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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注意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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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微雨,多少几分道不明的惆怅,似烟似雾,小桥流水,风里斜斜的炊烟,沾衣杏雨,濡湿新开的花,柳芽青黄,尚春寒。路上少行人,几人撑着油纸伞匆匆拐进街巷间。连绵数月,听倦蛙声,也没了孩童嬉闹。有人立在屋檐下,雨如幕,愁苦满面,今年又是灾年,河里的水涨了一尺又一尺,这雨为何还不见停?稻谷发了霉,田里一捞一把鱼虾,防水也放不及,今年的税……会减一些吧。仓里留做种的米,发了芽。雨势牵着农人的心,每日开窗,铺面而来的雨,浇灭仅存的侥幸。
兴许,最有生气的地方,是学堂,几个破衣烂衫的农家子,正襟危坐,听着塾师摇头晃脑,也“咿呀”跟着,叨念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没人发现,窗外趴着一个女孩,扒着窗,踮起脚,看向窗里,她想学,想读书,可连哥哥也没能去,她又有什么资格?湿发黏在脸上,寒风携凉雨飘她一身,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太用力,怕扯坏新上的补丁。紧绷的衣服缚在身上,勤得喘不过气,竖耳细听,却也不太清楚,淅沥雨声,低檐上的水落入水洼,激起水花朵朵,说什么呢?她不理解,记着捌口的音。
“梁戚浅!梁戚浅!死!死妮子,又去,去哪鬼,鬼混!”雨幕后一人歪歪斜斜走来,大着舌头,手提烧陶小酒罐,仰头呷了一小口。“这味……呵,正!”梁戚浅一惊,手急忙松开窗台,拔腿就跑,泥地上一步一滑留下一串不成行的屐齿印。“我……看见,你了!贱,贱蹄子,给老娘滚……滚回来!”醉妇拖拉着步子走不快,想跑去抓人却踩泥一滑,向后仰倒,“啪一一”一松手,罐子摔碎路旁。倒地一声闷响,泥水飞溅。“呸!死婆子,又自己摔了!”梁戚浅碎了一口,抹抹脸上雨水,不紧不慢向回走。“我跑什么啊,真是的。”她用脚踢踢醉妇,见她没醒,走过去拉起她一条胳膊,拖着往家走。醉妇一身浓垂酒气,梁戚浅嫌恶地瞥了一眼,手在鼻前扇了扇,却扇不去酒味,惹得她又是一阵作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郡广益县县令冶水有功,升至工部主事,官居正六品。念及江南郡水灾,特允田税减半,杂税尽数免去。另于全国酌情选宫娥108名。钦此。"
“怎么今年的田税不减反增啊!大涝五个月,哪还有粮食啊!差爷,行行好,放过我们吧!”为首官差一哼 :“放过你,谁放过我们啊!交不上粮,拿别的换。”官差眯眼打量一阵:“哎,那牛不赖,拿来抵税吧!”老人愣住:“那,那怎么行?没牛我们怎么耕地?”官差一横眉,抬手扇老人一嘴巴,撇着嘴:“我不管,你卖房卖地给我凑!凑不出就蹲黑牢子!我可告诉你,你这小身板进去,两天就成骨灰啦!老头儿,看着办吧!我这可算讲理的喽!哎,你等会儿,你不是有个女儿嘛!让她跟了我,这钱,就不用交了,她呀当个外室,我养着,如何?”老人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颤颤巍巍抬起手,半天说不出话。“老头,给个准话!”官差不耐烦地踹倒老人,“扑通”老人瘫坐在地一副滚刀肉模样,指着官差,破口大骂:“你…...你这是杀人,杀人!你欺人太甚!你不得好死!卖房卖地!卖个什么劲!现在的地价比草贱呐!女儿,呵!我那女儿就是给鳏夫当妻,也不当你个小吏的外室!你算个什么东西!”官差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实在忍不住似的,狠狠踹去:“妈的!我见你以前是个官,才好言好语,你给我记着,三日后,交不上钱,你女儿归我!不识抬举!”“哈哈哈……”老人放声大笑,“我算是看明白了!平头百姓,草芥无二!天子昏聩,奸人当道,一介九品小吏,也敢欺男霸女,贪墨受贿!”“住口!!!”官差扬起手中马鞭……片刻后,血流淙淙,院中静了……
这江南好水土,养了人如草芥……
“恭喜啊!恭喜!贺大人当上京官可别忘了同乡啊,都是一起长大的,外人哪能比得了啊。”一个中年男人对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躬身道贺。“哎呀,人家堂堂颖国公府的二公子,不高升才怪呢,哪用得着你表忠心,还不是想巴结。”一个小厮撇撇嘴,话语间颇为犀利。中年人赔笑:“是这位小哥说得是。”马屁拍上马腿,自己的肤浅心思还被识破,中年人忙不迭作揖。“行啦,行啦,都坐,坐,坐。都是同乡,客气了什么劲呐。”贺于章招呼着人落座,桌上十八荤,十八素,单是鸡,便有白斩鸡,葫芦鸡,盐椒鸡。天南海北的菜品,让人眼前一亮。“这菜……”“放开吃,管够!这道菜,可是厨子从疆地那边学来的,都尝尝鲜。”贺于章面上带笑,连筷子也不动,只招呼客人来吃,平日他若不是宠妾布菜,是绝不吃的,这三十六道菜,都是他玩剩下的,谁爱吃谁吃吧,这江南富庶,也不过一群土鳖。“贺大人,这治水……”贺于章意味深长一笑:“修坝的钱没修坝,最近我不是多了八个庄子嘛,改日带你们开眼。”在座众人恍然大悟,相视点头……
这江南的好水土,养了富甲一方……
“入宫,当了皇帝的女人,荣华富贵可别忘了爹娘。”“嗯!我会的!你们放心!”少女声音雀跃,似乎以宠冠六宫。“这一入宫门深似海,姑娘当真要去?”“我决定了,我要入宫!”“好!好!好!那咱家给你记上。”太监笑得合不拢嘴,果真圣上英明,不让这些贱民多读书,就是好骗。
这江南的好水土,养了愚民万千……
仲秋时节,雨中活下的零星稻谷风中摇曳,衔枝寒鸦旋于空,北去雁字过,云絮如丝,黄叶凋落,果熟无人摘,千里无人迹。大水过的地方,什么也不剩了,居住在这的人搬的搬,死的死。幸好,死婆子没钱,房子搭在山顶上。“死妮子!死妮于!下来!”妇人叉腰吼着树上的女孩。“死婆子,你又不干活,我摘几个果不行?”梁戚浅剥开手中橘子,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大口咀嚼。今年的橘子又小又酸籽还多,她吃得呲牙咧嘴,“噗”吐出十几颗籽。“哎——妮子!摘一个给我吃。”妇人眼馋,却又爬不上树,干看着焦地万分。“想吃啊,发誓再也不打我,我就给你吃。发毒誓!”妇人点点头,不耐地开口:“行行行,我发誓,我要再打你,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拿来吧!”梁戚浅随手摘了一个,照着妇人的脸扔过去,女人忙退几步,接在手里,一捏,烂的,还长了绿毛,梁戚浅放肆大笑,“刺溜”滑下树,做个鬼脸,扭头跑远,妇人想追却跑不动,只得折返回去,望树兴叹。
梁戚浅逆着山风,跑上山去,清凉的风,吹散几丝夏日未尽的燥热,穿林而过,一脚深一脚浅,踩在簌簌落叶上,不知积了几日的干叶一踩便碎,叶下是软烂的泥。群山之外,是什么?是哥哥生活的地方。远眺连绵起伏的丘陵外,两山间的缝隙,可见黛瓦白墙的水边人家,拱桥座座,渔歌唱晚,竹篙一点,轻舟已过街角人家。浣衣归来,衣裳浅浅,一如这水墨江南。流水青青,玉带般绕城远逝,炊烟袅袅,因风拂舞,偏西落日,映天金,云絮渐染,山色青黛,透过谷口,逸散来丝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