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初见   201 ...

  •   2018年11月中旬,南陵的梧桐大道,有着不一样的萧条之美。
      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中,一个举着手机的女人小跑两步,追上和她拉开几米距离的男生。
      “儿子儿子,快站好摆个pose,妈给你拍照。”
      男生被拽住手臂,不得不停下脚步。他身穿一件白色羽绒服,领口紧紧地立起,而袖子则恰到好处地延伸至他的手腕,露出一截手套。
      “我不想拍。”
      女人似乎没有听到,自顾自地以手代梳,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好,“头发也长了,都快挡住眼睛了,等会儿看看有没有理发店。”
      “我不想剪。”
      女人退后几步,刻意压低了身子,自下而上来了张仰拍,“看看这大长腿,我儿子真帅。我喊一二三你就转身往前走,妈再拍个小视频发朋友圈。”
      男生扭过头看向略有些拥堵的主干道,双眸轻阖,唇角下沉,与络绎不绝的人群擦肩而过。在听到“三”之后他的神情恢复正常,按照约定转身向前。
      “南陵真漂亮,你看看,多出片。”女人又小跑几步,追上刻意放慢了步伐的男生,“这次你爸调来省里,估计几年内都不会大动了,你就安心在这里读书,高中你爸已经给你办好了,升学率绝对数一数二。本科呢,就去南陵大学,离家近可以每天回家。”
      男生嘴唇嗫嚅了两下,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边走边拍,半小时后才意犹未尽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先去市中心逛逛,给你们爷俩各买条泳裤,你杨阿姨请我们去泡汤呢。”
      男生率先拉开后排车门,“我不想去。”
      女人一边往车里钻一边絮叨,“干嘛不去?你小时候人家杨阿姨还抱过你,更何况你这次转过去的高中也是人家推荐出力的,必须当面感谢,要有礼貌。”
      男生抬头看了眼在冷风中颤抖的梧桐叶,边缘已经泛起了焦糖般的棕褐色。
      无声的叹息似乎让树干灰褐色表皮上的裂纹更加深邃悠长,并在车门关闭的瞬间泯灭于天地间。
      室外的温泉蒸腾着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聚成白色的雾霭,缓缓升腾,宛若仙境中的景象。
      “他哪有你们说得那么优秀。”腆着肚子的男人一只手撑住水池边缘,一只手连连摆动,“就会读个死书,让他说个话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会读书就行了。”披着大毛巾妆容整齐的女士笑着拍了拍身边喝汽水的男生,“哪像我们家这个,书都读不下去,这不,打算送出国了。”
      “唉!谦虚!我看你们家嘉嘉就很好,嘴多甜,能说会道。”
      “哦呦,他全身上下也就一张嘴能看。哪像你们家小贽,从小到大次次年级第一。但凡嘉嘉有他一半厉害,我都不至于把他送出去,离得太远,担心呀。”
      四个家长彼此恭维着,由孩子引起的话题很快就转到其他方面。
      而这场对话最开始的两个关键人物悄悄从水里出来,换了衣服马不停蹄地跑出了度假村。
      “烦死了,最讨厌这种场合。”姚润嘉喘着气,从兜里掏出烟,熟稔地叼在嘴里,“来一个?”
      沈贽睫毛颤抖了一下,“好。”
      姚润嘉递过去一支,替他点燃,“我呢,马上就要暂时脱离苦海了。虽然我姑姑也在美国,但她才懒得管我呢。老兄,你在国内多保重。”
      沈贽试探性地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难闻吧。”姚润嘉揶揄道,“我也这么觉得,但无奈叼个烟很帅啊,你看看那些明星。”
      沈贽又吸了一口,咳了两声略嫌弃地夹在指尖离身体尽量得远。
      姚润嘉不客气地嘲笑了一阵,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雾气,“算起来我们也好几年没见了,你妈把你的未来规划到哪一步了?”
      沈贽垂眸看着凹凸不平的柏油路,像是忍不住似的又浅浅吸了一口,“全部。”
      “后面也就三件事了,很好猜。大学,编制,结婚。”姚润嘉勾住对方的肩膀沿着马路散步,“我们这样的家庭,子承父业很正常。运气好的被更高一点的领导看上,和那边的女孩子相个亲联个姻,在外人看来便是妥妥的后浪推前浪。”
      沈贽抬头看了眼已经西斜的太阳,“我不想。”
      “那你得反抗,像我这样。”
      “我……做不到。”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晚上打打游戏,考试随便填几个答案。”
      沈贽绝望地摇了摇头。
      “中式教育的悲哀。”姚润嘉指了指头顶的指示牌,“前面有一间寺庙,要不要试试看寻求神佛的显灵,助你或者你妈最起码觉醒一个?”
      沈贽跟随着手指的指引看过去,白色箭头上方写着他们继续向前可以到达的地方。
      “古惠济寺”
      层林尽染秋意浓。古寺牌坊立于金红交织的深山之中,山峦连绵,溪流潺潺,远离闹市,只专注于来自自然的馈赠。
      赏火红枫叶,涉铺地银杏,绕过绿水清池,在挂满丝带的祈愿树下写下对未来的期盼。
      之后,便是屹立千年的古银杏映入眼帘。古树参天,金色的华盖,即使在万物凋零的时节,也依然保持着已经传承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尊贵与殊荣。
      “我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说是如今现存的银杏从遗传学上来讲,其实都是同一棵。”姚润嘉说道,“这种说法乍一听有点诡异,但细想好像格外浪漫。这和中秋赏月是一个道理,无论何时何地,赏的永远都是同一个月亮。有首诗怎么说的来着,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那是因为月亮已经死了。”沈贽语气平淡。
      “啊?”
      “死了自然就不会有变化,所以如今的月亮才会是千年前的月亮。”
      姚润嘉撇撇嘴,“得,那银杏是活的还是死的?”
      沈贽一愣,“不知道。”
      “活化石活化石,肯定是活的。”姚润嘉径直往游客最多的那棵银杏走去,“那棵树看起来最矮最弱,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两个人个子都不算矮,视线轻松地穿过密密麻麻的脑袋,看见保护银杏的石质栏杆上坐着一个人。
      身体微微前倾,一条腿撑地,一条腿踩着栏杆外侧架住大腿根部的二胡共鸣箱。
      黑色的风衣下垂,随风轻轻摆动,透露出一种不受拘束的自由精神。
      “卖艺的。”姚润嘉面露同情,“这首《二泉映月》确实很应景。”
      卖艺者戴着一副墨镜,遮住大半张脸。腿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臃肿的中年女人,她带着厚厚的毛线帽,大半张脸隐藏在N95口罩之中,只是那双眼睛温柔如水。
      常言道,一曲二胡拉断肠,悲悲戚戚费思量。曲子先是轻柔而缓慢,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低声细语,随后,旋律渐渐升高,情感也随之升华,如同泉水在岩石间奔腾。在高潮到来之际,墨镜未曾掩盖的唇角勾起一个听众不易察觉的弧度,继而整个旋律节奏一转,打破了刚刚形成的凄凉、悲愤、无奈氛围,一句耳熟能详的“狼烟起,江山北望”让在场所有人骨子里的热血沸腾。
      姚润嘉震惊地直接被烟呛了一口,“咳咳!不是……这也能接……”
      围观者的私语掺杂着几个人下意识的跟唱,但故意造成这一事故的演奏者却像是置身事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一曲终了,他才单手将墨镜从鼻梁上推至头顶,摘下的瞬间手指张开,从不算长的刘海顺势抹到后脑勺。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男生从栏杆上跳下来,一个标准且优雅的英国绅士绕手礼之后才开口说话。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诸位喜不喜欢?”
      姚润嘉极其捧场,一边鼓掌一边高喊,“惊喜!意外!喜欢!”
      男生抬眼看过来,视线却与最佳捧场王身边另一道默默无闻毫无波澜的目光对上。
      演奏者笑着朗声道。
      “喜欢我就再来一个,不喜欢我也要再来一个。”
      “谁让我今天心情好呢。”
      夕阳洒在他的身上,给高大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风吹树作响,这层独特的光晕效果由柔和朦胧向强烈耀眼转变。
      世界万物仿佛停滞,只有一道影子在狭窄的小径上悄然前进。
      “迟入泮。”
      每一个字都准确而清晰,没有多余的犹豫与含糊。
      低处的杂草被疾驰而过的风吹乱,一片混乱动荡中看见了虚浮的脚步坚定地扑向那声呼唤。
      “迟入泮。”
      声音跟随着躯体的小幅度冲击晃荡而止不住地颤抖。
      “迟入泮。”
      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最后一声叹息,哽咽之下有液体滴落。
      树叶显得格外翠绿,闪烁着别样的生机。
      蝉鸣声声入耳,飘渺而真实。
      “我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