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满肠肥》斛意怀

19、暴风骤雨 温

　　温泉度假之旅糟糕到极点，原定三天的娱乐计划一天便匆匆结束。陆格父母全程黑面，张小欣父母的脸色也颇为难看。回家的路上两家人谁也不说话，张小欣看到两排座位上方笼罩着厚厚的黑云。

　　到了家，张小欣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首先，张小欣的爸拉着张小欣话家常。张小欣知道这不是什么好预兆，他那万里挑一的慈父是在为风暴做准备。张小欣的妈把行李收拾一通，洗衣机聒噪，水龙头噼啪作响，衣柜门甩上发出“砰”的一声。

　　张小欣的爸和颜悦色地询问张小欣在网上写小说赚钱是什么流程，又说自己想写个□□爱情题材试试，接着问张小欣对工作有什么需求，对国家大事怎么看，对国际纷争有什么想法，接着开始说自己年轻时候插队趣闻，什么头一回打猪草打了一堆杂草啦，神马半夜就着厕所的灯勤学苦读啦，什么队友和老乡的女儿未婚先孕啦……张小欣26年的人生历程中已经听过20多遍了，但她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听。

　　等到张小欣的爸说到返城汽车上和张小欣的妈相识，张小欣的妈已经做好了家务，正式入席，和张小欣的爸并排坐在张小欣对面。张小欣咽了一口口水——批斗大会开始了。

　　张小欣的爸迅速以“后来我就和你妈有了你”结束了对话。张小欣的妈清清嗓子，挪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发言。

　　张小欣的妈说：“你说吧，什么想法。”

　　张小欣说：“我没什么想法。”

　　张小欣的妈说：“你肯定有想法。”

　　张小欣说：“我没有。”

　　张小欣的妈说：“又跟我在这儿装，是吧，你从小到大一有活思想就装无辜，我养你二十几年，你瞒不了我。快说。”

　　张小新说：“妈，你到底问我什么想法啊？”

　　张小欣的爸说：“就是，你要给孩子一点提示啊。”

　　张小欣的妈白了当爸的一眼，对张小欣说：“陆格向你求婚，你为什么跑出去。”

　　张小欣不说话了。屋内气温跌到零度。

　　张小欣的爸明显是唱红脸的，连忙引导张小欣：“你有什么想法就说给爸爸妈妈听，我们能理解你的肯定理解。”

　　张小欣很想问如果不能理解怎么办，但她始终没有问。

　　张小欣的妈终于憋不住心中的怒火，说：“你这孩子太不知道好歹了。”

　　张小欣很怕听这句话，这是父母斥责她必须出现的开场白。张小欣说：“我没有。”

　　张小欣的妈说：“还没有？陆格那么好的男孩子，家里条件也不错，房子的事情也说好了，你现在给人家摆乌龙是吧？”

　　张小欣不说话。

　　张小欣的妈继续说：“你如果不想结婚，陆格提出去温泉度假的时候你就应该拒绝。”

　　张小欣说：“我拒绝了，他就来找你们了。”

　　张小欣的妈说：“那你是在怪父母了？你在说是爸爸妈妈拿刀架着你逼你去的？”

　　张小欣不说话。张小欣的妈继续逼问：“是不是拿刀架着你脖子逼你去的？”

　　张小欣说：“不是。”

　　张小欣的妈说：“对啊，你如果不想结婚就说，现在是新时代，我们不搞包办婚姻。你不说，去了以后给所有人难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小欣壮着胆子说：“你们说要去温泉的时候我就说呆在家了，但是你们俩好像很兴奋，我只能一起跟着去了。”

　　张小欣的妈怒了：“你还是在怪我们！我们养了你十几年，不指望你报恩，但是你也不能栽赃陷害！”

　　张小欣偷看了一眼，老妈的脸都白了，嘴唇不住地颤抖，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表情十分狰狞扭曲。

　　张小欣很想向父母说明，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对人说“不”。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不论张小欣的口才如何，说出来都会被归为“狡辩”“找借口”“替自己开脱”“责怪父母”，最后直接被列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张小欣预感正确，虽然她没有开口“狡辩”，但老妈已经开始念经。

　　这段经，张小欣被念了26年，她清楚滴知道目前全篇已扩展到4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为娘怀你不容易”，时长约为25分钟，主要讲述张小欣的妈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婚后一直没有怀孕，想怀的时候却怀不上了，直到30岁才有了张小欣，张小欣的妈并发孕妇糖尿病，每天忍受病痛的折磨呵护腹中的婴儿，全家省吃俭用重点保护张小欣。

　　第二部分是“将你扯大不容易”，时长约为30分钟，主要讲述张小欣幼年病多，常常让父母深夜折腾奔波，尤其一个大雪封门的夜晚张小欣突然高烧，父母连滚带爬将张小欣送去医院，却没有值班医生。张小欣的爸每个楼层挨户敲，终于找到一个熟睡的医生。张小欣开始读书后更加要命，先是麻烦父母交了巨额借读费，又花了几笔转校费，小升初初升高都让父母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如果不是父母帮衬，张小欣早就流落社会、蜕化变质、违法乱纪。

　　第三部分是“供你读书不容易”，时长约为20分钟，主要讲述高中到大学阶段张小欣学习不给力，让父母颇为破费。加上张小欣高中大学都要住宿，父母省吃俭用，拖着病体供张小欣在校生活，而张小欣却只知道吃喝拉撒娱乐挥霍，完全不替父母着想。

　　第四部分是“你的工作我操心”，时长约为15分钟，主要讲述张小欣悲剧的求职路程让父母如何难堪，父母如何顶着一张老脸四处托人，最后由于张小欣不争气，托人还办不成事。

　　张小欣已经无数次怀疑，老妈口中那个不成器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除去第一部分她完全没印象无法反驳，其余部分在张小欣看来都有着各式各样的客观原因，事实并非老妈口中那么糟糕。张小欣一直觉得生活是张无形的大手，在自己有干劲的时候捏扁自己，在自己走运的时候撒把霉，在自己有自信的时候抽个耳光，在自己平静的时候掀起巨浪。

　　然而张小欣没想到，今天这段长长的经有了第五部分——你要结婚我要命。

　　张小欣的仔细听了一下，老妈主要从以下4个方面阐述了“要命”的含义：
　　1，张小欣条件太差自己不努力所以没有男朋友，让父母干着急；
　　2，张小欣非常任性，有了男朋友也不好好珍惜多次折腾；
　　3，张小欣拿婚姻当儿戏，对爱情不严肃；
　　4，张小欣不尊重长辈，不尊重男友，也不尊重自己，简直不懂人事儿；
　　4，张小欣其实根本不想结婚，就是想做一辈子啃老族套牢父母。

　　张小欣仿佛看到自己的亲娘正拿着一杆巨大的判官笔，一笔一笔在自己头上画叉。每个叉都鲜红鲜红的，仿佛血一样，笔过之处，朱血淋头。然而每滴血到了张小欣头上便化作千斤巨石，张小欣感到自己160的个头正慢慢被压成150,140,130……

　　张小欣的妈念完全篇经文，张小欣终于委屈地哭了。张小欣的妈望着哭扭了脸的女儿，一脸冷漠。

　　张小欣的爸说：“你妈妈不是责怪你，她是为你好。哪个当父母的不想女儿好呢？”

　　张小欣的妈说：“别劝她，想哭就让她哭。”

　　张小欣的爸说：“小欣啊，你自己的婚姻大事怎么不想清楚呢？现在搞成这样让我们怎么收场啊？”

　　张小欣的妈说：“她就是想把我们气死！”

　　张小欣的爸说：“小欣，爸爸一直都站在你这边的，但是你这次干的事情太让我们寒心了。”

　　张小欣听到“寒心”两个字顿觉刺痛，她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一句话夹着眼泪和着鼻涕裹着唾沫喷涌而出：“我才寒心！我才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