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恨或者爱, ...
-
已经过了吃晚饭的点,喻霖不能再多留,余落送他下楼,顺便去给奶奶和自己买点吃的。
到了医院门口,喻霖准备走的时候又停下来问他:“要不晚上让奶奶回去休息,我留下来陪你守着。”
余落摇了摇头,很浅地笑了一下,“不用了,奶奶回去估计也睡不好,我和她一起守着爷爷,安心一些。”说完他又补充道:“今天谢谢你了。”
“你和我之间,不用说谢谢。”
余落这次笑得深了点,“知道啦!快点回去休息吧!”
“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余落比了个OK的手势,便和喻霖告了别。他转回院区食堂,食物所剩无几,也不需要挑选了,他随手打包了两份回了心外科住院部。
余道良还没有醒,余落先让方之秀去吃饭,自己守在床边。余道良身上连接了十几根不同监测仪器的管子,口鼻处也戴了浅绿色的透明氧气罩,平常威严如山的人现在躺在白色的床上,呼吸都弱不可闻,余落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窗外漆黑一片,四周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滴滴声清晰可见,红色的曲线在屏幕上起伏,仿佛生命的赞歌,只要它还在跳动,希望就永远存在。
方之秀吃完饭后便来换余落,她和余落说旁边病房的阿姨告诉她热水房里有微波炉,让余落把饭菜热一下再吃,余落应了,让她别操心。
余落拎着饭菜出了病房,却并没有去热水房热饭菜,他一点也吃不下,转去护士站前台,问她们租用了一张行军床,然后又下楼去医院里面的小卖部买了洗漱用品。
上楼之前,他用小卖部的座机给余敏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听。
“喂,哪位?”余敏听起来很疲累。
“爸,是我。”
“嗯。”余敏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放心吧,你妈妈没事了,母女平安。”
白日里余敏已经给方之秀打过电话了,余落当时只顾着问奶奶舒杏的情况,还不知道自己有了妹妹。
“嗯,那就好。”余落一时间五味杂陈,但心疼与担心仍是最多。
“你爷爷怎么样了?醒了吗?”
白日里方之秀已经告诉了余敏,余道良抢救过来了,所以余落没有再重复,“还没有,还在观察室,不过医生说没有大问题了,你和妈妈别担心。”
余敏久久没有回复,余落听到他长叹了一口气,“嗯,你帮着多照顾照顾他们。”余落好像听到余敏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他们老了。”
“我知道的,爸。”
“那挂了。你妈妈身边不能长时间没人。”
“好。”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已经响了很久,在老板敲桌提示之后,余落才把听筒放回去。
“老板,我再打一个电话。”
“打吧。”
余落飞快地按下一串数字,拨了出去,只响了一下,就通了。
“余落?”
“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喻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你别担心。就是下楼买东西,顺便给你打个电话。”
“嗯,爷爷醒了吗?”
“还没有。奶奶陪着呢,医生说没大问题。”
“嗯。还好吧?撑得住不?”
余落笑了笑,“好着呢,这才哪到哪儿。没事儿的。”
“撑不住也没什么的,不要老是习惯说没事。”
余落突然觉得心头暖暖的,鼻子发酸,他强忍着不流泪,“嗯嗯。”
“明天早上我带早饭过去。”
“好。”
余落这次挂完电话很快放下了听筒,结完账,拿起买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回了住院部,又在护士站拿了租好的行军床,回了余道良的观察室。
刚进去,方之秀就迎了过来,提醒他小声一点,“小点声,你爷爷刚刚醒过,又睡着了。”
“爷爷醒了?”余落一边把东西轻声放在地上,一边走过去看余道良。
方之秀紧随其后,“醒了一会儿会儿,医生也来过了,说冒得事。”
余落把余道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瞅了瞅几台仪器,才回过头对方之秀点了点头。
“奶奶,我买了几条毛巾和几个盆子,您去接点热水洗一下吧。爷爷这边我看着。”
“好好,我先去洗。”
晚上,余落让方之秀躺行军床上睡觉,自己则坐在椅子上,靠在余道良床边,方之秀说自己睡上半夜,余落睡下半夜,余落没答应,说自己年轻,能熬,几番争论,方之秀又怕动静大了吵着余道良,只好作罢。
看顾病人的这种守夜和平常熬夜是很不一样的,先不说这种情况下是什么其他的事情都不能做,只能干干看着,很容易犯困,精神上的折磨却是犹胜,虽然你知道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还是免不了一颗心悬着,病人哪怕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立马就会紧张起来,所以一夜过去,余落完全被折磨地不成样子。
早上天刚蒙蒙亮,喻霖就提着一大袋子各式各样的早餐来了心外科住院部。方之秀醒得早,余落又没睡,是以,三个人一起吃了个极早的早饭。
吃完早饭,余落就支撑不住了,靠着椅子就睡熟了,喻霖本想把他叫醒,让他去行军床上躺一会儿,方之秀制止了他,“让他睡吧,考完试又连轴转了一夜,叫醒他,他肯定又不肯再睡了。”
喻霖觉得方之秀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叫他了,只是很轻地把他的头往更舒服合适的位置里调了调。
方之秀当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打心底觉得喻霖是个好孩子,但是她不懂这样好的孩子,还有她家余落,也是好孩子,两个人怎么会走上歪路,而且歪得太离谱了,比戏曲都离奇。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谢:“多亏了你啊孩子,我和他爷爷都应该谢谢你。”
“您别客气,余落的爷爷奶奶就是我的爷爷奶奶。”
方之秀居然觉得自己的心头暖烘烘的,有那么一刻,她想是不是自己太封建了,也许新社会这也正常,但她还是转不过自己那道弯来。
早上七点,一大群医生带着实习生开始查房,他们第一个便来看余道良,余道良在他们来之前的半个小时就已经醒了,只是还是很虚弱,没什么力气,眼睛也不怎么聚神,医生看了看,说是正常的,下午就会好很多,方之秀便安心了。
临走之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没忍住和方之秀多说了两句:“您今年高寿啊?”
方之秀还有点懵,“我啊?六十八呢,不算高寿!”
“您平常有没有感觉脑袋不舒服啊?”
方之秀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是哩,是有时候不舒服,疼啊,闷啊,有时候还发晕。”
老医生皱了皱眉,“我建议您啊,去做个检查。”
方之秀听到要让她去做检查,顿时有点慌,“医生,我是有啥毛病吗?”
“不好说啊,反正您老伴在我们医院住院,您去做个检查,顺道的事情嘛。”
方之秀还欲多问,但老医生身旁跟着的人说:“刘主任,我们还有好多病人要去看呢,时间来不及了。”
一群人便出了门,往其它病房去了。
余落还在熟睡,但喻霖把这一场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不免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但又觉得哪里就会是这般多事之秋?
方之秀也在心里犯嘀咕,但现在首要的事情是照顾余道良,她分不出心去琢磨自己的事情。
余道良在医院里一连住了一个星期,第二天下午他就清醒了不少,所以说是一周,他也好,照顾他的余落和方之秀也好,到后面越来越轻松,心情也越发好了起来。
期间,余敏还给余落发了一条彩信,照片里是一个眼睛都没有睁开满身黄白色分泌物的皱巴巴小孩,余落觉得这孩子长得是真丑,完全不及自己百分之一,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递给方之秀和余道良看,三个人又凑在一起看了又看。
余道良精神好了之后,喻霖就没再过去了,他怕自己一出现,又给余道良气出个好歹来,干脆就和余落打了个招呼,等出院的时候再过去,余落也觉得这样比较靠谱。
余道良出院那天,方之秀还是去做了个全身检查。因为喻霖把老医生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余落,不管有事没事,早点检查也可以早点安心。
上午方之秀做完检查,余道良的出院手续也办好了,喻霖如约过去接他们出院,余道良虽然早先不是很清醒,但也知道喻霖在这次出了不少力,何况他以前也觉得喻霖这孩子不错,便没有多说,只随着他们,甚至还让喻霖上家里吃顿便饭,喻霖最终还是拒绝了,余道良也没强求。
下午,余落要去医院取方之秀的体检报告,喻霖跟着他一起去了。
体检中心是单独的一栋楼,余落在一楼引导台问了□□检报告在哪儿取,然后根据指示去了二楼,取报告的地方排了个三四个人的小队,余落和喻霖走过去排在了队尾,取报告一般来说很快,所以没几分钟就排到了余落,余落拿出方之秀的就诊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几页报告单便自动打印出来。
余落拿起还有点烫手的报告单仔仔细细看了起来,嗯,都挺正常的——
“疑似脑血管堵塞。建议复查。”
纸张明明已经冷却,余落却觉得比刚刚还烫手。
喻霖觉察出他的异样,伸手把报告单抽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一行字,他飞快镇定下来,扶上余落的肩膀,“先去问问医生,别急着下定论。”
余落也缓过来了,他不能老是一遇到事情就六神无主,“嗯,你说得对,我们去问问医生。”
余落和喻霖又拿着报告上了三楼,那里也有一些拿着报告等着问医生情况的人,所以他们在外面又排了一会儿队,期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等排到余落的时候,喻霖紧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余落把报告单还有片子一起拿给医生,医生把片子对着光贴上去,看了又看,然后又拿起报告单,然后说:“从片子上看啊,脑梗的可能性很大,建议你们再做一个增强CT。”
“脑梗?”余落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许是看他们年纪小,医生语气也软了几分,“脑梗这种情况呢,你们也别太害怕,只要保持好的心情,平常注意饮食锻炼,也不是大问题的,况且现在不是还没定论嘛,做一个增强,也放心些。”
喻霖在桌子下捏了捏余落的手,余落缓缓吐出一口气,“谢谢医生,我明天就带我奶奶过来做增强CT。”
“等等,没有那么快,增强CT是需要预约的,你先去脑科挂个号,预约一下。”
“好的,谢谢医生。”
余落拿着报告单又转去脑科,短短几天,他已经把人民医院里里外外走了个遍,这次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失神,只是一步一步地挂号预约。
预约的是三天后,喻霖说到时候再陪着余落他们一起过去,这次余落拒绝了,一连这些天,爷爷、妈妈、奶奶,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个出事,他自己都吃不消,他不想喻霖再跟着他这样煎熬下去,喻霖看他反对地厉害,也就没有再坚持,只是说,都会好起来的,余落点了点头。
三天后,余落带着方之秀去做复查,他没有告诉余道良,只说是常规检查,上次查漏了,毕竟他才出院不好受刺激,另外,他也没有告诉方之秀,这是脑子里的病,听说这种病也不能受刺激,但是方之秀也不是傻的,上次老医生说的话她可都记在心里,复查又是查的脑子,她一下子想是不是自己脑子里长了瘤,想是这么想,检查的时候她却没有表露出一点害怕。
又过了一天,增强CT结果出了,确诊脑梗。
拿结果的时候方之秀非要一起去,余落没法,只好由着她了,在听到确诊的时候,她居然还松了一口气,说:“不是瘤子就好,不是瘤子就好。”
医生说:“这病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您平常啊,要注意情绪,不能太过激动、生气、伤心,这些激烈的情绪都要控制。不能吃高油高盐的食物,要适当锻炼,脑梗是血管类疾病,常常伴随着各种心血管堵塞,还是要很注意的。最重要的一点,身边不能断了人,脑梗一旦病发,黄金抢救期很关键的。我给您开点疏通血管的药,这药以后不能断。”
方之秀连连点头说好,情况比她预计的要好得多,那就没有什么可怕。
余落在一旁听着,心里却不好受极了。
时间一晃,到了二十三号,就要查分了,余落却全无激动,他在床上躺了一天,到晚上,系统一开放,他的手机就响个不停,无一例外都是来问他成绩的或者分享自己成绩的。
他又睡了一会儿,才起身穿鞋子往外去网吧,他开了一台机子,登入网址,输入信息,一点卡顿都没有,分数就那样直接出现在页面上:语文:132;数学:145;英语:138;理综:287;总分:702。
余落对此毫无意外,他直愣愣地盯着页面发呆,直到旁边查分数的同学嚎叫着撞他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我靠,同学,你好牛逼啊!裸分702,这不妥妥清北!你不会就是实验班的那个那个喻霖吧?”
余落没心思庆贺,他退出网页,关了电脑,完全没有管身后一片惊呼。
长长的马路上,隔几米竖立着一盏路灯,光线并不明亮,但足以让夜行的人看清方向。余落在手里不停地拨弄揣在兜里的手机,最终,在最后一个路灯下,他拨通了喻霖的电话。
意外地,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听。
“喂?”喻霖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嘶哑。
“是我。”
“嗯,知道是你。”
“你,查分了吗?”余落不自然地询问。
“你呢?考了多少?”
“是我先问你的。”余落难得这样强调,以前强调的人往往是喻霖。
喻霖短促地笑了一声:“还行,可以陪你去北京。”
余落长久地沉默了……
“余落?”
“嗯?”
“怎么不说话了?”
“喻霖,我不能陪你去北京了。”余落终于下了决定。
“怎么回事?没考好?”
“不是——”余落咬了咬嘴巴,“喻霖,我想留在省内。”
“是因为你爷爷奶奶吗?”
“嗯。他们老了,身边不能没有人,我不能离开太远。”余落说完,居然笑了起来,“喻霖,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啊,我明明那么讨厌他们把我当弥补遗憾的替代品,可看到他们身体不好,我还是忍不住不去关心,还有我爸妈,我明明恨他们生了我,我还是忍不住希望他们哪怕有一点爱我也好,还有那个孩子,我的妹妹,我应该恨她的,可是我居然会拿着她的照片看了又看。真是的,我自己都看不懂我自己。”
“余落,这不是你的错,矛盾也好,恨或者爱,都没有错,你只需要跟着你的心走就好。”
“是吗?”
“是。”
“那我去不了北京了,怎么办?”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是想去北京,还是想和我一起去北京?”
“嗯,记得。”
“所以答案呢?”
“当然是想和你一起去北京!”余落重点强调了和你一起。
“是啊,所以去不了北京不去就行了啊。我们一起留在省内就好了。”
“不行。你不可以为了我放弃属于你的前途。”余落一口否决。
“怎么不行了?那你当初还和我说,你考不上北京的好学校,问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别的地方,当时你怎么没有觉得是在耽误我的前途呢?”
“那不一样!那个时候我根本脑子昏了,压根没为你想。”
“我倒是觉得你那个时候脑子更清醒一些。”
余落还欲再说,喻霖却直接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何况,我只考了682分,不算耽误我的前途。”
定心丸顷刻间又变成了炸弹,“怎么,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只考了682?”
喻霖不打算隐瞒,“我没写语文作文。语文只考了82分。”
“你!你!”余落气地直喘气,“你不会是因为我吧?”
喻霖一听他这话,径直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余落,你在想什么呢?咳咳,你以为你多大脸啊!我还能为了你不写作文?咳咳。”
“那你怎么?”
“考试之前不小心摔伤了手。”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真是,你真是,气死我了!!!”余落气到要把手机扔地上。
“好了好了,这不刚好,可以和你一起留在省内了。你还没说你考了多少分呢。”
“702。”余落回复了他,转念一想还是不对,“那你还说可以和我一起去北京,你骗我!”
“北京又不是只有清北,我不能去别的学校吗?这不算骗你吧。”
余落一时之间也无可反驳。
“702啊!很不错!”喻霖很认真地夸赞了他。
“哼,比不上你,六十分的作文不写都能拿682。”
喻霖没有接他的打趣,而是认真地问他:“真的想好了,要留在省内?”
余落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余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是否会后悔?又是否真的甘心?
“想好了。”余落只思考了两秒钟。
喻霖笑了,并没有劝他,而是说:“那就决定好了!”
“嗯嗯!科大?”
“科大!”
发黄的路灯渐渐把人心都照暖和了,他们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仿佛未来有无限期待。
“等等,你说你考前摔伤了手?”不知怎么话题又绕回这个上面。
“是啊——”
“那你,爷爷住院的时候,你跑前跑后的,都是带着伤的?我都没看出来!”余落说着说着自责了起来。
喻霖本想说不怪你,那个时候你根本顾及不过来,但他偏想使个坏,“是啊——你说说你,怎么回事!我不管,好好想想怎么弥补我吧!”毕竟两个人之间,不能老是较真,有的时候,蜜里调油,情趣也不可或缺。
“我,我。”余落认真想了想,像是在宣誓:“我先把你追到手,确认了关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喻霖当然听懂了这个“怎么样”是指的什么,难得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只是余落看不到,“你说的,你记得。”
“我肯定记得!”余落当即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