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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残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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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破败的小院在日暮余晖的照射下更显得腐朽。
这小院只是苏府不起眼的一角。平素鲜有人至,此时却响起错落的脚步声。
来人踩过长满野草的小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了内室,停在床前。
顾泠月久病,一日内清醒时少,昏睡时多。此时被腹中一阵阵绞痛扰醒。她费力掀开眼皮,正看到来此的不速之客。
是苏晋。
真是稀客。御前新宠苏大人,不回屋抱他的娇妾幼子,来她这糟糠之妻这干什么?!
顾泠月嘲讽的想。
因顾泠月在病中,不能见风。是以屋内气味浑浊。苏晋远远立在床边,厌恶的捏住鼻子,开门见山:“我们和离吧。”
说完久久等不到回应,苏晋便误以为顾泠月不同意,威胁着抛下一句:“不然我只能休了你!”
顾泠月一时没有回答只是因事发突然,她没有反应过来而已。不过看苏晋的反应,莫非他还以为自己会留恋这正妻之位?顾泠月只觉可笑。
但她岂能不明不白被休?她撑起虚弱的身子,冷笑着由榻上坐起身子,直直问个明白:“咳咳……理由呢?理由是什么?”
“你无子!”
苏晋自觉缘由充分,炸着嗓子道:“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怎能霸着三品侍郎府当家主母的位置?!而柔儿她是我此生挚爱,她已为我育有一子,之前让她做妾已让她委屈良多。现在她又怀孕了,这当家主母由她做最为合适!”
她无子?呵。当年若不是林柔那个贱人从中作梗,她又怎会失了腹中孩子,还因此亏了身子再不能怀孕。
可她为苏晋殚精竭虑十余年,帮他从偏远之地的县令一步步走到如今的朝廷重臣。为他耗尽心血,一个无子便能将她的努力全部抹杀?
未免可笑!
而且“挚爱?”顾泠月诘问:“你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何会嫁给你?纵使当年我被人设计失了清白。可我身为伯府嫡女,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娶我。是你一遍遍的求娶,我才嫁你。怎么,当年你身为仆妇之子,身份低微时不去娶你的真爱,如今身为礼部侍郎,大权在握,又转而追求起真爱了?”
顾泠月是伯府嫡女,而苏晋呢,只是家仆之子。他虽侥幸考取了功名,可两人身份仍是云泥之别。
可当年顾泠月失了清白,被周遭指指点点,父亲也急于甩脱她这个污点。
恰在这时,苏晋出现了。
他长得斯文俊秀又仿佛对她情根深种,不介意她的过去。
他的花言巧语温暖了顾泠月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这才嫁他。
婚后顾泠月便随苏晋外地赴任。苏晋出身低微,官场之路本不会如此顺利。是她殚精竭虑为他谋划,这才早就三十岁的苏侍郎。
可登上高位后,她那温文守礼的丈夫便撕掉了温和体贴的假面。
她这才知原来苏晋对她的爱护全是装的!他对她从无感情,之所以求娶她也全是因为利用。甚至他还把被迫求娶自己为妻之事视作耻辱。
他外放这些年,一边与自己虚情假意,另一边却早早置了外宅,还有一私生子。
甚至当年她被林柔所害,失了腹中孩子,再也不能怀孕,这事也未必不是出自他的授意!
苏晋后来劝说顾泠月将林柔生的私生子立为嫡子。顾泠月当然不同意,与苏晋大吵一架。
争吵中苏晋骂她婚前与人苟合,是荡、妇。
荡、妇。
当年她众目之下失了清白,荡、妇一词便一直伴随着她。直到她随苏晋外任流言才稍稍平息。
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是苏晋一直陪伴着她,安慰着她。她一直以为苏晋不一样,她一直以为苏晋是唯一相信她的人。
可她也没想到,经年之后再听到这个词竟是从苏晋口中。
原来竟未有一人信她的清白。
这个认知如同一柄利剑,划破她的心脏。
她当时便呕出一口鲜血。
再然后,她便病了。一直病到现在,已入膏肓。缠绵病榻的这段时间,足够她想明白许多事。
而今,再看着苏晋被挑破心中隐秘的羞恼模样,顾泠月不禁哂笑。
她厌恶的别开脸,微阖眼道:“我同意和离,你可准备好了和离书?”
闻言苏晋一脸解脱,他将怀中预备好的和离书掷到床上:“还算你识趣。”
又在顾泠月面无血色的脸上扫一圈,恶意满满道:“我劝你尽快搬走,别再死在我苏家。平白让人晦气。”
苏晋走了。屋内也重新恢复寂静。
顾泠月强打的精神也没了,露出一张苍白的病容。
苏晋的担心不无道理。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已是油尽灯枯。可幸好啊,在死之前她终于成了自由身!她母族皆丧,父亲也早已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和离后她便是有家也不得回,死后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可那又如何,她已忍苏晋许久,死了就还她清白吧。
腹中的剧痛再不能忽视。顾泠月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生命的流失。
要结束了吗,她这被人厌恶被人利用的可悲的一生。可她不甘心啊。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这一切的苦难为何要发生在她身上?
她发出一声悲鸣,无力的闭上了眼。
……
永平二十年,六月十五。
夜色深沉,整个盛京皆陷入沉寂。
唯有京郊的一处宽广河面上,人语声,丝竹声,不绝于耳。
声音的源头是河面上行着的一艘三层游船。暗夜里,只见那船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
“小姐,您可一定好好休息。”
顾泠月再次醒来,便是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话。待看清眼前的人,顾泠月目光冷然。
她又梦见玲珑了?
当年的她,就是在毫无防备接过玲珑递的一盏茶水后便神志昏沉。也因此毫无防备便被闯入的蒙面大汉划破衣衫。当船上众人闻讯而来时她已失了贞洁。她曾于痛苦中无数次回忆她遭逢算计的那一晚。玲珑作为帮凶自然也出现过她梦中无数次。
可这次的梦似乎与以往不同。
为何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
身上传来阵阵酥麻,顾泠月想抬手拭去额上冷汗,手却不受控制的沉沉坠下床面,发出一声闷响。
是痛的。
是痛的!
这是梦中绝不会有的触感。
顾泠月怔然望着摔疼的手,眼含热泪。
她真的重生了?重生在她命运转折的关键!
而另一边,许是见事成,玲珑也索性不在撑着一副忠仆面孔。对顾泠月怪异的行为视而不见,扭动着腰身离开了舱房。
她前脚方才离开,后脚顾泠月便抵不住酥麻感瘫倒在床。药力涌动,她只觉全身力气快被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逃走。
难道重活一世,她依然要死在这里吗?
不,她不甘心!
一瞬间,她的脑海闪过那被人利用被人误解的上一世。
力气陡生,她用尽全力探手取下头上发钗,尖锐的钗尾划过前臂,顿时血流如注。
痛感传来,这给她的头脑带来几丝清明。酥麻感渐退,她渐渐恢复了体力。
刚欲起身逃出去,门外却传来阵阵脚步声响。
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泠月急忙吹熄了烛火,将床铺伪装成有人的样子,随后屏息靠墙而立。
舱门被悄悄打开,两个大汉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向床榻靠近。
顾泠月咬紧牙关,手心全是冷汗,努力收敛气息。
歹人掀开床铺,猛然一愣。就在此时——
顾泠月握紧手中银簪,看准对方的脖子,猛然刺了下去。
“嗤”的一声利器响。一黑衣大汉发出一声痛呼。可她终归力气不足,那银簪只划伤皮肉。
可这一击暴露了顾泠月的所在。这一簪也激出了那二人的火气。他们向顾泠月藏身的方向袭去。
顾泠月本就没有了退路。
她勇敢的迎上去。
一时间,这窄小的船舱只能听见一声声沉重的闷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铮的一声,银簪脱手掉落地面。
这一场打斗下来,两名大汉因顾忌着不能弄伤顾泠月下手有余力。可身上被那银簪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心里已是窝火的不行。此刻见银簪掉落,顾泠月成了没牙的老虎,两人顿时狞笑着向前。可未等靠近,他们忽觉不对。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顾泠月恰此刻恰站在窗前。
这窗是留作欣赏湖面风景所用,因此设计的颇为开阔,此刻窗扇半开,正能容人通过。两人暗叫一声不好,极速向窗边冲去。
窗前的顾泠月面露决然。
这段河道水下虽遍布暗涌漩涡,却是她如今唯一的生机。若是失败了……最起码她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
她决然跳下。
两名大汉探手扑救,却只抓了个空。
“扑通”一声落水声,在热闹的丝竹声中毫不起眼。
两名大汉惨笑着对视。这段野河他们早有听闻,近几年淹死无数善泅者,无人敢横渡,更何况是一弱不禁风的女子。
他们受人所托来此一饱艳福,可谁曾想竟闹出人命!死去的还是高门贵女,若是被人抓到,恐怕他们便会没命!几乎瞬间,他们已有决断。
跑!趁着没人发现。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游船热闹依旧,喧哗依旧,依旧慢悠悠的向远处行驶。
暗处发生的事未引起宴饮的人们的丝毫注意。
在河边有一处荒废的水榭。四周围绕着茂盛的水草。
“哗啦”一声出水响动,有人拨开水草抓住栏杆爬上水榭。这响声惊走了喧闹的蛙鸣。
那出水的人甫一上岸便累极仰躺在地。
暗夜里,那人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先是低声抽泣后又放声大笑。
这大喜大悲的人,正是刚刚跳船的顾泠月。
大笑过后的顾泠月呆呆的望着天空,仍感到十分不真切。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改变她命运的那个噩梦般的晚上?
前世的她以为只是参加一场普通的宴会。可谁曾想她却走进了地狱。
当年那二人得手后便逃走,只余她一个面对船上众人的鄙夷与不齿。流言比她先至家中,父亲听闻大怒,说她……不知检点,是顾家的耻辱。
当时她遭人陷害,万念俱灰,唯一的指望便是父亲能替她找到真凶,还她清白。可父亲不信她!还将她视作顾府污点!
一夕之间,她由高门贵女变成人人唾弃的荡、妇!
一阵夏风吹过湿透的衣衫,皮肤上泛起的凉意,打断了顾明月沉湎于过去的思绪。
她摊开手掌,借着月光细细分辨那手中一直紧攥着的钗头。
这是她与那两名大汉缠斗时趁其不备拿到的。
钗头的东珠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着莹润的光彩。如此名贵的东珠,拥有者全大夏也数的上来。
恰巧,就顾泠月所知。她的好妹妹顾明心便有一支这样的发钗。
对于这个发现,顾泠月毫不意外。
前世她在苏晋的后宅凄苦度日,顾明心曾打着探视的名义前去她病榻前欣赏她的惨状。
顾明心彼时已取代她的婚约成为国公府世子夫人。自然是春风得意。忘形之下便直接承认当年自己受辱之事是她亲手做的。
至于目的?自然是为顾领泠月身上的名门婚约!
只可惜当时顾泠月重病,连下床也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得意离开。
可她重生了!这一世,她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她定要负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顾泠月心中打定主意,起身向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