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关系》六梦浮生

2、第 2 章

　　天赦日，建安百姓祭药神，于古道放灯尧山。是夜华光溢谷，巽天为白，上山的窄道一路至山顶药神庙，提着灯的祝祷声不绝入耳，留在建安城内的人远远眺望，是如星河倒灌，浩浩汤汤。想必神仙也会被这份虔诚感动，赐福这片兵乱将息之地。

　　尧山不远处是尧池，此时比平日显得还要暗淡。原先是废帝修建的酒林肉池，如今只光秃秃剩个莲花型池子的基座，建安城的杂物废品皆被板车拉来倾倒其内，久而久之填充的与平地齐高，愈发瞧不出原先设想的敦实精雕。

　　山那边的动静被林木隔绝，传到尧池时已只剩嘈杂窸窣声。一青衫素袍身影自建安城的另一边快马赶来，在废品中翻寻些什么，从天色将夕到鸦声渐却，此人的动作一刻未停。城里糊灯笼用的丹纸竹骨，文锦碎胶大量地铺满了尧池，几番翻找下，不时发出些类似读书翻页的声响，引得不远处看他许久的一个毛脑袋终于忍不住，将手边的羊脂玉抛向青衫方向。

　　毛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这里，悄无声息的摸黑在旁边猫着，若不是头上扎着总角小辫子，活像个猎食山雀的山猫在此地守株待兔一般。她狡黠的眸子闪了闪，似乎对此处了如指掌一般，看似随意的一抛，片刻便见那块刻了字的羊脂玉命中那不速之客的脖颈。

　　光洁的脖颈在月色下透出凝脂的玉白，此时有一块微微发红，他转过脸来，是和脖颈一贯的白腻，毛脑袋心想，若不是日夜卧在楼阁深处的娇官人，不会在这改朝换代的年份还能养尊处优，独善其身。

　　大多人都该同她此刻伪装的一般，浑身脏兮兮的，身披布头百家衣，活脱脱一个拾荒儿。那青衫望过来时眼睛闪过一丝愤怒，可视线刚触及到她那双光着站在荒野里的脚时，他还是不由的心软了，竟一时未想起来怀疑，这尧池偏远，系需快马加鞭才能来到的地方，她一个身量不足五尺的丫头，是如何靠一双未穿鞋的脚，攀上来的。

　　姑娘的眼神随着他的打量变得愈发清澈，她笑意盈盈向他摊开手，一块透着润光的玉珏静静躺在她手心里，她手心温软处尚存龃痕。青衫接过那块玉，心里的石头随之放下后，视线被感激或是同情的不明情绪充斥了，对她的态度更是柔和许多。

　　青衫半蹲下身子，只思索片刻便在这片寂静无人之地做出决定，他仔细的用水囊中剩下的水濡湿了丝帕，轻轻拭去毛脑袋脸颊上的泥土，仍是一张不出色的面孔，可笑起来眼下带两个旋儿，甚是惹人怜爱。

　　“又是这乱世的可怜人，哥哥那里算不上好，但总归有口饭吃，你若不嫌弃，不如跟哥哥走吧？”

　　毛脑袋任他牵着手，视线被他袖口旁不经意显露出得刺青吸引住，褐粉色的合欢开在手腕上，似乎开了有些年头了，她的视线描摹着袖子深处的合欢花样，直到青衫发觉，遮掩住了那处意有归属勾栏寓意的刺青。

　　青衫神色收敛几分，似乎带了些对自己身份顾虑。可那毛脑袋似乎全然不知那刺青的含义，反而更加果决的点了头。放灯人此时纷纷下山，萤火一般的灯火重新涌入四九城，毛脑袋的面庞被远处的灯火映出淡白的绒毛，她轻轻攥住好心人的袖子，任他抱起来，一起上了马。

　　尧山多得是关注毛脑袋行踪的生灵，下山的时候身后便有东西疾驰追赶的动静，这声音只有毛脑袋能听到，可她只是朝他怀里缩了缩，朝身后随手一指，竟网住了所有试图阻拦她下山的东西。自此，毛脑袋耳边清净不少。

　　白马已经老了，可还是片刻不停的朝建安城跑去，城里有的是她在山上见不到的东西。有些山上了不却的心事，山下说不定有物可化，有人可解。

　　脚下的黄泥土变成了裂隙均匀的青石板，路过第三个蓄水的褐铜缸的时候，借着城池中残喘的灯火，陈思听到了青衫客的名字。

　　他叫叶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