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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遇 他们的车队 ...

  •   越江山惯不是一个会话说三分留三分的人,他总是坦诚得过于直白,例如此时问他是否见过风月殿中的门徒,那便是真的只是在问此事,也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周玙川摇头,他便说罗善本人倒与你无仇无怨,是风月殿有名被称作双月道长的客卿,罗善专门被他设计去白石京手下做事,想借白石京之手取你的命。
      周玙川道:“风月殿?我未听说过这个客卿,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盯上了我。”

      说完他一怔,立即闭了嘴巴。
      周玙川自认是实话实说,但却也在那一瞬间明白现下自己的身份多少站不住脚。一个武功平平,远赴朔阳城贺礼的少年人,甚至还未及冠,怎会招惹上江湖上来自风月殿的杀身祸?

      越江山似乎根本未想过试探,他也没因慌乱而错过对方此前眼中那几分审视。
      果然,男人开始极认真地质疑:“不认识?可是这位双月道长似乎对你极其熟悉。罗善说对方曾交代下去你的许多特征,虽然他不知道其他人,可除了他以外应该还有不少人,只说是到朔阳之前必须得手——”
      周玙川下意识别去头。虽然他也不知道那劳什子客卿是哪里冒出来的,但自己这样撇干净好像是不大可信,尤其是在他的确瞒下了些事。

      但和那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道长又有什么关系?谁知道这人为什么千方百计不让他去朔阳,探亲也不准?
      他就是一个要被家里关出毛病的纨绔,待腻了在岳城花天酒地的日子,但这哪至于沾上江湖仇杀,他爹算计过的铺子里头也没风月殿这位道长的生意吧。

      为什么不让他去朔阳,难道真的和外公有关系?
      玄凤山庄庄主从未公开过自己还有个外孙,赵景华消息封锁得紧,多年下来江湖人人皆知赵景华此生无后了,即便他现下肯跳出来嚷嚷自己是赵景华孙子,大家第一反应都得都是哪来的小孩胡乱攀亲戚。
      可这能告诉越江山吗。

      一时他自己心中也又困惑又心虚,突如其来的官司搅得不知哪些话该说哪些又不该说,是以周玙川干脆垂下眼帘,开始瞧脚底下看不出颜色的枯叶。
      但更深层的,是他突然有些打不起兴致。半刻前,他还在慌慌张张为越江山紧紧揪着心,现下却要对上对方的诘问,好吧,偏偏这还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
      原先胸口那股说不清的热流似是被晚间的林风吹得发凉,郁结着堵成一团。

      脚下树叶上悄无声息地爬过一只蚂蚁,周玙川盯着它艰难地翻过一根枯枝。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人。”他深吸一口气,重复道。

      其实这不是很难解释的事,换句话说,有很多潜在的缘由。例如他可能曾经无意间撞破了那位道长什么机密,所以对方赶着来灭口。例如对方遣手下跟踪了他很久,所以对他如此熟悉;再或者干脆就是他太倒霉了,人运道不好出门都会被杂耍的飞刀丢脑袋,或许就是不小心惹恼了一个道长,现在人千方百计要来杀他,这是没有理由的事。
      但周玙川一个也没说,他现下破罐子破摔一般,干巴巴地丢下一句“不认识”“不知道”,丝毫不管这能不能撇清自己。
      他知道自己是在没来由地赌气。

      越江山一顿,片刻后叹了声。
      “总之,你此后要万分小心,那人既然之后还安排了不少人,那你此程前去朔阳一定不会太平。不过那晚罗善跳江后就立刻逃走了,只知道你与白石京遇上,他并不知道你如今生死如何,现下对方应该不会立即下手。”
      周玙川抬起头来,此前做好的心理准备可不是为了迎接这样的提醒,他等待着接下来的未尽之语。
      可对方却似是就打算说这么多。

      说罢越江山便转过身去,开始动手卸去脸上的易容。毕竟“罗善”这张脸昨日刚被秦金微带去大出了一日风头,若被人撞见总归不妥。

      但周玙川却不想就这么快就结束这个话题了,越江山不问,这反而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深吸的那口气堵在胸腔里,膨胀着,但出不来。
      说他现在是胡搅蛮缠也好,不知好歹也罢,他迫切地想要搞清楚一些东西。

      “但这应该谢谢您,不是吗,若那时您不在场,我怕是直接就被白石京吃了。”
      周玙川主动凑了过去,看着男人手指蘸着药水在脸上抹去那些修饰,露出其下冷淡俊逸的五官。
      他本来想直接说“真的没有别的想要问的了吗”,但此时越江山见他突然上前,被树胶脂粉捂了半天,现下又被药水刺激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疑惑地朝他投来一眼。
      不知为何,话在他嘴里突然打了个弯,周玙川愣了一下,开口变成了,“那你还跟我一起去朔阳吗?”

      .

      数日细雨连绵,被洗涤过一遭的天空下艳阳朗澈。掌柜的对着大白日的太阳睁眼又闭眼,最后嘴一瘪,对眼前一行人绽放出了个虚情假意又喜气洋洋的微笑。
      “迎朝阳,迎贵客,迎财源,秦少爷,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来了——”
      “玲珑赌坊关门的风。难得起了个早,守半天不开门,我来你这坐坐。”

      虽说恶名在外,但秦金微其人实际上长了张显乖的圆脸,五官雅致,面上颇为和善,嘴上话却不太动听。他啪的一合扇子,在掌柜肩膀边上敲了敲。“行了,别逼着自己笑了,跟哭似的,真难看。”
      掌柜的顿时讪讪把笑脸收了回去。

      他日日带着一队人在岷州城内横冲直撞,今日后头又换了波新面孔。掌柜的偷偷翻了个白眼,担心这人在大堂赶客,忙不迭地招呼店小二将人往楼上包厢送。

      “不用,吃个早饭,在这儿就够了。”秦金微“诶”了声,向后头投去一眼,紫袍侍卫们立刻四散开来,只留下个头发胡须花白的老者。
      长寿乃福,掌柜的不免多瞅了几眼。见这老者鹤须白发,面颊红润,样貌宽厚和善,一副高人之相,只以为是这秦霸王家中的某位长辈,那必是贵上加贵,尊上更尊。他刚要迎上去,就见前头秦金微浑不在意般招招手,冲那老者,“跟上。”
      老者登时低首躬腰,那出尘的雪白胡子一垂,谦恭地跟在了人后头。
      掌柜的立即收回正要迈出的那条腿。

      清早有闲心花银子来这客栈吃茶的人不多。绕开殷勤招待的店小二,秦金微颇为挑剔地四下挑拣了一圈,刚要使唤老头帮忙挑处干净无尘有阳光的好位置,转头一瞧,对方跟在他后头却似是心神不定,目光微闪,总朝窗边角落一张桌子那偷瞄几眼。

      只见他所偷看的这张桌边,坐着一个俊俏的少年,现下正低头不作声地喝粥,乌发柔顺光滑,姿态优雅,举止有方,着一身简朴清素的浅色外袍。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秦金微挑眉。

      未料到偷看被上头人当场揪住,老者顿时扭过头,神色带些慌乱。“师叔……”
      秦金微似笑非笑地哼了声,像是想到什么,不待人辩解,脚下一转,竟是径直走了过去,分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一撩袍子坐在少年对面。
      见桌上又坐了人,少年人眼皮都未曾撩起,依旧低头缓缓舀着粥。“这桌有人。”

      秦金微作没听见似的,歪头仔细打量了片刻人容貌,转头不咸不淡地瞥了眼老者,又是笑道。“的确是长得好,但你方才看人家小兄弟看那么入迷,真是为老不尊,不讲礼貌。来,跟人道个歉。”
      老者浑身一颤,面色白过胡须,神色颇为难看,知道这人是在故意给他难堪。但他几番开口,最后还是未出声。

      似是他们这番动静恼人,对面那少年闻声终于抬起头,一双杏眼望过来。
      随后双眼一眯。
      “秦老?”

      .

      越江山一早就出了门去拣药材。
      在岷州停留至明早便又该出发。不比云州与岷州主城相距不过两三日车程,岷州多山丘,而层峦叠嶂之处恰恰都落在与鹤州之间,车路难行,不说到金刚寺,便是要至鹤州边界,也要两个多月的功夫。

      他昨日没头没尾,突然问越江山是不是还跟他一同前去朔阳时,周玙川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那一瞬间他想搞明白的,从越江山到底在不在意他隐瞒了一些事,变成了越江山还会不会,或者说还愿不愿意和他同行。
      这听起来似乎像绕口令一样乱成一团,但他觉得很重要,并且区分得泾渭分明。周玙川不自觉眼睫微闪,但直盯着越江山,看他慢吞吞地用湿帕子擦着脸。

      他现下双目复明,身体也已大好,越江山因雀新桃动手、要对他负责而伴随在他左右的愧疚,如今大可消去了。

      那还陪他去朔阳吗?

      周玙川发现自己的确从一而终地都在纠结这个问题,但他不可避免自己去想,他又不太愿意委屈自己。索性越江山也不是一个会拘泥于人情的人,他的回答想必也不会为了顾及周玙川的面子情绪,而去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客套话。
      周玙川有时候听他讲话,心里想这种性子多好,他就很喜欢。从小看多了岳城里那些商贾勾心斗角口蜜腹剑,乍然碰上一个完全不加掩饰,也不必去掩饰的直愣子,新鲜得很。
      就是这个直愣子有时骗起人来也面不改色,浑跟真的一样。

      “我自然和你一同去朔阳。”越江山收起帕子,脸上皮肉都被他擦红了,眉睫沾了水,根根分明,显得整个人看上去生动不少,连带着脸上不解的表情,似乎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周玙川微不可察地眼睛弯起,视线不自然地移去一旁,“是吗,哦,我也就多问一句——”

      “而且你眼睛尽管已经复明,但实在是来得突然,又去得莫名。待会儿回去我再为你看看,若是有遗毒的话会很麻烦。”越江山又道,随后见眼前少年忽然嘴角一撇。
      他只当少年被他这话扫了兴致,顿了顿,有些生涩地安慰,“不过如今已经可以视物,你也不要过于担心,既然现下知道或许和幻世散有关,比起此前也更有头绪。”
      少年“嗯”了声,也不知有没有被安慰到。

      前面一直未说话的侏儒突然幽幽开口:“回去看眼睛也得先回城,天快要黑透了。城门一关你倒是可以带着他跨城墙,但还愿意再回头来接本座一趟吗?你知道的,本座是指不要像将本座当附带的什么似的提着走。”

      但显然,越江山是不愿意走第二趟的。
      虽然又被揪了一次衣领,但这次白石京只是对他们莫名意味深长地嗤了声,转头就回了自己房间,只余下二人在大堂。

      用过晚饭后,周玙川面色如常地和越江山在房门前分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试着打坐入定时,他几番沉不下心神。
      还是因为眼睛。周玙川在榻上睁开双眼,面色阴晴不定。
      怎么,难道他如今还该去感谢雀新桃不成?

      .

      因着昨晚这层说不明的怨怼,他一见到秦老,就又想起雀新桃。
      为了他的眼睛,越江山大清早就出了门,周玙川心中半是暖呼呼的感动,半是嘀咕着好歹也要先用早饭,现下正纠结地一个劲地用勺子戳碗里的米。
      先前秦金微彼一进门,他就听出了对方声音,虽不知对方为何不请自来,还想要拿自己为难秦老,但他也腾不出心思来应付。周玙川嘴上叙了叙莫须有的旧,做足晚辈的得体姿态,可凳子也未给人多拨出来一把。

      秦老方才被秦金微狠狠下了波面子,可多年来外事长老左右逢源,面皮也不是浪得虚名,现下人虽颇为尴尬地站在一旁,却依旧能不咸不淡地应话。
      只是不知为何,周玙川总觉得他在悄悄打量自己身旁两侧。

      “原来是在云州遇见的熟人啊。”紫衣青年撑着半边圆脸听他俩对着机锋,倒是不拨弄他那扇子了,竖着根筷子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手上镶着祖母绿的玉扳指一晃一晃。“真是有缘,熟人就好办了。”
      说罢他胳膊一移,整个人带着珠光宝气就往桌面靠了过来,压低声音,“周兄弟,听没听过盗天行这个人?”

      周玙川想起昨日那赤刀,舀了勺粥,“好像是听说过,昨天闹得对面玲珑赌坊不可开交的,不就是他么。”
      秦金微哼笑一声,“闹?非也,这是一位盗侠,昨个儿是去伸张正义的。”
      “玄凤山庄,五宗之一,这你总该知道吧,他们的车队前些日子叫人给劫了,你猜是谁?就是对面的裘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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