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团成一个球儿

1、第一章

　　贺程神色漠然地望着缓缓向他驶来的黑色轿车，心中冒出不安的念头，大脑不断发出“快走”的信号，双腿却仿佛在脚下这块地扎了根一样，迈不出步子。

　　不过顷刻的功夫，车子就在他身侧停了下来，从副驾驶下来的人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是柯寅川的生活助理陈行。

　　“贺老师，柯总让我来接你，顺便提醒你一句，合约还没有到期。”

　　当车上的冷气夹杂着熟悉的白茶气息拂在他脸上时，贺程才彻底回过神来，结束了。他无力地靠着轿车后座上，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只手遮天这个词的含义，这只手将他从他站立的那个地方连根拔起，再度塞进他逃离的地方。

　　后视镜里面是一张些许无措却又透着了然的脸，贺程看着自己如死水一般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开了口：“我的东西还没带。”

　　无谓的抗争，陈行回头看向后座的男人，觉得他像只把头埋在空气里面的鸵鸟，明知道没用，还是不肯就范，他面无表情地回他：“没必要。”

　　“有必要。”贺程坚定地回道，“我的证件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还在房子里，你放心，我不会跑，给我十五分钟就好，就十五分钟。”他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角，抬眼定定地看着陈行。

　　陈行看着他思考片刻，最终还是指挥司机将目的地换成贺程现在的住所：“只有十五分钟，还要赶飞机。”

　　“谢谢。”贺程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后座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发呆。

　　贺程现在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住在二楼，整套房子不过五十来平米。陈行上楼之前观察过，这层的住户都有钢筋防盗网，他也不怕贺程又跑了，就站在门口等他。

　　搬来不过一个多月，贺程没有什么东西，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还装在一个收纳箱里，不过五分钟他就收拾好了需要带的，其余的的东西都不重要。

　　他抱着收纳箱走到门口，把兜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回头再看了一眼这个老旧，却实在让他觉得安心的地方，心里颇不是滋味。本来以为还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日子，所以特地换了窗帘买了绿植，还有一些小物件，因为不能用网购，很多东西都是他去市场一件一件淘回来的。

　　甚至他跟书店老板特地定的几套书，都还没有到货，事实证明他还是太乐观了，他垂下眼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抬脚出门，却突然止了步。

　　又有什么幺蛾子，陈行抬眼看他。

　　“等等，陈助理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贺程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陈行，不好意思地看着陈行笑了笑，“我上个厕所，五分钟！”

　　陈行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多小时，点了点头。

　　但是他们最后还是没有赶上飞机，因为贺程在那十分钟里，割腕自杀了。

　　陈行在门口等了五分钟过去后没见着人出来，叫了一声，得了回应又等了两分钟，却依旧没见着人出来。再叫的时候已经没声了，他觉得不对劲，将手中的箱子随手一放，冲到卫生间门口一脚把门踹开，结果看见贺程人躺血泊之中，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温和的人，是怎么在将一侧手腕割出一道伤口后，又在另一只手腕再割出一道口子的。

　　接下来就是手忙脚乱地止血送医院，贺程应该感谢他的老小区旁边就有一家医院，从陈行发现他自杀到送至医院，只用了五分钟，再晚十分钟，可能他就成功了。

　　陈行觉得自己的工作大概是不保了，人没顺利接到，还一时疏忽让他自杀了，应该感谢医院的不是贺程，是他陈行才对。

　　抢救结束后，陈行坐在单人病房的沙发上看着面色如纸的贺程，想到他当初拟定合约的时候，其中有一条：“若乙方死亡，合约自动终止。”

　　老实说，陈行敬他是条汉子，不过在他看来，很没有必要，这本来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海城市中心的寰宇大厦七十层的会议室里，一众股东吵得不可开交，柯寅川听得耳朵疼，心情莫名有点烦躁，起身出了会议室去旁边休息室抽烟。

　　暮色四合，柯寅川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一个多小时，看这群人的架势，怕是得再吵两个小时。柯寅川吩咐行政不必准备餐食，饿着头脑更清晰效率更快，他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耗着。

　　重新进入会议室之前他看了眼手机，先是愣住，然后又逐字看了陈行给他发的消息，气笑了，冷哼一声：“有骨气。”

　　旁边站着的宁秘书顿时觉得可能大事不妙，她瞅着自己老板的脸色，冷得能够当场下冰碴子。

　　宁云恭敬地打开会议室的大门，等柯寅川进去后，再小心翼翼地关上，然后立在门口，听声。

　　只听三声指节叩桌面的声音，喧闹的众人霎时静了下来。

　　啧，比县太爷的惊堂木还管用，宁云耸耸肩，转身退出这个比周围气温都低八度的地界。

　　会议比柯寅川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结果差强人意，能让这群老东西让步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余下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海城的夜晚纸醉金迷，今晚本来柯寅川打算带贺程去见识一下，作为一个卖屁股的婊子，应该怎么伺候主子。没曾想贺程还是个“烈妇”，先寻了短见，柯寅川一身的邪火没处发，去拳击俱乐部找人打了几场才回了别墅。

　　凌晨两点，柯寅川拨通了陈行的电话，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陈行就等着这通电话不敢睡，一直守在医院：“柯总。”

　　“人呢？”

　　“还没醒，医生说抢救及时，就是失血过多，明天应该就醒了。”

　　“死不了就运回来。”

　　运回来，仿佛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物件，陈行有些不忍，他刚刚办砸了一件事，本来不应该再说什么，可实在良心过意不去，决定曲线救国：“好的，我安排三天后回去。”

　　柯寅川冷笑一声：“明天回不来就让他死在那个破地方，你也不用回来了。”

　　说完挂断了电话。

　　陈行抹了抹头上的汗，觉得这个主意居然听起来还不错，奈何他不敢真的这么做，不然怕不只是贺程死在这个破地方，他也得玩完。

　　病房的机器规律的运行着，陈行走到病床前看贺程，没想到他醒了，一时无言，俩人就这么无声对望。

　　还是贺程打破了沉默：“陈助理，拖累你了。”说他声音气若游丝都是好听的，陈行觉得柯寅川让贺程明天就回去，八成就是气得很了，想要他的命。

　　“贺老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最难的那一关你都跨过去了。”陈行向来不做知心大哥哥，但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割腕，心中还是有挺大触动，决定劝一劝，当日行一善。

　　虽说他在柯寅川身边可以说是助纣为虐，但还没要过谁的命。

　　贺程说完那句话就疲惫地闭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力气，其实他在割完后的两分钟就后悔了，血液从身体里面流出去，不仅还带走了体温，还带走了他自杀时那股不在乎一切的冲动。

　　是呀，最难跨过的那一关都过了，有什么好矫情的。

　　但是他当时看到浴室墙上一排贴着的小黄鸭，以及为领养一直狸花猫买的猫砂盆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未来没意义，活着没意义。那些他憧憬的准备迎接的美好生活，不过是笑话，就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被压倒，剃须刀就是那一刻坚定地割下去的，他甚至为了能够保险点，还忍着疼痛割了另一边手腕。

　　不过天意弄人，他并没有死成。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来死亡都没有用，那就这么着吧，他认命了，他躺平任草，各种意义上的。

　　“你睡会儿，明天我们回海城。”陈行望着他面无血色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睡过去了，还是说了明天的打算。

　　在他准备转身回去陪护床继续躺着的时候，听见贺程答了个好字。

　　虽说柯寅川要第二天见着人，可是也没说啥时候，陈行卡着时间安排了晚上十点到的飞机。反正都是没好果子吃，他已经有点债多了不愁的味道，比起人命，他头上那个小职位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过他也有八九分把握，柯寅川并不是真的想要贺程的命，真要一大早把人半死不活的运回去，怕是更糟。

　　躺了将近一天的贺程，被抬着上飞机的时候脸色不算太差，只是从昨晚那场对话到下飞机，他都没有再说过话，仿佛变成了哑巴，无论陈行说什么他都没回应。

　　怕是还没想通，陈行无奈，把人送到别墅再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请罪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