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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巷 ...


  •   出校门右转,进入一条悠长的长巷,淋漓的石板路,深暗的沟渠,两层小楼对应的老旧木板屋,时而热闹时而冷清的茶馆,门面娇小的杂货店,在屋角乘凉开朗健谈的老人们,抬头只能见到的一线青空……因为前生无数次的路过,而被忽略掉或无视的细节,鸣水再次地经历,心里却每每有着无法言语的惆怅。
      时间历历,像这条长巷直接走到尽头。
      鸣水外公外婆的家在这条长巷中转的居高处。踏上像是依势凿出的红岩台阶,中间会路过两三户大院人家。说是大院,是因为连狗叫都会显得空旷的地方,想必是不小的院子,因为总是闭紧着对开的门,鸣水也总是靠猜测想象着里面的种种。在一颗斜柳依着一堵青黑色老墙的前面,夯高的楼台,木质的墙与栅栏,被岁月烟尘蒙蔽的挑高房梁,三户人家共用的堂屋似的炤房,原本应该是泥夯的,如今却已被踏实的如黑石砌成般的地面,在夏天的时候会使得房内尤为凉爽……依势而建的简陋的木墙黑瓦平房,仅仅只有一间起居室,和一间狭窄得不像样的储物室而已,鸣水真是难以想像,就是如此的环境下,外公外婆养育了四个儿女。
      其实像这样的住房在这片颇具历史风貌的老旧住宅区随处可见,四通八达的羊肠小道仿佛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在那样的岁月里,这如迷宫般高矮错落的宅宅落落,留给了鸣水童年如梦似幻的诸多好奇与惊喜!
      外公总是闲得无聊的样子,会在柳树下的一撮儿泥土上种上丝瓜什么的。那瓜藤疯了似的总会爬得很高,在柳树的高枝上开花结果,调皮得让人望尘莫及。
      外公是服装厂退休的老裁缝,手艺精湛,话不多,好像是早年曲折而来的外乡人,如今还说着一口很不地道的乡土话,妈妈那一辈,只管他叫"爷",而不是"爸"。
      外婆是土生土长的本县人,在鸣水看来总是很严肃的样子。也听说外婆早年脾气"彪悍",与亲姐姐闹翻,然后再也没有往来,以至于在她过世了好几年后,鸣水才在一次意外之下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姨婆的事。
      姨婆……啊?只是如此这般的境地下,对鸣水而言,也是形同陌路了吧。也真不知道外婆一生对此承载了怎样的心结?
      也不知道外婆算不算是贤惠的人,除了相夫教子外,她似乎特喜欢赌牌。在牌桌上的外婆还特喜欢抽烟。大概是习惯的问题,外婆甩牌的样子还特别洒脱。外婆最擅长的两项,一是打牌,二是厨艺。厨艺另当别论,长期熏陶下,妈妈四姐弟没一个不会打牌的,尤以二舅赌牌成性,到最后简直妻离子散。不知道,二舅此后的这般境地,外婆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悔不当初?
      像是大人们的事,或是在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对于还是小孩的鸣水,总是无能为力的。也不可能天方夜谭地海说一通,以释为劝解……外婆对鸣水总是无言以对半句多的样子,就使得鸣水望而却步了。
      惘然地看着阳光下银泠泠的清水自外婆青黑的发丝间淋落,水盆里聚散的白色泡沫掩盖下落水的激荡,三四根断发湿漉漉地粘在盆外被浸湿的粗糙的水泥地上……鸣水仿佛被水光晃花的眼睛,眼神有着一种最直白的担忧!
      曾经一度以为没有被外婆疼爱的记忆。儿时看到的外婆,让鸣水有种比长大后面对妈妈时更高深莫测的一种疏离。记不得外婆对自己微笑的模样,因为鸣水往往在回神间总是隐约地感觉被外婆充满置疑地观望,那种被探究的惊慌,只让幼小的鸣水害怕得一心想回避。
      可是,那绝对不是真实吧?摸摸脸上那道已然显得浅显的疤痕,三岁时的记忆,那是鸣水首次看到外婆为了她而痛骂哥哥的场景……还有鲜血的记忆,和外婆那尤显得焦躁不安的怀抱,与奔跑间不可抑制的喘息和颠簸……
      不知道为什么,重生后的记忆力竟如此惊奇的清晰了起来!
      只是,那次或许根本不是哥哥的错,只是她年幼的无知惹了祸,流了血,留下了伤疤,却意外地有了被外婆疼爱的记忆。
      外婆因脑溢血突然辞世,那一年小舅未婚,那一年鸣水十二岁六年级。对于注定会发生的事情,鸣水的心理虽然前后有了天差地别的差距,可同样的流不出眼泪。出殡的这天,也是萧祥一家回上海的日子。那天,鸣水呆呆地看着两支奔丧的队伍迎面碰头,据说大凶。那天,鸣水依旧未守到安葬完结,就匆匆地回去了学校,却在课堂上疲惫地梦了一天的周公,老师出奇地未曾来打扰。
      未入梦来,表示着了无牵挂吗?听说,只因关爱一个人,才会令死者放心不下,而入梦来。鸣水终究不敢问起他人是否梦到了外婆。然后,抬望眼,已是落叶纷飞的深秋。
      时光荏苒,到注定的时刻,必然要面临的生离死别,而无论人们有多么依依不舍地眷恋深情。鸣水蓦而感觉到由心涌出的疲惫,那种发自内心的,几乎是绝望的迷茫彷徨。在看到萧蔷与萧祥两姐弟的那一刻,她,终于崩溃了。
      如果注定会离别,真想……擦肩而过……
      “小鸣?”萧蔷返身追了上来,轻轻地拉住了几乎不曾想要停顿的鸣水。
      鸣水肩头一僵,像是会挣扎的样子,却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小鸣,”这次是带了些悲伤的声音,萧蔷说,“我们……要走了,是回上海去……”
      萧蔷已经十四岁了吧,记得萧祥比自己小一岁。两姐弟像个大城市里的孩子,总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即使是顽皮,也会在一定的尺度之内……就这样,仿佛随时准备着回去似的……
      那些摩肩擦掌的日子,那些欢乐恬浅岁月,那样的容颜,丝丝扣心得话语,季节变迁的陪伴……与最初的撼然……
      如梦一般,醒来,却只有抽丝剥茧的疼痛,从皮肤,一直延伸到心头!
      “我知道。”只是痛到了麻痹吧,鸣水无所动容的开口道。
      “什么?”声音太小,萧蔷无从确定地询问。
      “不知道……要走,便走罢!”如此干脆的绝情,连鸣水自己都觉得意外。心狠狠地跳了一下,然后麻乱得像是要后悔。
      沉默地看着鸣水的背影好一会儿,萧蔷并不敢确定鸣水是真心还是无意地如此冷淡无情。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那个漂亮的孩子站立在夕阳余晖之中,淡薄的剪影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离情伤感。
      “对不起……”萧蔷想要安慰鸣水,可是伸出去的手却无从落下。因为鸣水马上做出了这般的回应:“没什么。人,总是会死。相聚,也必然会离别!”这样说着,她似乎还笑了,肩膀的颤动,似乎有些喘息不过来的样子。
      萧蔷一时有些无措,这样的鸣水像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如此冷静,如此冷漠,令人心慌,甚至心寒!
      “小鸣?”是你吗?还是别的什么人?萧蔷秀丽的眉皱了起来。
      感觉出身后的凝重,鸣水没来由地只觉得一阵苦涩,想要道歉的话被极力压抑的哽咽梗阻在喉头,胸闷心慌,头昏脑涨,目眩脚软。想要离开,却浑身似乎是冷得一直在发抖。
      这一刻,鸣水体味到,两世的情孽对这具娇弱的身子而言,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痛负担!分崩离析的情绪,面瘫地任泪水流得肆无忌惮。
      想要他们马上离开,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不堪。
      原来,我并不是冷血无情,我只是单蠢到无所适从。生命里出现的那些人,终究只能令我更觉得孤单而已……
      “小鸣……”
      “水水……”
      光辉的岁月,我们说好了的誓言。要永远在一起的话,也只成为了美丽的传说。留下了回忆和一本在岁月里逐渐会泛黄的童话……随着成长,是否会遗忘……
      像走在长巷里的惆怅,一点,一滴,拼凑,散落,聚散,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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