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弄》他山白榆

2、chapter 1 她望着三十

　　梁瑾玥睁开了双眸，望着一如三十多年前的宫殿摆设，揉了揉额，这是她一贯以来的习惯，每每她感到困惑之时便会这么做。

　　宫中的一些摆件，都叫她赐给了宠信的忠仆，早就不在她的殿中了。

　　况且她自焚于寝宫当中，哪来的能人能尽数恢复成原样。

　　梁瑾玥正在怔滞之时，范嬷嬷却推开了房门，她说着：“殿下醒了，今日御膳房备下的点心有殿下最爱的玉蓉酥，快先净手，再去太后娘娘殿中吧。”

　　在她身后随即跟着走进了一连串的宫婢，有的手中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有点拿着干净的棉布用来拭手，一切仿佛都是平常的模样，但这本便是不同寻常——范嬷嬷早在皇祖母薨后追随主子去了另一个世界。

　　梁瑾玥显得有些呆愣，她看了眼自己明摆着有些缩水的小手，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没来得及穿上鞋子，仅仅穿着里袜就去了太后的宫中。

　　太后此时正坐在寝宫中的椅子上，她翘着尾甲，用茶盖拨弄着茶盏中的茶水，梁瑾玥正是最为胡闹的时候，好容易午休一趟，她休息了片刻，便起了身，用些茶水提神。

　　她见梁瑾玥急急跑来，身后是追赶她而来的嬷嬷同宫女，她有些埋怨地说道：“怎不记得叫她穿鞋，她本就身子骨弱，若是着了凉，你……”

　　范嬷嬷与太后的情分极深，两人相伴一生，在太后尚且不是太后的时候，她二人就已在一道，嬷嬷的相公去世的早，太后便将她接了皇宫来，虽是嬷嬷，却更像亲人，故而才放心将梁瑾玥交由她照料。

　　太后的话尚未讲完，梁瑾玥眼中的泪水便顺着眼角落下，皇祖母急忙走来将梁瑾玥抱了起来，哄梁瑾玥道：“怎么了，小祖宗。”

　　“皇祖母，阿玥做了个噩梦，醒来后太想见您了，便跑来了。”梁瑾玥用头蹭了蹭皇祖母，心下竟莫名有些安慰。

　　前世自皇祖母甍后，父皇虽然一如既往地宠爱与梁瑾玥，但梁瑾玥已经嫁人，这朝廷上下所有人似乎都在告诉梁瑾玥应该如何做一个恰如其分的受宠的公主，尤其是后来朝廷动荡，梁瑾玥多多少少有些顾及。

　　此前一生，唯有在皇祖母面前，梁瑾玥才能一如既往地做着小孩，才能够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

　　因为无论如何，总有皇祖母能够为梁瑾玥撑腰。

　　前世皇祖母甍后，梁瑾玥哭足了三日，双眼肿的如同核桃一般，杨云峥还搂着梁瑾玥安慰说道：“皇祖母年逾花甲，已是喜丧，不必太过悲伤，也许她不过是在另一方世界，瞧着你呢。”

　　范嬷嬷也是这么宽慰于她的，但不过几日，她便追随太后一同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能再依赖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梁瑾玥心下只觉得，能够再见皇祖母，实在是太好了。

　　太后轻拍着梁瑾玥的背，对梁瑾玥说道：“没事了，祖母在呢，小阿玥别怕。”

　　她使唤着宫婢拿来梁瑾玥最爱的玉蓉酥，从碟中取了一块喂给梁瑾玥，“阿玥梦见什么了。”

　　梁瑾玥想了想从前经历的一切，仿佛就如同噩梦一场，可梁瑾玥知道那不是梦，那是现实发生的一切，因为仅凭梁瑾玥如今的年纪，是难以做出那样真实且不符合阅历的事情的。

　　从前平平与安安沉迷于话本当中，对鬼神之事神神叨叨，梁瑾玥还嗤之以鼻，直说二人不要相信那些鬼神之说，世间并无鬼神，而今经历了这些事，却生生打了梁瑾玥的脸，叫梁瑾玥不得不信——梁瑾玥再来了一世。

　　“忘记了。”梁瑾玥摇了摇头，就着皇祖母的手用起了糕点。

　　梁瑾玥没有与皇祖母说梁瑾玥梦到的那些事情，首先不提鬼神之说荒诞不堪，祖母便是信了梁瑾玥所言，但宫中人多眼杂，以景帝后期那般不羁的行为，怕是给自己埋下祸端，日后恐有引火烧身之嫌。

　　梁瑾玥在皇祖母的殿中与皇祖母呆了许久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当中，并未如以往一般往外跑去，梁瑾玥将众人遣退，唯有范嬷嬷留在侧殿照应，恐自己将一些细节之处都忘了，如今却未开蒙，寝殿中连笔墨纸砚都没有一方，只能自己捋清前世桩桩件件。

　　再来一世，梁瑾玥绝不会再叫杨云峥得逞。

　　想到杨云峥，梁瑾玥不由得想起了此前种种，杨云峥最初的谋算，便是利用梁瑾玥，借梁瑾玥的公主身份下手，达到他的最终目的。

　　不过这一世，梁瑾玥提前有了提防，倒也不至于让他得手，只是杨云峥的为人梁瑾玥也算得上有几分了解，他从不做无准备之仗，假使今日图谋不成，他也会另辟蹊径，反倒叫人难防的很。

　　还不如叫他如前世一般接近，然后再找个机会与父皇同皇祖母说他的坏话，叫他的盘算落空。

　　梁瑾玥的心眼与手段一直都不及杨云峥，可胜在他不知梁瑾玥已知晓他心怀祸端，暗箭难防，总是有几分道理的。

　　只是权谋之争，凭借她从前在宅中的那些阴私手段是不够的，那些阳谋——是梁瑾玥最薄弱之处。

　　她上辈子就好像笼中之鸟，掌中玩物，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到了最后，她方才知晓了真相，但为时已晚。

　　但来日方长，她现下不过总角之际，只要有人教，凭借她的学习能力，也不会逊于杨云峥太多。

　　若要找个老师，恐怕太傅并不合适。

　　他是父皇登基前的军师，智谋称的上世间罕见，然而他打从内心里瞧不起女性，哪怕跟着父皇打天下的也有女子将领，在他口中也不过离经叛道，难同寻常将领一概而论，可普天之下，还有何人能堪与匹敌，且能做梁瑾玥的老师呢？

　　梁瑾玥在记忆当中思索再三，最终锁定了人选——白马书院的院长，他出身名门，他们家祖上代代做官，他却不愿出仕，在前朝时三拒入仕，一曰年幼望真才实学入官身；二曰守孝三年不入官场；三曰体弱恐难担大任，只承蒙旧荫，自行建了一处书院，收留了一些读书人。

　　他有真才实学，但心中不喜前朝行事，自知无力回天，反倒偏安一隅，前世乃至于他死时，也未曾出仕。

　　杨云峥手下也有几名干将是出自于他的门下，都算得上是有手段有气魄之人，更别提朝中也有许多白马书院出身的大臣。

　　并非京城这些书院出身的大臣，是极难有旧日同窗的，偏偏白马书院做到了，可鉴书院院长有许多本领，又或者对上位者的心思揣摩的通透。

　　太傅与他自幼相识，也在前世曾与梁瑾玥感慨，此人满腹经纶，如若出仕，必是肱骨大臣，可惜一心不在仕途，反倒喜欢教书育人。

　　只是要如何拜入他的门下，且是梁瑾玥得细细思量之事。

　　梁瑾玥在回忆起亡日的种种，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小德子。

　　那是在她尚且年幼时就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众所周知梁瑾玥这人嚣张跋扈地要紧，但她却最为护短——入了她眼的人，她从不叫人轻易欺负了去，尤其是太后与范嬷嬷一道走了之后，她能信赖的几人当中的一人。

　　她以为这条狗是自己的看家护卫，没想到原来是别人家的狗，只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一装便是几十年。

　　这一世，梁瑾玥要叫他知道，他前世之所以能在梁瑾玥自尽之前在梁瑾玥面前胡言乱语，也不过是仰仗梁瑾玥的照顾，不过是仰仗父皇宠爱。

　　不过是一个太监，要死要活，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罢了，深宫从来不是什么收容所，不然也不会被人称作吃人的地方了。

　　前世，小德子能好好活到最后直到杨云峥登基，他行事之毒辣，不曾给自己留一点活路。

　　那么小德子也必会成为杨云峥登基路上的垫脚石，以他前世恶行，可谓是罄竹难书，杨云峥为显天威，也一定会拿他开刀，叫那些降臣知道，他杨云峥是个好皇帝，那些被世人所诟病的大臣，他心中也有数，决不会让小德子之流的鹰犬扰乱朝堂。

　　可就是不知，小德子是否明知此事，也仍愿做他杨云峥的那条狗。

　　许是愿意的吧。

　　为了他口中所谓的大业，为了他如同亲父一般的老师的教导，为了推翻这荒唐的朝政，为了所谓名正言顺的为百姓起义。

　　他们都自诩是正义的一方，他们是为了天下百姓能更好地生活——可谁都知道，不过是权党之争罢了。

　　哪有那么多地为他人考虑，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利益得到保证，为了师出有名。

　　而杨云峥也当真是个好戏子，与她作了将近半辈子的戏，演了半辈子的情深，就连最后都仿佛一切都是真的，说与她共享世间繁华，共创盛世太平。

　　踏在她父兄的尸骨之上——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做着那些畜生不如的事情。

　　梁瑾玥捋着前世的种种，却没抵住年幼身体带来的困意，尚且没有最后的头绪，便沉沉地陷入了熟睡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