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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尘医世 松星要学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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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游医,走了父亲的老路。
青秋城。
整个城池仿是溺在水里,压抑的呼吸不过来。时不时听得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这还算鲜活,或许是刚失去自己的骨肉。至于孩童,天桥底下一抓一大把,饿死的病死的残骸上倚着将要饿死的病死的,目光呆滞。蚊蝇在腐烂的肉上来回飞,甚至不屑于去叮那些活着的,约莫是觉得无血可吸,无肉可食了罢。
我觉得悲戚,可除了救更多的人,我也无能为力。
我治不了他们,他们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活到现在,究竟是自己怀有的渺茫的希望,还是谁赠予的无谓的光明。
所以我在城里兜兜转转,想要抢救一下能活的人。
就在我漫无目的的游荡时,小腿被缠住了,触感像是一节枯木,低头却瞧见了一团杂乱的晒干了的水草,微微蠕动。
不对,怎会蠕动?
我连忙俯下身查看,后蓦然触到一块惊心的红,蛛网般连着向外放射,仿佛要爆出来。
竟是一颗眼球。
"救救我,我知道你是大夫。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一定能的,一定能的,我还能活,我的腿还有救。"
"我不会死,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嗓音沙哑刺耳分不出男女老少,若她不开口,我都未能看出那裂缝是她的唇。
状似癫狂,她的腿……她没有腿。
至于为什么用她,为什么我一路上看到的皆是小孩和女子。
家里的男子都去参军了,而老人早就没能熬过,所以必定是"她"。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无限的循环,一只喃喃"不会死",让人忍不住远离的同时,又心生可怜。
"姑娘。"
我蹲下去,尽力安抚她。
"我可以医你的病,只是……"
"只是我的腿没救了是吗?"
她忽然平静下来,松开了掐着我的尖指。
"抱歉,方才失礼了。"她直起身,两截枯骨叠在在身后,微微躬身致歉。
荒诞离奇。
我怕了她摔了,又恐触了她痛处,便不觉痕迹的挪了挪身,使她不至于倒下。
她却轻轻的摇了摇头。
"落大夫,我们见过的。"
我想不起来我何时见过这般人物。
"还记得皇城安凭君吗?"
"你是……"
"我是。"
安凭君是将军府对面的富贾,他有一个青梅,从小与他一起,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你怎会?"
她同我很相似,不常踏出门府,但总是端坐在门口的凳上,朝我们腼腆的笑着。她会在得知我困于府后,破天荒弃了她的规矩,帮我们打掩护。
"安松。"
"好。"
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般惊鸿一眼,百世难忘的倾城之貌,而是细水长流,越瞧越觉岁月静好的淡雅之姿。
宣月征很喜欢带着我去逗她,一逗就脸红,在我们这两个年下者面前常常抬不起头来。
我忽的便理解了他们所写的物是人非,方前即使看到过太多太多家破人亡,即使心生悲愤,也总归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但如今,那个邻家的明媚的姐姐,落魄成如此,惨淡至如此,我颇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接受。
她若是不愿意说过去,那便就不追究了罢。
她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想制止我时依旧会温温柔柔的喊"安松",气质却全不同。
"你……"
她应是不知说什么,低下头去,半晌才道:
"你好好当你的游医,救你的人,追你的月亮。"
她在赶我离开。
我早该知道的,她那性子,柔弱里蕴着钢铁,不可能甘于施舍,苟且于世。
"安松,你前程大好,别因为我误了。"
她这是又仿佛成了终日在门口浅笑瞧人来人往的淑女,知书达理。
我站立起,她在腿边披头散发,不曾仰头,大概是自己觉得难堪吧。
我又回到了天桥旁边,看到了一个极奇怪的人。
士兵装扮,背上背着斗笠,席地而坐。笑眯眯拿着个冒黑气的盛着一坨不知是何物的碗,递给一个瘦骨伶仃的七、八岁稚子。
那孩子明显饿坏了,抓着便吞咽,也不顾及是否有毒。
我冲过去时已经晚了,那孩子,我估且称他为小十七,因为他是我见到的第十七个孩子。小十七表情滞住了,欲呕吐,又逼自己咳进去,眼泪都呛出来。
士兵装扮的人顺走那碗,一边轻柔的拍着小十七肩,一边懊恼道:
"诶,这样做也不行吗?"
但小十七气喘过后,他取出干粮来,叫小十七慢慢吃。
方才我惊奇于他在苦难里扬着笑,现在则惊于他竟还有闲心思研究菜品。不仅如此,那东西居然是道菜?我倒一点儿不好奇那稀泥炖铁块的味道,不过我总算知道这群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他像是才看到我,转过身来招呼道:
"要来吃吗?"
我盯着那碗陷入沉思。
他寻到我视线,偷偷将碗挪到身后去,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
我了然。
他待我走近不动后才开口道:
"相逢即是缘。"
我这时才完全看清他的样貌,无情又道有情,唇角总是上挑,周遭泛着温和,仙风道骨。
他正欲再言,我察觉到一道阴沉的视线。余光里,却是对面墙边一个黑漆漆的眼睛。
看身形是个八、九岁男孩,浑身脏兮兮的,只有全脸的绷带雪白,缠得他仅剩一只极大极深的眸子,在看向士兵装扮的人时会"噌"的亮起,其余都像死人般无生趣。
发现我看他,他也不躲,反是颇为挑衅的蔑了我一眼,又去直勾勾的盯地上的人。
腿被隐蔽的碰了碰,我蹲下去,他轻声道:
"不用防备他。"
"我姓花,单字一个谢。"
花谢状似不经意间瞥了眼对面那孩童,他这时就惊慌了,闪至墙后。
小十七饱了,颇为依赖的靠近花谢,却没能真正挨上,受墙边人一记眼刀,后背发凉便止住不动。
我虽不知何故很相信他,但瞧着那边的人实在像心怀不轨,且是冲着他来的,所以我仍不放心。
"他是我在千灯城遇见的,之后便一直跟着我,但一招呼就跑,又不解释不搭话。"
花谢无奈摊手,叹气道:
"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跟着,最后饿死在路上,只好一路留点吃的。"
他又拿出了些粮食,递给小十七,揉着小十七的头微笑道:
"这位小友,后面要是来了个缠着绷带的人,将这些干粮分他些,剩余你就自己拿着,好吗?"
花谢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直视着小十七的眼睛,询问他的意见。
谁会忍心拒绝呢?
小十七显得有些无措,而后重重点了点头,拉着花谢的衣袖不肯松。
对面的气压愈发低了。
我只觉好笑。
怂包。
"怂包。"
恍惚间听的一声熟悉又久远的声音,贴着耳廓,接连着记忆一同苏醒了。
宣月征今日很安静。
君子如松,又穿着青衣,坐在椅子上侧头望过来时,像盼着我去抱他。
我自是被引诱了,在他的视线里走过去,站定,俯身。
睫毛勾睫毛,鼻尖抵鼻尖。
就差一阵清风。
但偏偏风不就我。
僵持不下间,宣月征忽的便笑将起,偏头咬我耳垂,低低道:
"怂包。"
还差追月的勇气。
花谢已经站立起,待我起身,他凝重道:
"接下来就接近战争中心了,要当心。"
我还未应答,他又取出些粮食,用一截不起眼的布料包着,故意掉落,移开了身,确保某个人能看见。
我真有一瞬间认为他太过善良,不辨好坏一律相信。
如此看来,倒是我揣测出错。
花谢道了别,往相反的地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