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双】逆转世界终焉》火束十寺花

5、选择 说说吧，你

　　与模拟训练场中奋力挥刀的露西亚不同，西泽希亚倒确实是在往回走的路上。舰桥长廊中头顶的灯光随着行进的脚步一盏盏亮起，三两成群的同僚与他擦肩而过，越往前，人越少，等走到了熟悉的区域时，身边已经变得静悄悄。

　　不过下午本来也是出任务的时间段，因此他并未在意。直到转过最后一节弯曲的廊桥，看到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站着的两位陌生士兵。

　　根据服制看来，那两人属于军部近卫队。

　　负责空中花园高层人员安全的部队成员一般不会和前线指挥官有什么公务上的交集，更何况自己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在近卫队工作。

　　西泽希亚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数种对来者意图的猜测。但迈步的动作比疑惑先行一步，几秒钟的思索后，他已经决定自己去问。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两个士兵也看见了明显往他们的方向走来的黑发青年，其中一人迎上来率先开口：“请问是西泽希亚指挥官吗？”

　　“您好。”他与西泽希亚互相敬了个礼后表明了身份和来意：“我是军部近卫队队长锡兰。上级有事找您，现在如无其他安排的话，劳烦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属实是一道很没头没脑的传唤。上级是谁？有事是什么事？对方几乎没有给出任何精确的信息，语焉不详。以近卫队的军人素质来说决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信息传达模糊的情况，因此只能是对方刻意这样表述。

　　于是西泽希亚一边点点头示意自己是本人，一边镇静地看了看自己的终端，确认未读信息列表确实是空空如也：“可我没收到过任何来自上级的消息。”

　　他继续问：“是谁要见我？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果然，像是早就料到了被传唤者会有这样的反应，面对西泽希亚的问题锡兰显得很平淡，他从善如流回答道：

　　“抱歉，我们接到的任务也只是将您带到指定的地方，并不了解具体是因为何事。至于想要见您的人是谁，现在恐怕无法告知，您去了就知道了。”

　　虽然警慎，但想到自己所处之处毕竟是空中花园，总不可能又有什么人觉得自己有利可图，盯上了自己这个毫无背景的指挥官，想要在这个秩序井然的地方下手。西泽希亚向锡兰队长微微颔首：

　　“那有劳您带路。”

　　青年指挥官跟着带路的两个近卫队员走过了几条弯弯绕绕的路，三个人都沉默着没有更多交谈，耳边只有脚步声回响。几分钟后，他们在某片静谧的区域停了下来。

　　说话的还是锡兰，他一手端着枪，一手指向前方：“往前走，左手边的第七个办公室，找您的长官在里面等着您。”

　　他们已经完成了将西泽希亚带来的任务，现在要做的只是守卫这片区域，为上级和这位指挥官留出不被影响的交谈空间。接下来的这一小段路，只有西泽希亚自己走。说完，锡兰便和另一位近卫队员恢复了哨岗状态。

　　“好，辛苦了。”客气地道谢完，西泽希亚迅速往目标方向走去。

　　那是一间没有挂出任何部门信息和使用者信息的办公室，西泽希亚站定于门前，银白色的钛钢门板上望不出任何有关这场未知的传唤的线索，只映照出自己模糊不清的轮廓。他与自己对视片刻，最终叩响了这扇门扉。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西泽希亚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盏置于桌面明亮的台灯，而后是台灯白色光圈中侧身站在舷窗边，身着深色西装的白发男人。

　　办公室中没有开其他灯，离光源稍远些的四周昏暗一片，颇给人一种身临审讯室的压迫感。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深邃的视线望向西泽希亚。两人目光相接，短短几秒钟的对视，却让人觉得是格外漫长的一眼。

　　西泽希亚已经记起了对方是谁，他曾与这位位高权重的长官有过一面之缘。在法奥斯毕业典礼上，有许多官员作为各方权利的代表出席。而这个人，就是与哈桑议长一起作为军部代表来观摩了整场毕业典礼的尼科拉司令。

　　他想他大概能猜到接下来将要面临的是怎样的一场谈话了。轻轻合上门隔绝了身后从长廊透进来的灯光，西泽希亚迈步走近到办公桌前，抬手向尼科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执行部队指挥官西泽希亚，报到。”

　　尼科拉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脑海中亦是回想起了出席法奥斯毕业典礼时看到的场景，站在高台之上代表毕业生演讲的青年自信从容，身沐鲜花与掌声，光芒万丈。

　　然而即使如此，在他所见过的前线指挥官中，西泽希亚也绝对算不上让他一眼就认可的那一类。

　　虽然各项考核都优秀得让人无可挑剔，但能从法奥斯毕业的人哪一个不是精英，在执行部队的服役人员哪一个不是佼佼者。尤其是这遵纪守法看起来极为乖顺的青年除了优秀，还额外透露出一种军人身上不该出现的不可控感。

　　纵使西泽希亚长着一副让人觉得其人安静沉稳的面容，各方给出的评价也表示他一直以来言行得体、举止克制，从未因成绩而自满，但尼科拉还是有些其他的看法。或许连这位21岁刚刚从法奥斯毕业不久的小年轻本人都未曾察觉，他自己实际是表面安全，深埋地底流动的岩浆，隐隐散发炽热与疯狂。

　　他是缠绕荆棘的利剑——从听说西泽希亚拒绝了指挥部的职位坚决要成为前线指挥官，且十几位教官联名写信向军部请求给西泽希亚配置恰当的队伍时，尼科拉就做出了这个判断。

　　这样的人一方面有着坚定的自我意识，不会轻易向他人屈服，另一方面又能以这样的人格吸引身边之人，轻易地让周围人变成利他的群体。他既可能成为领航的明星，也可能一脚踏错成为深渊。因此，谨慎的年长者决定要亲自来审视一番这位万众瞩目的“首席”的内心，以确保人类阵营中不会埋藏一颗危险的炸弹。

　　于是在这严肃的气氛里，不苟言笑的长官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毕业后的生活怎么样，”尼科拉将手支在桌面上，脸上仍然是眉头紧锁，像是法奥斯军校中抽查学生有没有完成作业的教官，“西泽希亚指挥官？”

　　尽管西泽希亚心中对将要面临的谈话已经有了自己的估量，但却没想到首先面对的是这样问候生活的话语。他愣了一下，随即斟酌着说出不会失礼的回复。

　　“……多谢您关心。一切都好。”

　　客套的寒暄在两人一问一答间很快结束，年长者话锋一转便说起了真正重要的话题：

　　“自从反击时代以来，法奥斯的首席在毕业后大部分都去了指挥部，那是个能安稳晋升的地方。但今年却没看到指挥部有新进人员名单——”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了办公桌前坐下，顺手将一个文件袋放在了两人中间。

　　“从就职资料看你去了执行部队，但你的小队成员并不齐全，对此你有什么打算？”

　　听出了对方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明显是调查过的模样，西泽希亚不由得更加谨慎地组织措辞 。

　　“我会在近期内申请新的队员，尽快让灰鸦小队整备出击，请您不必担心。”

　　其实是他有些担心尼科拉司令会对待命状态的灰鸦有什么不满的看法，好在对方得到答案后并未对此多有在意，马上又问起了其他问题。

　　从军事理论联系到政治谋划，例如对空中花园某条法令某项制度的看法。从极限作战部署问到对如何在困难处境中平衡资源，对自我进行心理评估。总之越到后面，就越是些有明显指向的，考验最高指挥官资质的对话。

　　墙上的钟表指针无声走过一圈又一圈，默默注视着浩渺永恒的宇宙中两粒微小尘埃对未来的思考，直到尼科拉再次谈及就职方向，年轻人毫不犹豫地肯定了对执行部队的去意。

　　“不管怎样，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能接受我的未来。”

　　这话听起来很有些年轻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像是西泽希亚急着把自己的命送给战场。

　　原本思考着什么的尼科拉不由得抬起眼帘扫了一眼面前的青年，评价道：“勇气可嘉。”

　　光看字眼的话任谁都否认不了这是夸奖，只是长官的语气不咸不淡。

　　他接着说：“但你也知道按照你的成绩，进入指挥部后晋升的可能性更大吧。地位、勋阶、名声，难道你不追求这些吗？去执行部队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你可能战斗好几年还是个少尉。”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西泽希亚。”

　　“说说吧，你选择去前线的理由……或者说，动机。”

　　“……”

　　相比起回答其他问题时的游刃有余，西泽希亚沉默了一下。其实在临近毕业选择职业方向时，想要劝阻自己别往前线去的教官就提过相似的问题：

　　“西泽希亚，并不是只有去前线拼命才算得上为人类而战，按照你的才能，上到指挥部成为最高指挥官实际上比你去打仗更能为反帕弥什战争提供有力的支持。”

　　“你为什么非得当个前线指挥官不可？”

　　当时面对熟悉的师长，西泽希亚眼前闪过好些零碎的画面：晃得让人流眼泪的蓝色灯光、尖叫奔跑的人群，掉落一地的榛子…落雪皑皑的山。过往纷杂，而优秀的学生只用瞬间就收敛好了思绪，他说：

　　“教官，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指挥部真的不适合我。”

　　“地面的情况不好，可即使如此还是有那么多人坚定地选择了成为构造体成为指挥官，义无反顾投入战场，为了未知的前路而拼搏。我们的安定都是那些正在战斗的伙伴们用健康、家庭、乃至生命换来的，我不可能只是发下调令然后远远看着。”

　　“前线是与帕弥什病毒战斗的正面战场，军人不就该接受使命，拿起武器去战斗吗？”

　　“我没有需要顾忌的身后事，如果您只是担心我会死，那论及死亡，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合适。”

　　这个陷落于帕弥什病毒的世界有太多苦难，流离失所的难民、支离破碎的故土、目所及处似乎永远了无生机。西泽希亚记得每一节历史课上，老师们展示过的黄金时代的幻灯片，无忧无虑的孩童、春风与遍地鲜花、欢声笑语和山巅破云而出的曙光。

　　他生于末世，没有真实地见过这些景象，因而受到教育后心中想要为了人类重塑家园的理想而战，成为作战人员的想法早就生根发芽。

　　“书本给予我们学识，训练予我们能力，苦难教会我们承担。”从前线执行完任务的前辈们来到教室中为新生们分享经验与感想的声音犹在耳边。

　　他当然知道相比起前线指挥官的职务而言指挥部的工作更好，不用亲身作战、生活条件更优渥、还有众人敬仰。甚至不出意外的话，他只要去了就能高枕无忧的待到老，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击败了帕弥什就能换回人类繁盛的机会，那么他愿意跻身于这铺陈人类前行道路的基石之列。

　　“教官，我想成为希望的一部分。”

　　回忆到此为止。

　　尽管心中所有的想法都不藏虚假，但现在，在这个比自己资历老得多、见识与阅历都丰富得多的长官面前讲述这些绮丽的梦想，似乎显得如此不自量力。

　　这个时代不缺理想主义者，身居高位的人估计早就听够了年轻人抒发的远大志向。于是再开口时，西泽希亚省去了感性的修辞，声音清亮：

　　“士兵理应远征，存续的族群才是决定胜败的‘国王’。司令，我是这一届的首席，有能力做出实绩，我诚愿奔赴战场。”

　　简短的话语或许听起来有些敷衍，甚至有些答非所问，但一直板着脸神色严肃的长官却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正如理性选择范式的基本理论假设中所提出的：人在理智上相信不同的选择会导致不同的结果。尼科拉这样的手握实权的上位者就相信人类利益至上守则。

　　在反击帕弥什病毒的路上，他们比年轻人们出发得更早，先行者的经验让他们在决策中更加高瞻远瞩，为了人类的延续，比起反击时代初期的消耗战法，他们现在更专注于在对帕弥什的每一场战争中以最小的筹码将结果最优化、效用最大化。

　　这就需要有人能够完全运用有限的资源，在危机中不退缩，以理智前行。

　　西泽希亚无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种人，兼怀现实与理想，即保有勇敢特性又能镇静自若地面对风险，他愿做这盘战争棋局中拼杀的兵卒，意志坚定，来日或将成为冲顶的重子。

　　这样的人在战场中能发挥极强的领导作用。

　　尼科拉紧皱着的眉头略微舒展，他放下环抱在胸前的双手，说话的语气较之对话开始时步步紧逼的问句变得平和了许多：

　　“再锋利的刀刃，久不使用也会生锈。空言无用，西泽希亚，你的决心将由战场检验。”

　　他拿起那个一直放置于桌面的文件袋，从中取出一叠薄薄的文件，然后向前推到了西泽希亚那边。

　　“这是上级考虑后为灰鸦小队配置的另外两位队员的资料，你自己看看吧。”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三天后这两位补充队员就能就位，灰鸦小队正式完编，再之后作战指挥部会按流程为你们发出作战任务。”

　　“出于法奥斯军事学院的十九位教官出面为你争取最优小队配置的请求，除却现在安排的构造体，匹配部会在你服役的第一个月期间为你配置额外的替补队员，这是留给你的选择余地。一个月后，如果你对小队中成员有更换意图，可以直接向指挥部提交构造体更换申请书。”

　　听见是有关新队员的资料，西泽希亚拿起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洁白的纸张上文字密密麻麻，有构造体的机体信息、武器信息和过往履历，两份资料左上角的标准照片中都是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些的面孔。

　　想到自己来到空中花园的时间不算早，算至现在也不过十几年，而这些服役年限已经远多于自己的队员却是在十几岁就成为了军人，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啪！”

　　西泽希亚还聚精会神于那些文字时，昏暗的四周骤然一亮，是不知何时走到门口的尼科拉按下了顶灯的开关。这间办公室中先前如同审讯室一般的氛围顿时散去。

　　严肃的长官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室内站在灯光下身形挺拔的年轻指挥官：“既然你认定前线指挥官才是你的归宿，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吧，西泽希亚。”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至此，这突如其来的传唤对西泽希亚而言倒完全算得上是一桩好事了。

　　他本来也计划着在稍晚些时候去向军部申请补充构造体，被近卫队找上时还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又要被耽搁休整的几个小时。却没想到十几分钟后，他的小队就得到了新队员的调配。

　　所以，这就是书中所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

　　青年修长的手指仍然保持着捏住纸张侧边的姿态，纸还是纸，却又成了他紧握的未来。嘴角轻轻牵起一个弧度，喜悦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