方,他就这样看着李晏手中的剑上下飞舞,目光随之移动。他站在一从灌木后,似乎觉得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晏也就停下来了,环顾四周,却只剩李倬和谢微了,红扑扑的笑脸陡然紧张起来,“这剑……”
“他说送你了,”李倬结果李晏手里的剑帮她收入鞘中,“怎么样?”
“如此……”李晏的兴致低了下去,“那也是极好的。六哥,我也来打扰你半天了,你快和谢姑娘谈正事吧。”
李晏匆匆地走了个礼,逃离似的走了。
望着李晏仓促的背影,李倬一时五味杂陈,“谢姑娘,你说,天下太平,岂是两个女子的婚嫁就定的下来的?”
“天下还没太平,我想这两个女子的婚嫁也定不下来。”谢微淡淡回道。
不知道什么缘由,李倬总觉得谢微很笃定,这婚事成不了。
不久后,终于在景都中各派各怀鬼胎的推搡中,北磐和幽离的使臣带着北风的气息进了景都。
边境未决,幽离和北磐的军队至今都跟兖州和青州的军队可称的上势均力敌,景都里的大小官员也都清楚这一点,所以迎他们进城的时候,禁军和负责京城周边治安的联防营都露面了,李倬和谢微在城门口携鸿胪寺官员相迎的时候,颇有些严阵以待的意味。
幽离按路程比北磐远些,可能是生怕北磐使团早进城,幽离使者特意传书至鸿胪寺,说他们一定会与北磐人同一日到。
不仅同一日到了,还同一时挤在城门口了。双方使臣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才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进了四方馆。
按照李煦的意思,先晾了他们两天。第三天下午,北磐的公主赫连那和和正使赫连图那耐不住性子,想管当时迎接他们入城的广平王和谢微要个说法,鸿胪寺官员找到两人的时候,这两人正从宫里出来,正在宫门口各自上马车。
“是赫连那和公主先提出要见我们?”谢微诧异道。
“是的,臣想着既然是公主,那恐怕王爷和您都得过去一趟。”四方馆的官员回道,“臣这几日瞧着,好像这个赫连那和公主才是北磐使团里说了算的。”
“这倒是奇怪了,”李倬在旁补充道,“论身份,赫连图那是正使,而且是现今狼主赫连奇的第三个儿子,而赫连那和是前任狼主和前任大巫的女儿、赫连奇的侄女。”
李倬跟谢微对视一眼,如临大敌地道,“请大人回复北磐使臣和幽离使臣,今晚于皇家别院设宴,会见使团诸人。”
谢微嘴角颇有上扬的意思,连忙憋了回去,但还是被李倬捕捉到了。
李倬看着四方馆的人走了,凑得离谢微近了一些,“我觉得你刚刚在嘲笑本王。”
谢微不疾不徐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封纸,递给了李倬。
“北磐,朝内?”
谢微的消息,来自于北磐王庭。
素日里,李倬对于北磐王庭的事情知道的已经算不少,在北边待了几年,也知道现在的北磐狼主已经老迈,按照北磐的习惯,由长子继位,可偏偏大王子从小是个病秧子,下边几个王子都蠢蠢欲动。平日里在北边挑衅的,是二王子赫连察,这次使团正使,是三王子赫连图那,他们两个是平日里斗的最狠。赫连察属于比较强势的打法,手里握着皇属军;赫连图那则更擅长笼络人心,王庭里几个比较重要的首领更偏向于他。两兄弟之间的争斗,由于去年冬季的严寒有所缓解,今年夏天赫连察几次带着骑兵扰境都没有占到甜头,才跟赫连图那达成一致,到景都来讲和。
但是谢微的消息,更深入一些:这位绰约多姿的赫连那和公主,看着是长在草原深处不问世事,实则是站在赫连察一边的,更有趣的是,赫连图那本人却不知道。
李倬眼睛一眯,看向了刚刚收了神通准备装小白兔去赴宴的谢微。
“我倒是好奇,都说赫连那和是草原的女儿,是丰饶水草滋养的北磐大巫的后人,向来与族人逐水草而居,鲜少进入王庭,你这消息又是从哪来的?”
“朋友。”谢微狡黠一笑。
李倬的笑意逐渐褪去,把信笺卷进了袖子。他还是低估了谢氏父女,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北境。
举办晚宴的这个皇家别院修的气派,也是朝廷非正式会见外宾的常用处,此次两国使团入京之前还特意翻新了一遍,画栋飞甍,统统摆了出来炫耀给“异域外宾”,以示天朝物阜民安。
繁文缛节已过,各方落座,客套话说过两轮,李倬始终不提李煦召见的事,幽离正使一时按耐不住,“贵国莫不是瞧不起我两国,我们虽说是主动求和,但又非李景的臣属,怎能这样慢待我们?”
李倬一笑,“我朝陛下事务繁忙,且大朝会五日一次,不巧使团赶上,后日才是朝会,还请贵使不要心浮气躁。”
“我幽离王师仍在边线驻扎,怎么贵国皇帝一点也不心急吗?”
谢微冷笑了一声,“幽离王师两个月前在袭扰雁北关不成,被兖州守备军前后钳制不能进退,是武虞侯奉我朝陛下之令,不予为难,请贵国国主遣使入京,才有了贵使这趟行程,想必是使者大人贵人多忘事,不知始末。”
幽离正使讲理不过,“哼”了一声,气愤坐下。
赫连图那看幽离使者吃瘪,学的说话好听起来,“既然如此,我们当然是,客随主便,只是请贵国陛下不要忽视,我们求和的热情和决心。”
“这是自然,”李倬接话道,“三国太平,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说起太平日子,”赫连图那学着中原人的礼仪拱手道,“我们此次特意向贵国陛下请求通婚,此次我的胞妹赫莲娜和也与我们一起来到了中原,”说着,赫莲娜和站起来,行了一个中原女子的礼。
不过她一身北磐人的打扮,行的这个礼反倒让人觉得奇怪。
“不知贵国此次要将哪一位公主嫁到我们北磐来?”赫连图那继续问道。
“我朝尚未决定将遣嫁哪一位公主,不过北磐那边,不是也没有定下来到底是哪位王子迎娶吗?”谢微接话道,“我朝公主北嫁之事日后将由我帮着宗室操持,若是,贵国也没有定下来,我可要好好替我们公主挑一位好儿郎了。”
赫连图那呵呵一笑,“迎接使,您说笑了,若是公主嫁到我北磐,那也是跟着我阿耶,可未必能由您挑选啊!”
此话一出,坐在台上的李倬,和在幕后偷偷听着的李晏,都捏了一把冷汗。
北磐老狼主早就是风烛残年,早就被赫连察和赫连图那架空,只留一口气在,若按照北磐的习俗,兄死弟娶,李晏如果真的嫁过去,又并非老狼主的正妻,到时候不知道会被分配给什么人。
李倬本想把话说的委婉一些,“听闻您与贵国的赫连察王子,都并非阏氏所出,更何况,狼主已入耳顺之年,我朝天家女儿,若嫁与老狼主……”
“广平王殿下,”赫连图那打断了他,开始挑衅“此事我出发前,与阿耶和三弟都商谈过,这是我们一致的结果。至于说公主嫁来的身份、地位如何,那就要看公主能带来多少嫁妆了,若是能带来棉两万斤、再佐以纺织匠人、纺织器具,那公主在我阿耶那里得一个善於的封号也不为过。”
李倬闻言心里已经问候了北磐几代人,但面上仍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正欲开口,谢微已经开口
“贵国打的好算盘!”谢微的声音高扬而清晰,穿过了整个宴会场院,她缓缓站了起来,“二王子不知道,暴露自己的短处,是致命的打击吗?”
谢微居高临下地瞟着赫连图那,已经踱步到了他面前不远处,甚至微微前倾身体,直视他的眼睛。
赫连图那仍是一幅傲慢的样子,“我朝不善纺织,举世皆知。”他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谢微,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看了几遍,调笑道,“我看迎接使,也是身姿翩翩,若是作为公主的陪嫁来到我朝,得到我们父子的宠幸,想必天神赐福,我北磐的冬天,也许就不那么冷了。”
“二王子!”李倬将手中的杯子重重一放。
“强则强,若则若。”谢微声音洪亮、一字一顿,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激起在场诸多人的鸡皮疙瘩,“天神只眷顾强者。我看北磐王庭如此猖狂,在战场却赢不了我大景的骑兵,想必是大势将去啊?”说完扬起了笑脸,“二王子,你说是不是,嗯?”
“你!”
二王子属实是个色厉内荏的,被谢微几句话就激怒了,猛地站起来,腰上挂的刀随即出鞘,只拔出一半,便被李倬一声喝住。
“二王子!”李倬此时也走下了主座,快步过来挡在了谢微和赫连图那面前,面沉似水,“我朝遣嫁的条件,棉五千斤,不会再多。且我朝公主必须嫁为正妻。再者,若所嫁之人见了你们的天神,则我朝公主必须归朝。”
李倬身形高大不啻北磐人,此时气势冲冲地站在赫连图那正对面,怒目而视,逼得赫连图那收了刀。
“此事我一人不能定夺,还需传信回王庭。”
李倬不屑道,“二王子且修书回去,我朝不急。”
说道这,李倬还回头冲谢微一笑,“谢副使都说了,急需棉花过冬的是你们,又不是我,”话没说完,直接背着手走了,“二王子大可以祷告天神,让今冬暖和一些。”
李倬只留给赫连图那一个后脑勺,搞得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谢微又凑近补了一句,“我朝钦天监勘测,今年冬天,可比往年都冷一些。”
“谢副使,”李倬再次走过来,已经是披好了披风,“我看今日着宴席到此也该结束了,不如就给二王子时间,让他好好思量?”
谢微应着李倬,眼睛却瞟着赫连图那,“我看也是,王爷,您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