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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图谋 这复息丹你 ...

  •   玲珑赌坊这又出了事,虽未闹出人命,但也是不小的麻烦。

      秦金微“嗨呀”了几声,丝毫不避嫌,带着人就杵在门口,看大堂纷纷杂杂、赌客不少受了惊两条腿恨不得当四条用似的匆匆离去,拿着把玉柄扇子扇个不停。
      “这回可不是小爷干的。裘坊主要不仔细回忆下,最近是惹了哪?嚯,这么恨你,要直接炸了你的楼,哪怕是我这被坑两百两的苦主,都不至于如此冲天的怨气呀。”

      下首大堂的清理是华云汉指挥着,裘坊主除了开头现身来震着场子表了态外,显然是懒得动手管闲事,依然站在楼梯中央的小台上,正没骨头似的靠着栏杆,遥遥望着下头兵荒马乱。

      闻言她也不恼,眯眼笑了笑,金冠一步三晃,窈窕飘了下来,“这不明显只是个小贼?小女子在外做生意,难免被贼人欺负可怜。不过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才一动手不就被捉了个现行?小角色而已,只会仗着整天嗡嗡惹人厌罢了。”

      秦金微惊讶地“哦”了声。
      “原来只是为了偷东西么?那宝图又是什么稀罕物件,还以为裘坊主会当场押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客人实打实见了血,不当众给个交代可说不过去。”

      那厢华云汉又吩咐交代了几个人下去,随即上前顺从地立在女人一侧,面无表情,好似随时准备好听从命令。
      裘荆姝没接他的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雪腕上的镯子,不凉不热地刺道:“谁知道这人捏了什么莫须有的宝贝安在赌坊头上。且若是将人拉出来,万一折人面子,急起性来,我明日还想开门做生意呢。”

      “裘坊主瞻前顾后又在怕谁的面子?我竟然不知这岷州还有比本少爷棘手的家伙,能让裘坊主怕。”
      青年长了一张白净的娃娃脸,脸圆眼圆,此时咧开嘴,一笑还颇有几分喜庆,“至于明日的事,裘坊主又何须担心?我一定早早赶来,你这生意,铁定做不成。”

      裘荆姝目光幽幽,落在他身上一眼,“秦少爷,想必宫主大人小时候带孩子一定带得辛苦。”
      秦金微脸上笑容看不出变化,“提这干吗?”
      “这往嘴里递的食,怎么就不知道接呢。”裘坊主一副长辈模样叹了声气,似真是感叹小孩顽劣似的。她又挥挥手,身后沉默如木头般的男人随即上前一步。
      “让丫头将那人拉上来,给大家,哦还有秦少爷,好好认认脸吧。”

      .

      “那人咬死了说他是为所谓宝图而来,不认识姓秦的,也未曾见过。”
      华起月犹豫了会儿,稍稍抬眼看了眼女人,又立即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干涩。女人已然摘了金冠,坐在上首小几旁,微微阖眼,华云汉在一旁替她轻轻按着脑袋。
      “大人请罚,起月暂时还撬不开他的嘴。”

      裘荆姝仍旧眯着眼睛,不置可否“嗯”了声,对此无甚反应。
      “他既然敢毫无顾忌地让我们把人带上来,首尾必是藏干净了。无妨,本就是让那老鼠认认脸,冤有头债有主,日后要咬仇家,也别再找上我们来。”
      见对方未答话,她反倒叹了声气,“何必自责,我也没说怪你。有什么好罚的,你这不是将人抓回来了吗?”

      华起月咬唇,低声道:“起月应当早些发现的,就不需要大人去烦心这些事……而且,”她目光沉沉,凝结成霜。“起月觉得今日或许不止一人潜入。”
      “不是说有人指认么。”
      “对,但那贼咬死不认,而且人数对不上。密间里被发现塞了两名柜房的人,内楼守卫和二楼伺候的也都说见到了有两人一同上了内楼。但当时内楼里只发现了一人。”

      “那就是有人偷偷跑走了。”

      “可是……”华起月皱眉,“密间吊梯和内楼出口都排查过,合门落锁,机关被破坏定会留下痕迹。楼里方才五人成队上下对过一遍脸,芯子都是对的。”

      “随他们吧,悄摸摸地来,又悄摸摸地跑掉,图什么呢?”裘荆姝显然并不太在意那疑似的漏网之鱼是如何钻出网眼的,自言自语叹了声,又摸了把后头正替她按太阳穴的手。
      “前脚罗善一来,半日都没过,后脚这小贼就放了个烟花给咱们瞧。我都要以为秦金微那边是故意放人来了,但今天这一通算什么大事呢?多花些银子罢了。”

      即便手被不轻不重地暧昧拉住,男人依旧木木地专心替人按着脑袋。只是意会到对方让他答话,便温顺地问道,“大人检查过有东西遭窃吗?”
      “你是指那所谓的宝图?方才我见那白帛险些没笑出声来,秦金微竟是拿烈日刹的名头出来,我们玲珑赌坊可从未有这等值得人惦记的东西,”裘荆姝嗤笑一声,转又朱唇勾起。“不过这值得惦记的啊,都藏在人的心里。”
      “罢了,今天总得有头有尾,将罗善弄醒拖来吧。道长既说过生死无忌,那送他见上任主子前,再问清楚他些事。”

      .

      暮色西沉,赤霞漫天。
      小楼前街修得豪奢华丽,金玉晃眼,后头却并不算气派,粉墙黛瓦无甚装饰,角落处开了一道极窄的小门,半边被收拢在小巷街角中的阴影里,此时已被开了条小缝。
      小巷暗处那侧,一矮奴架着辆板车,上头铺满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与厚实的杂草,旁边还立着一人,高出不少,头戴斗笠,一身宽大到看不出身形的麻布衣裳。
      两人皆沉默不语,低着脑袋,恍如两座沉默的石像。偶有路过的行人,一见他们打扮,登时捂鼻急走,大感晦气。

      半刻钟后,那小门被打开来,两名身着蓝袍的下人搬着具被竹席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倒着架了出来,一齐使了力径直往板车上一丢。
      竹席被摔得抖落半边,血腥气顿时四溢,连着底下露出只黑色的布靴来。
      斗笠抖了抖。
      这两下人显然见惯三教九流,对这一高一矮二人倒不避讳,更是大方地直接赏了一整颗银锭。其中一人好奇问道:“怎么拖尸的要来两人,还是这矮的拉车?”

      斗笠声音有些紧,“我是他主子,怕他逃跑,有时来盯着他干活。”
      那人挑挑眉,没说别的,又吩咐道:“这是今日出事的下人,直接拉去城北外头的义庄,碰到问话就说是玲珑赌坊的。”
      铁锈味儿愈发浓郁,仿佛从竹席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出来。斗笠些许僵硬地点点头,没再说话,拍了拍前头侏儒的肩膀,板车便“轱辘轱辘”地拖着尸体走了。原地两人只当是这主子场面见得少,乍然被吓住,拿此嬉笑了一阵,转又回去复命了。

      甫一上了城北郊外,原本晃悠前行的板车突然被斗笠一把拉过驶离了道路,转而往路旁小径一拐,后头那侏儒气得一跺脚,也跟着他进了小径深处的密林。
      “你急什么?!”
      白石京恨死了他现在这具短手短脚的身体,周玙川走一步,他得迈三步,更别提现在少年拉着辆板车走得跟飞似的。他跟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起来,在后头叫嚷。

      前头那人未理会他,只是一个劲地向树林里头拉着小车跑。白石京骂了声粗,但也不乐意一人被落在这荒郊野岭,只得跟着跑了过去。待终于到了处四下寂若无人的地方,少年斗笠都来不及摘下,一把将那竹席扒愣开,露出里头毫无生机的人来。

      “越先生……”
      看清底下人的状况,周玙川轻抽了口气,不禁哑了声音。
      原先遮掩的竹席被掀开后,血液恼人的铁锈气味在男人四周猛然爆炸开来,对方四肢冰凉,呼吸与心跳都恍若从未存在一般死寂。越江山此时仍然顶着另一张脸庞,但那毫无血色的苍白还是让周玙川的心一瞬间紧紧绞住。
      男人唇角下巴还留着干涸的血迹,深色的衣襟看不清颜色,上头被濡湿一片,胸口的外袍也叫利器捅破了个洞。

      周玙川不敢耽搁,吸了吸鼻子,立刻从怀里拿出药丸和水囊来,轻轻地揽着男人稍稍抬起,小心地一点一点喂着他服下。又将杂草堆拢,仔细地让人靠在上面。
      随后就蹲在旁边盯着他,昏沉沉的暮色中盯着对方紧闭的双眼,和抿紧的唇。
      树胶脂粉下,那一点唇角眉梢,依稀可见底下人原先俊美的轮廓。

      “不是,你到底在急什么?”
      白石京见他紧张万分地做完一连串不算,之后还如同护卫一般守着,视自己为无物,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菜鸟,同时对他全程催着自己赶路的态度非常不满。
      “金蝉脱壳这逃命法子,这家伙之前铁定干过千八百次,这复息丹你就是不喂他,丢去土里躺个十天他照样能醒了爬出来——”

      他显然还在记恨越江山此前把他埋在太守院子的事。

      周玙川又检查了一下越江山外袍那块破洞,发现只割破外袍一层,又实在没有看到其他显眼的创口,才勉勉强强放下一点心,但仍颇为担忧地望着对方那沾染大片血渍的衣襟。
      闻言,他冷冷道:“你一直都在故意拖慢脚步。假死是一回事,你没有闻到血腥味吗,万一里头人后来又补刀伤他呢,你慢慢拖着血都流干净了!”

      白石京“嘿”了声,比起越江山的死活,他更愤怒别的,“本座累得都快死了,你还嫌本座慢,这怪本座吗?难道不就是他故意给本座挑的这烂身体,就是本座给他拖死了都是他活该!”
      “那我路上要抢来拉车你为什么不让!”
      “已经是本座拉着你都能在后头推着赶,要真是你来,你见过谁拉运尸车跟拉情郎似的健步如飞吗!被人发现了本座要跟你一块翻船!”
      白石京心觉现下为保自己这条命已经十分委屈,也上了火气,“这王八都把本座当奴才使唤了,你觉得他醒来知道我甩手让你干活,他能让本座好过吗!”

      “你真是在胡说八道。”不知怎的,周玙川突然冷静下来,沉声道,“现在已是黄昏,夜里不碰尸,我赶白日里最后一趟生意走急些很正常,不会有人怀疑。”
      白石京卡住,他藏头露尾多年,鲜少上岸,一时觉得对方说得十分有理。

      明显周玙川也没有在争论中乘胜追击的恶习,不欲再与他争吵此事,蹲下身又开始盯起越江山,半晌后幽幽道:“那复息丹服下要多久才会醒?真的会一切无碍吗?只需要这复息丹不需要再用些别的?”
      “吞了药等就是了,这里冷死了,真是造孽要和你俩待这,”白石京打了个喷嚏,“这身体不是死刑犯吗——啾!到底是什么罪能被判死刑了体格还这么弱!”

      天色逐渐转暗,大片浓艳的绯霞中晕染开深深浅浅的黛蓝,林间地面上摇晃的光影也逐渐黯淡。凉丝丝的林风带着林叶的涩与泥土的腥,从林木四面的缝隙倏忽间穿梭而过。
      周玙川看了眼天色,夜里关城门,既已在城北让运尸车留了个面熟,现在该抓紧时间赶回去了。
      他三下五除二将斗笠和身上的破烂麻布脱下,露出里头俊俏的面容和干净衣袍,赫然与此前阴气沉沉的运尸人判若两人。
      春夏相交,尚且算不上热乎。他怕越江山躺在这冷硬板车上受凉,又脱了件外袍披在他身上。
      白石京缩着肩膀嗤了一声。

      周玙川将外袍从肩膀到胳膊细细掖好,正要起身时,忽然见底下深暗冗杂的枯草上,白玉般的指尖忽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连忙抬起头。

      近在咫尺处,男人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他仍然顶着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只是平庸面皮底下,素来冷淡的双眼此刻眸色沉沉,恍若盛着深不见底的暗湖,里头少年的轮廓在沉沉浮浮。
      日光渐息,暮色转淡。对上那双眼,周玙川愣了一瞬,不知是否是里头少了往日映着的艳阳还是烛火,明明说不清对方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夹杂有任何情绪,但他突然察觉到说不出的冷意。

      陌生又熟悉。
      陌生在他讷讷张嘴,下意识在挣扎着想要辨别,这从未、这分明不该出现在越江山脸上的表情,即便他现在顶着别人的容貌;熟悉则是他背后立刻如同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冷麻刺入了脊髓,不知为何心中在叫嚣着,这一幕他曾见过。
      他心中一怔,这一切都太莫名了。

      “越先生,您醒了。”周玙川垂下眼,藏住心中忽然涌现出的正混杂不堪的矛盾,顿了顿又弯起眼睛,一副欣喜之色望向男人,“您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您出来时身上带着好重的血腥味儿——”
      “无需担心,那是我自己弄来的。”越江山轻轻摇了摇头,或许是刚醒来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沉,带着点沙沙的哑音。

      仿佛此前一切只是周玙川的错觉。
      暮色昏昏下,再次望去,对方目光明明还是一如往常,并不显十分亲近,但对自己总是要柔和些许。“多谢,你来得很及时。”
      “嗯。”少年扭过头去,胡乱应了声。

      越江山眨了眨眼。
      他将身上还带着少年余温的外袍递回给周玙川,从车上下来,刚想要开口说什么,旁边蹲在一边的白石京见他醒了过来,立刻凑来邀功:“刚才可都是本座拉着你回来的——”
      他突然卡住,狐疑地盯起越江山的脸,“本座抓的的确是这个人,你扮得还挺像。”
      随着“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原地五短身材的“罗善”顿时变得高大起来,原先的衣袍立刻短窄许多,一整只靴子都空荡荡地露在袍角外。好在罗善体格尚宽,加上是件宽袖长袍,此时越江山穿着虽处处不合身,但倒也不至于破了衣裳。

      周玙川原本低着头,正慢腾腾地穿上自己的外袍,心中还有些沉入方才那古怪情绪的余波之中,突然听见前面越江山道,“他不是你抓回来的,而是风月殿专门派来的。”
      少年茫然之间抬起头,正对上男人此时望向自己,一双眸色中带着疑惑与关切,却也有半分审视。
      “你此前可见过风月殿的人?那里正有人想要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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