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一枝狐狸

1、许之篇 我试图追光

　　我叫许之。2018年我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大学—榆南大学。
　　他们说人生理应是浓墨重彩的艺术画，似云南重彩画，自由与浪漫的交织；抑或是文艺复兴时期，现实与人文的碰撞。
　　但是也说了，那是他们。
　　妈妈强势，她说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在有充分准备且足够合理的前提之下做出行动。
　　这句话似乎极具说服力，妈妈在她的人生里也是这样做的，或许是所谓的七年之痒在作祟，又或是其他。早在我出生之前，妈妈就和爸爸离婚了。
　　这句话看来在这里是不可信的了，我这样想着。
　　当然这也不妨碍我以妈妈的话为准则，从小自律有规划，应该算得上是别人家的孩子吧。上了大学之后依旧做好了所有规划，但在我精心排布的线条里却总会有一些砂砾捣乱，让我的计划不是一成不变的直线。
　　我会去上一窍不通的大学物理课程，会为了看计算机竞赛的直播熬夜，也会为了吃食堂量售的鱼香肉丝和别人抢来抢去。我努力拿到大学奖学金，努力争取在学校论坛一年一度的优秀榜上露面。
　　我很努力，努力追上那个人，努力想与他并肩。

　　2015年夏，我被榆市一中以优异生的身份免学费录取，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我却在开学第一天迟到了，这实在是算不上好事。
　　那天的阳光格外亮，像聚光灯一样汇于他周围。
　　“诶？你怎么在这里啊？同学，她和我一起去外面教育实践的，我走得慢了些没跟上她。”
　　语毕，他拉着我的书包带子就往前走。隐约间听到记录考勤的学姐说“天呐！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校草的样子诶！啊啊—等等，这么早有教育实践吗？”
　　我第一次恍了神，第一次感受到了心脏狂跳到快要停止，也是第一次为夏天心动……
　　好像有风拂去了黏黏腻腻的分子，将要把我推入再也无法挣脱的桎梏。
　　他朗朗笑之，“学妹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不经意间我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反应过来时早已不知道怎么收回，只能用力攥紧衣角，低头看着鞋子上的云云雾雾的污渍。
　　“我……”我努力在心里把所有能想的理由全部都想了个遍，，但很显然我失败了。
　　于是经过难堪和尴尬的混合调和后，我逃走了。
　　那一刻的热风和蝉鸣因我的逃窜全部挤进耳朵里，冲撞着耳膜，甚至盖过了教学楼里的琅琅书声，久久难以平复。

　　到了教室门口，我忐忑地准备接受严厉的批评和深刻的教育。却发现教室里闹哄哄的一片，就是没有老师。
　　我默默地走到座位上，翻开小甘随身记高中必备语文古诗文，准备提前学习一下《金陵五题·石头城》。丁梨扯了扯我的袖子，神神秘秘地把手机挪到我桌底。
　　“给你看一下咱们学校霸占整整两年颜值榜第一的学长，真的是炸天了呀！”
　　闻言，我将目光转到她的手机上。
　　怎么形容那个时候的感觉呢，就像被风荡起的芦苇，左摇右晃，好不容易减小摇摆的幅度，却一个不小心被和风揉得绒毛乱飞，真的是一团遭！
　　“他叫周也，高三年级的学长。不仅颜值在线而且智商更是没得说，凭借物理全市第一的成绩自招进榆南大学了啊！天哪！直接一整个爱上！！！”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视线移到了翻开的小册子上，又默默地用记号笔将那句诗涂亮，明显到这一整页纸里我只能看到它。
　　是啊，这样一个人很难让人不喜欢呢。

　　榆市一中的教学楼并不是独立分开的，它们以连廊相衔，每一层楼都是相通的。高一年级所在的楼在高三年级的后面，高一年级教师办公室就在高三楼的一楼。听到丁梨说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否认自己心中的那份雀跃。
　　于是在选班干部的时候，我改变了往前十五年来的“利己”原则，主动请缨担任语文课代表。然后堂而皇之的，路过他的教室走到语文办公室。但其实很多时候他并不会出来，而是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尽管我看不见他，但我总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他会出来呢，而刚好那一刻我路过他的教室门口，能够与他擦肩而过呢？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不会露怯，一定要以最佳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很显然，我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落荒而逃，输的彻彻底底。

　　唯一一次可以说得上胆大的就是在校运会上了。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恰好赶上了学校三年一度的全校运动会。我作为高一年级优秀学生代表方队的一员，要求绕着操场走一圈。毋庸置疑，他一定会在！校运会前几天的晚自习，我们都被安排去排练。于是每晚我都能看到他，他负责举国旗，站在最前面。有的时候穿校服短袖，有的时候穿着篮球服和来不及摘下的发带。夜晚的灯光从前面打过来，我总是倔强地直视刺眼，想要多看看。
　　运动会悄然而至，开幕式结束后，高一留在操场举行活动，每一个年级轮流举办两天。散场的时候，我拿着丁梨的拍立得，踮起脚努力找着他的身影，很快找到了，我鼓起勇气将视线锁定他。可能是我本身就不太幸运吧，在按下确定键的一瞬间，他突然转过头来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我一恍神，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傻傻地站在原地。等丁梨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才慢慢地缓过来。
　　“你干什么呢？在这里呆呆的……诶？你怎么这么久了就照了一张，而且还只有半边身子。这根本看不出是谁啊？”
　　丁梨拿着那张一塌糊涂的胶片翻来覆去，咕咕囔囔地说着。
　　“给我吧。对不起啊，浪费了你一张胶片。这个多少钱啊，我给你钱吧。”我急急忙忙地拿回胶片，塞进口袋里，和她说。
　　“诶呀！不用啦，这能有多少钱啊！我们可是朋友啊！没必要啦！对了，你还要拍吗？你这个实在是不好，要不要重拍啊？”丁梨揽过我的肩膀。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小。
　　那张胶片放在了小甘随身记高中必备古诗文中有《金陵五题·石头城》的那一页。

　　学校教室的窗户很大，邻近教学楼的学生站在走廊上可以看见另一栋楼的教室。
　　丁梨性子活泼好动，每每下课都必要拉着我站在走廊上看高三年级的学生，边看边讲八卦。我在四楼，他的教室则在三楼。丁梨热衷于讲八卦，她经常指着对面的某一个教室的某一个人侃侃而谈。这个时候我的视线却总是停留在他的教室，总是能一眼就看见他坐在哪里。那一眼过后，我会立刻挪开我的视线，假装自己是漫不经心撇到的。然后在心里绽放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的烟花。
　　那一年我数不清有多少次是真的有事才去办公室的，也算不清自己在心里绽放了多少次烟花，我像是演了一场为期一年的戏，剧本是自己写的，演员是自己，观众也是自己……
　　高一下，文理分科，我选择了理科，因为他。这是一个秘而不宣的事情，我放弃了所有的本来，第一次走向了和自己规划的完全相反的路，毅然决然地放弃自己的梦想。我以为我可以，但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尽管我鼓起勇气成为物理课代表，努力将大部分时间花在理科上，成绩都没有起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愈挫愈勇，我没有想过放弃。
　　他们说人不能终其一生都在追随别人的步伐，或许这句话是对的，但我还是将错就错了……

　　当我成为准高二生的时候，他毕业了，礼炮响彻了整个榆市，那是属于他的瞬间。银杏树绿得透亮，和风吹拂下了几片叶子，我捡了起来，在叶片上写下了一句诗：
　　“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然后把它和胶片放在一起，成为了青涩的暗恋记号。
　　2016年8月学校提前开学，年级让每一个学生写下自己的理想大学和名言。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榆南大学，并且书下了“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我如此喜欢你，喜欢到骨子里的自卑不受阻拦地渗出来，甚至不敢把含有你名字的只言片语写出来，只敢小心翼翼地写下与你有关的文字，庆幸没有人知道，又不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那是我隐晦而胆怯的秘密。
　　随着倒计时越来越薄，原来在光荣榜上常居前三的我，因为大量知识无法消化，面对理科手足无措，成绩一落再落，后来我转科了，原因却不是这个。
　　2016年10月。我像往常一样窝在被子里打开手机，点开了翻阅过无数次的榆南大学的校园网，试图从里面找到关于他的一切。
　　我找到了，我应该开心的。但是那不是只关于他的，那是一场计算机比赛，他所在的团队赢了。颁奖台上他笑得恣意，他身旁的那个女孩亦然。像发光体，以他们为中心，所有人都在赞美。
　　他们有着共同话题，有同样的思维方式，他们并肩的样子是那么的登对，没有人能介入其中，更何况我呢？
　　那晚，眼泪很不争气地流，摇晃的芦苇被打湿弯了杆子。蝉抓住夏天的尾巴，赴死一般地鸣叫着，空调外机轰隆作响，一场自以为盛大而经久不息的夏天落幕…………

　　后来，我转科了，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学习，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麻痹自己，每每路过写有目标大学和名言的榜时，刻意地扭头回避。好像这样就不会那么想他，想得心乱颤，想得攥着笔的手发白，想得草稿本里整面整面的他的名字。像一个醉汉，一遍又一遍地弄晕自己。
　　我成功了，自那之后，光荣榜上的那张名为许之的照片从来没有移动过，稳居文科第一，高考自然也是这样的。

　　填志愿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填满了榆南大学，好像这个世界就只有这么一个学校。
　　我告诉自己：我只不过是对物理有执念，习惯吃鱼香肉丝，对计算机感兴趣但不多罢了，并不是心里还有他。就这样自我狡辩，自我掩饰了三年，三年多久啊，多到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物理和计算机上花了多少时间；三年又多短啊，不知不觉就晃过去了，却只听过他的零碎消息：他拿奖了，他回来了，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没有谈恋爱，我……还有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