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迷藏》例子

10、爱吗

　　妈妈转身的那一刻，鸣水没有哭，甚至没有好好的道珍重。鸣水只有麻木而已。
　　作为必然会被留下的那个人，鸣水已经体味过被遗弃的滋味。如小学时的同学梅和琳，如儿时的伙伴蔷和祥，还有那对青梅的小姐妹红和紫……
　　已经习惯了将伤害自私地藏在心底，所谓的眼泪，便变得多余起来。
　　“别装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是臻对鸣水说的第一句话。那时鸣水惊愕地回头，望进眼里的是臻似乎已经看透了她的那双精神奕奕的双眼。
　　那时，臻，就那样站在宿舍的门口，眼神锐利清澈，唇边挂着不羁嘲讽的冷笑，一手插腰，一手腋下裹着一颗橘色的篮球，还在滴汗的眉角和高挑矫健的身姿，浑身散发的青春洋溢，似乎随时都会呼朋唤友的意气风发……
　　“傻瓜，干嘛喝那么多酒……是失恋了吗……”朦胧间感觉到身边搀扶的力度与遮风挡雨的怀抱。第一次，鸣水觉得，臻也是个如此细心温柔的女孩。“笑什么啊？傻乎乎的……”听到她无奈的言语，鸣水便笑得更欢了……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有见过秦臻的二姐秦茴。那还是在初入大学之时，当时匆匆的一瞥，还来不及关注这位出众的女子。
　　那日，在时隔了一年以后，秦茴穿着长长的玄色风衣，夹带着初冬的清冷气息很意外地又一次出现在宿舍门口----白皙的长颈上，展露着一张同样白皙清净的脸庞，莲般沉香的气质，一度令宿舍的一切声音嘎然而止。然后便是秦臻突然一跃而起如孩童般的雀跃狂喜，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合上去，惊奇地叫着：“姐啊，你怎么来了呢？”纯真的眼神，近乎仰视的崇敬，还有那略带是撒娇的语气……女子望了望妹妹几乎是下意识就拽紧了她的手，宠腻地抬手理了理妹妹额前的短发，笑意似融雪般绵延开来。
　　曾经听着秦臻数度提起而令鸣水相当好奇的这个人，如今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那种历经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淡定从容，经历了风霜雪雨成就了的完美高尚，几乎是一瞬间便令鸣水自愧形秽，心有凄然。而且……
　　而且，秦臻也不会如此这般地信赖于我吧……
　　秦茴请了全宿舍的人吃饭，不知觉间，鸣水便喝多了，醉了，悲伤地感觉到，人的心竟是这么的难以捉摸与亲近，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地依赖着臻，模模糊糊地体悟出，这没来由的自卑与忧伤，或许根源于自己对秦茴那由来已久的莫名的妒忌与羡艳。
　　总是隔着“交心”还有一段距离。于是，即使如此靠近，心却捉摸不定。不像那样一眼便见的血缘亲情，彼此之间包容交合到没有隔阂。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需要什么……
　　“而我的理想啊……”晚风中，校园内冷清的道路旁，竹影映着古典的路灯，走在前面的鸣水突然驻足回首，昏黄的灯影下朦胧的表情飘渺出一种离尘的悲伤，令得秦臻惊愕着顿足。
　　“而我的理想啊……”错开那有太多迷茫不解的目光，鸣水看往夜的深处，忽而苦涩一笑，“还是不说了罢，绝对会令人笑话的……”
　　还记得小时候作过的鬼新娘的梦，并不感到害怕呢。我啊……
　　我啊，只是想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而无论会因此升华还是堕落！
　　所以，在没有遇见“一个人”之前，那样的自己既多情又自卑脆弱。直到有一个人可以令自己义无反顾！
　　我爱……吗？爱情，是什么呢？那么，你呢？你爱过……吗？
　　闭上眼睛，仿佛还可以感受到唇上那温暖而迷离的碰触。所以，当时意乱情迷，冲动地想要不顾一切。可是……
　　臻，结果，还是我误会了吗？还是，只是在那样匆荣而浮躁的岁月中，我们彼此都被那份纯然与天真所迷惑……
　　到如今，时过境迁，我也已经想念得累了。我讨厌你懵懂或掩饰的无情，我更讨厌自己牵挂的多心。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那样的记忆重活这一生。我知道，我会在哪时哪刻哪里遇见你；我知道你的过去现在直至二十岁的未来……却只是只有我一个人带着这份痛苦而又沉重的迷恋，再遇见你，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很多年过去了，我就如同木偶一样，任命运牵扯着线，让生命亦步亦趋，混沌而苍白。
　　“你是没有心的人吗，水……”迷蒙间似乎听见有人这么指责着，鸣水的心一阵抽缩。
　　有心总比无心苦。鸣水知道，自己只是不敢去想而已。
　　“你……醒了啊……”略微失神的话语拉回了鸣水细沙般流散的心思，浅浅回首，无辜敞开的门口，站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柔软的光影交错间，是一张成长了的光彩夺目的少年的脸庞，略见童年时清甜的影子，只是眼神间多了朦胧轻浅的别样思量。
　　只是这样静默地观望着，仿佛欣赏着生活的考量。不可思议的是，当初的孩子，竟是她看着逐渐地成长与脱俗，菊一般的怒放开来，仿若成了她心中的圣迹。
　　温暖着，且惆怅。
　　“远爱哥……”鸣水眯细了眼睛，笑，含住了轻浅而出的眼泪。
　　当河水没顶的那一刻，她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却又转而更为恐惧，只以为这一生就如此仓促地了结。但，绝没有不甘。
　　逆光中苍白的小脸，清纯的犹如昙花一现的笑靥……就是如此简单地揪痛了尤远爱的心。顾不上起初是如何地怨怼与悔恨，随着心的轨迹，他心切地匆匆靠近，却又在离那人只是一步之遥处蓦尔驻足。心思翻飞，身侧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脸上的表情由苍白到愤慨到忧伤甚至绝望而忧郁而叹息，到最后沉淀为执著地怜惜。百感交集，却无言以对，尤远爱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仰首的无辜脸庞，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是水水，你的心在哪里呢？我越来越不明白。
　　水水，我该如何是好……
　　“远爱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猛见尤远爱眼里胆怯着的混乱迷茫，鸣水的心没来由得一痛，情不自禁地倾身而上，伸手，想要去拉住他的手。指尖碰触的一刻，却感觉出他异常强烈地震动。仿佛触电一般，鸣水愧疚着深深地垂下了眼帘。
　　“当时，小雅很危险，我想不了太多，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却忘了自己不会游泳的事实……那孩子，那孩子从小就爱跟在我身后，调皮得像个男孩，却很听我的话……那时她喊救命，我便什么都忘了……真的，我并不是有意忘记自己不会游泳的事……”
　　“不是的！”
　　不是的……
　　尤远爱下意识地拽紧了鸣水的手，似是失魂落魄地道：“不是的……你大概是忘了……”你年幼时的事了吧。
　　“你三岁那年……”那年,“溺水的事……”
　　当及时赶来的大人们从河底捞出几乎溺毙的小鸣水，那绛紫色的小脸，那耷拉着犹如破败娃娃般松懈的细小身躯……当时也仅仅才三岁半的尤远爱惊吓得全身发抖，甚至连哭都忘了动作。三岁，本是人生记忆模糊的阶段，但那似是梦魇的记忆却深刻地记忆在了他的心间，且时刻都在谴责着他的弱小无力！想要强大到足以保护这个瓷娃娃般的小女孩，便是他事后稚嫩的最为珍重的心愿。
　　却何以在又一次面对相同的境遇时，自己还有那般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瞬间？
　　是害怕自己喜欢到足以“失魂”的有心，还是怨怼水水抛开一切到不顾的无心？明明是小了自己到近一岁的女孩子，却坚强到足以独立的不去依靠任何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仿若从骨子里渗透而出的冷淡沉静，几乎就是对她所亲近的人的一种拒之以千里之外的伤害！
　　“三岁那年……”水的记忆，清澈又温暖；没有窒息的具体感觉，仿佛水中的水草，随波逐流，摇摆不定。水的浮力让身体轻飘飘的，双手抱住的大鹅卵石，仿佛松开了手，也不会感到害怕的样子……一切就像是梦境般的虚弱温馨……
　　不可思议的事。或许是出离了恐惧吧？三岁而已，或许只是本能的一种动容吧。
　　想起来，已是前生的记忆了，只是鸣水不知道，这一生，同样的时刻，尤远爱竟然也在身边。他似乎还对此事相当在意，甚至懊悔。再联想到这一次的溺水，虽然是他第一个跳下水来救了自己，但在上岸后还有一刻清醒的瞬间那般贴近地感觉到他颤抖得厉害的手和紊乱的呼吸……或许自己做了残忍的事……
　　“远爱哥……”强行拉近彼此的距离，鸣水埋首紧紧地抱住男孩细瘦坚韧的腰身，“远爱哥……”三岁那年……其实还记得的。想要安慰与珍重这孩子现在的心情，鸣水意识到道歉的话，已是那么苍白无力的事。
　　“远爱哥……”涩然动容得仿佛已泪流满面，浅浅地浸透了男孩薄薄的衣衫。仿佛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救赎吧，这种对我全心全意地心情……
　　“……千万不要对我太好喔……”
　　谈不上会不会辜负，爱情对你而言还只是雾里的水晶，这种美好的东西，请在将来献给那个可以同样全心全意对待你的女孩……
　　谈不上值不值得，爱情不会是游戏或施舍，可对我而言，却是莫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