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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钱大坦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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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汉巷在丰安县西街。
只要开口一打听,路人就很迅速地指了路:“闲汉巷不是真叫闲汉巷。它原本叫栖凤巷,只是那边酒肆饭馆多,需要送菜的闲汉也多。久而久之,巷子里住的都是闲汉,也被叫成了闲汉巷。”
淮阳二人顺着路人说的方向走。
七拐又八绕,很快寻到了闲汉巷。这巷子狭窄,马车是进不去的。地上一个坑又一个坑的,这几日下雨的积水还在沟里,一不小心就会踩上一脚泥。那墙上长满了青苔,一走进来只觉得阴暗潮湿,叫人浑身不自在。
魏行南小声嘀咕:“他们怎么就住在这种地方?”
闲汉也算是下九流的行当。
他们跟那些做苦力的脚夫没什么不同。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也就赚上几个铜板,够要盘茴香豆,再要一壶浊酒。
淮阳捂住了鼻子皱眉:“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魏行南茫然:“没有啊。”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味道了。
一闲汉风风火火地从宅中跑出来,身上的衣裳都还没系好,他冲着淮阳二人直奔过来:“借过!借过!别拦着我去给王员外家送饭啊!”
魏行南将淮阳往怀中一带。
这才堪堪躲过撒腿狂奔的闲汉。
闲汉如旋风般飞驰而过,那浓郁的臭味顿时充斥了整条巷子。淮阳顿时干呕了一声,为了遏制反胃,她顺手就拉过魏行南的衣袍,掩住了口鼻。
咦——
他的衣服是清香皂角味诶。
“你、你在干什么?”魏行南浑身僵硬,一些记忆碎片涌上大脑,他顿时手不是手胳膊不是胳膊了,磕磕巴巴地开口扯开话题,“哈、呵。是是是、是那人的衣服没晾干,阴雨天闷出的潮臭气。”
淮阳还拉着他的衣服。
闻言只露出半张脸,眼带谴责地狠狠点头。这些闲汉也太不讲究了,瞧瞧人家魏行南,衣裳都是带皂香气的。
魏行南呆在原地不敢动:“走、走不走?”
淮阳放下捂鼻的衣襟:“走。”
衣襟放下,魏行南怔忪,似有半刻失落。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跟上了淮阳的步伐。
到了闲汉巷就好打听了。巷子里没什么秘密,魏行南一描述外貌,众人就将他们指到一座宅子前:“你们找的是钱大吧,喏,他就住在这里。”
钱大住的宅子不小,分为好几个屋子。但是这宅子里住的不止他一人,每间屋子都住着一位闲汉。丰安县的地价比不得南建城,但是闲汉赚不到多少钱,所以住的宅子是租赁的,而且是一块儿租赁的。
指路人又告诉他们:“这些没有媳妇的闲汉,就都住在这里。这些单身的闲汉呐,住起来可不讲究。”
可不是嘛,院子里晒的衣服皱巴巴。整个院子里都是一股昏暗潮湿的味道。更遑论角落还挂着一条被子,如今正下着绵绵细雨,那被子也没人收进去。
或许被子主人出门送菜去了吧。
淮阳谎称是昨日送菜的主家,说家里人有东西丢了,想问问钱大有没有看见。屋内的钱大一听就急了,当即开了门,有些激愤地开口:“你们可是周老家的奴——”
话说了一半,就被淮阳一巴掌推回了屋子里。
钱大被按在桌前的长凳上,神情依旧是愤愤不平:“周老实在是太抠唆了!若是真心疼那点跑腿钱,就不要喊我去送菜了。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这样污蔑我偷东西算怎么回事。”
淮阳按住他,冷不丁开口:“我们不认识周老。”
“那你们——”
“我们是甄家的亲戚。”
钱大满脸愕然,顿时哑口无言。
淮阳又声悲情切道:“我那可怜的甄家兄长。不过半年未见,怎么他就死了?他娶的那个女子,当初过门时候我就劝他,那狐媚子不是他能降得住的。果然啊——如今我兄长尸骨未寒,她就和你这样的人勾搭上了。”
这话难听得魏行南都皱眉。
“不许污蔑阿芙!”钱大更是大声吼道。
一吼完他就后悔了,钱大唯恐外边人听见,又压低了声音道:“我与阿芙清清白白,并无逾矩之举,你们不要污蔑阿芙。”
阿芙是甄夫人的闺名。
她这样的女子有个名字就不错了;在娘家做女儿的时候跟父姓,叫做谁家的闺女;出嫁了就跟丈夫姓,叫谁家的夫人。
钱大能叫出甄夫人的闺名,肯定是关系不浅。
淮阳冷笑了一声,松开了钱大,往旁边一坐:“那你倒是说说,你和我那位嫂嫂是什么关系?隔壁的大娘可都说了,她夜间总能听到嫂嫂和男子说话的声音。你们要真是真情投意合,我也不会阻扰她改嫁。可你们为什么偷偷摸摸?是不是在我兄长死之前,你们就勾搭上了?我告诉你,这是要报官挨板子的!”
钱大一听就就急了:“我们没有什么!你不要空口污蔑我!”
“那你快说!”
钱大急头白脸地解释:“阿芙他家的男人是个衙役,平日常和朋友们在外面喝酒。他有个习惯,每日会在吃饭的地方打包好饭菜,让我送回家里给阿芙。”
没想到这二人的相识,源头还在那位衙役身上。
“是不是觉得他还挺疼媳妇的?”钱大啐了一口,“呸!他给阿芙带饭,不过是因为他不让阿芙出门。那衙役霸道得很,将她禁锢在宅院之内,说什么女人不要抛头露面。”
竟然还有这等事。
淮阳挑眉,又继续扮黑脸:“呵,我那哥哥是霸道些,可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那你为什么又要半夜去找我嫂嫂?”
钱大突然不说话了。
淮阳:“你如果不说,那我就去问嫂嫂了。邻里隔墙有耳,保不齐那些大娘婶子就听见了什么,到时候传出去——”
钱大急了:“你们别去找她!她面皮薄,若是被你们这样污蔑,恐怕就要投缳自尽了。我与你们说了吧,那衙役甄大死后,家中断了营生。阿芙逼不得已才开始卖绣品,她就是怕邻里说闲话,才让我半夜上门去收绣品的。”
这位甄夫人平日里不出门。那衙役又总是拿些穷凶极恶之徒吓唬她,说她这样的美貌女子,没有男子保护是会被恶人抓走的。时间久了,甄夫人就更畏惧外边了。
要说她唯一信任的,恐怕只有这位闲汉钱大了。
淮阳想到雾妖见鬼的事情,甄夫人在此事上撒了谎,这事情恐怕也和钱大脱不了干系。
于是淮阳又恶声道:“我才不信你!我兄长生死未卜!这世上怎么会有雾妖吃人?为什么别人都不发丧,就我嫂嫂着急发丧?她肯定是心里有鬼!是不是你们联手杀了我兄长?”
“没有!”闲汉最讨厌被污蔑,当即大喊,“那失踪衙役有八个人,我们总不能把八个人都杀了吧!”
“可是她实实在在见到鬼了呀!”
“那不是鬼是我!”
嗯?
闲汉神色颓然。
他抱着脑袋叹气:“实话与你们说了吧。没有什么雾妖,我们也不知道甄大的下落。是我帮阿芙做了一场戏。”
甄大死了,甄夫人没了依靠。
外边的世界可怕也不可怕。甄夫人性子柔弱,瞧上去就是好欺负的,所以死了丈夫以后,确实有些人来欺负她。她不堪忍受,于是编造了一出“雾妖还魂”。邻里半夜听见男子的声音,还以为是甄大回来了,传言说甄大死了也放不下家中这位娇妻,其他人自然都不敢再欺负甄夫人了。
“她有一个死鬼丈夫,欺负她会被索命的。”
他们都这样说。
雾妖的事情算是水落石出了,二人退出闲汉家中,走出这条昏暗的闲汉巷。出了巷口,外边的空气要清新许多,淮阳大口呼吸,鼻子旁那些难闻的气味终于消散了。
淮阳心情舒畅:“闲汉比想象的好糊弄,诈他几句就全撂了,这可省事了。”
魏行南却目露鄙夷:“你自己掰手指算算,这一趟你撒了多少谎?前日是北国来的商贾,昨日是撰写小报的行者,今日又成了那衙役的远方亲戚了。”
方才那架势,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反派呢。
淮阳乐:“事情做成了不就得了。”
魏行南哼唧两句,表示并不赞同。君子诚信立本,做人当如长公主一般光明磊落。青雀是做细作的,想必见多了这些腌臜手段,所以用起来也得心应手,但是做人怎么能这样呢?
可那还能怎么办?
她是自己的朋友啊。那只能包容她的谎言,但是嘴上数落几句图个痛快咯。
魏行南:“一个谎言又一个谎言,恐怕日子久了,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吧。”
淮阳思索了一番:“还真是!不过出门在外嘛,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可以同时是商贾、行者和那衙役的远房亲戚啊,这又不冲突。宽心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大不了亮出长公主的身份来。”
魏行南更鄙夷了:“不许乱扯长公主旗号。你满口谎言是你的事情,跟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淮阳听这话肚子都要笑破了。
她戏言道:“搞不好我就是长公主呢?”
魏行南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容貌尚可,气质也还行,但是看起来怎么也和长公主搭不上边啊。
魏行南摇头:“这个谎你不能撒。你与长公主犹如云泥之别,你冒充她没人会相信的。”
淮阳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魏行南恼怒:“你笑什么!”
他都不嫌弃她满口谎言了,他还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呢,他包容她,都没有问她对自己有哪句话是谎言,怎么她还反过来嘲笑他了?
淮阳笑得惊天动地,好一会儿停下来喘气。
魏行南黑沉着一张脸盯着她。
淮阳揉了揉笑得发疼的腮帮子,没有再与他掰扯这个问题,而是扯回了正题:“如果雾妖的事情是假的,那为什么贾夫人也说见到了雾妖呢?恐怕我们还要去见一见这位贾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