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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乡   车行夜 ...

  •   车行夜色越万里,星光引路意阑珊。
      所谓“近乡情更怯”,迟入泮算是充分感受到了。
      十个小时的动车,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时间和路程。
      太远了。
      一个年轻女孩搀扶着头发花白的男人在中间的B位置坐下,而后轻声问了句“爸爸,身体还吃得消吗?”
      男人咳嗽了两声,拍了拍女孩的手臂,示意她坐下。
      迟入泮突然想起来上次替成橙开会,牡丹花她们频频为众多能力出众的社区主任感到惋惜。于是他和那对父女搭上了话,委婉询问男人生了什么病。
      “心病。”男人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灾难来临时,活下去就是我们的目标。但当真正活下来了,才发现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都是一片虚无与空白,那些鼓励我活下来的人早就不在了。一开始还能以大局为重,摒除杂念重新建设我们的国家,后来看着社会走上正轨恢复繁荣,最后一口气也快散了。”
      他又咳了两声,接过女孩递过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道,“散了也好,这世界终究是属于新一代年轻人,我们啊,也该退了。”
      “您今年高寿?”
      男人摇摇头,“什么高寿呀,刚刚五十。”
      迟入泮诧异,他先前一直觉得这对父女的年龄差很不对劲,那女孩也就和成橙差不多大,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但父亲看起来像是古稀之年。
      “很不像吧。”男人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自嘲,“我姑娘也说不过五年,我像是老了十几岁。”
      靠近过道的女孩身体颤了颤,抬手抹了下眼角。
      “夜里总想起她妈妈。”男人摩挲着手里已经有些年头的不锈钢保温杯,上面用激光刻着一行粉字。
      “爸爸,多喝水保护嗓子哦”
      男人抚摸着那个称呼,“还有我那个次次倒数不成器的小女儿。我那个时候要是再逼紧一点就好了,多学点知识,说不定能和她姐姐一样,活下来呢。”
      “爸……”女孩的声音哽咽起来,像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在跟家长撒娇。
      男人将杯子拧好,交回到女孩手上,转头看向迟入泮,“你看起来比我姑娘还小,那个时候还是个高中生吧。”
      “啊是。”迟入泮说得很不确定,他一直在怀疑凌澌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就辍学了,润园书本上的一些笔记显示他似乎连高一都没念完。
      “好孩子。”男人欣慰地说道。
      “我也算不上多好,就是运气……”迟入泮皱眉,但还是口是心非地说下去,“比较好。”
      除了遇到温辞。
      但他下一秒就意识到遇到温辞也可以说是好运,以那个人的能力和财力,凌澌在副本里也许一直都被保护得好好的。
      看样子他还得感谢温辞。迟入泮心里冷哼一声,面子上尽量不动声色。
      窗外漆黑一片,近处树木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迟入泮能明显感觉到如今华夏的人口数量是真的不多,沿途经过的许多城市都只能看到隐约的边界,灯光似乎还不如天上的繁星多,零散而昏暗,一点也不复二十年代“不夜城”的繁华模样。
      他看着这样的模糊景色入睡,火车的晃动和声音仿佛是一种摇篮曲,让他陷入深沉的梦境。
      “入泮,去看看爸爸……”
      一双稚嫩的手无助地在空气里抓挠了两下,跟随着躯体的扭动揪住了一条天蓝色的连衣裙。
      褶皱让一碧如洗的天空四分五裂。
      “他还小……让他看这个做什么……快把他带出去……”
      “爸……那是他亲爸……以后就见不到了……”
      “带出去带出去……带入泮和你妈先回家……这里……这里我来……”
      “爸……”
      “去吧……好好……好好安抚你妈……”
      牢牢抓在手里的蓝天倏然变得惨白,像是世间一切都被84消毒液长时间浸泡过,只剩下最原始的颜色和难闻的气味。
      “奶奶?”
      隐藏在凌乱灰白发丝下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
      “奶奶……妈妈做好饭了……问你想不想吃……”
      那片阴影一动不动。
      白嫩嫩的小手覆在粗糙沧桑的皮肤之上。
      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半年之后,那双小手再一次毫无准备地摸到了相同的温度。
      “妈妈。”
      “怎么了?”
      “爷爷走了。”
      “什么?”
      “他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去拿他手上的遥控器。他是冷的,和奶奶一样。你们当时告诉我,奶奶走了。”
      “入泮……”
      “他去找爸爸和奶奶了,可他不要我们了吗?”
      “呜呜……”
      “妈妈,你也会去找爸爸吗?”
      身体一震,思绪混乱,灵魂仍旧颤抖不安。迟入泮摸了摸被卫衣帽子遮住的发际线和额头,冷汗粘湿了手指。
      迟入泮抬高了座椅靠背,侧身与玻璃上陌生而熟悉的身影面对面,“因为恐惧他们,所以成为他们。”
      他伸手点在人影的脸上,“真是恶心。”
      指尖一顿,迟入泮飞快收回手,“抱歉凌澌,我不是在说你。”
      略有点重影的双眸里是还未褪去的嘲讽。
      临近七点,千年古都已然在朝阳的照耀下苏醒,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俨然还保持着十二年前省会城市该有盛况和节奏。
      迟入泮坐着地铁,听着时而陌生时而熟悉的报站声,心率逐渐升高,手心也渐渐被汗水浸湿。
      转了两次地铁之后还需要乘坐一段公交,迟入泮没有等到他常坐的那辆,因为车牌上已经没有了那条线路。
      “小区应该也拆了……”迟入泮喃喃自语,“我居然差点就成拆迁户了……”
      他上了另一辆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
      下车走了没多久,便能看见显眼的山门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
      “古惠济寺”
      南朝萧梁昭明太子萧统曾在这里修学,并亲手种下三棵银杏树,名曰“千年垂乳”“撑天覆地”“雷击复苏”。直到现在它们依旧是枝繁叶茂能传粉挂果,白果无苦心,誉为“佛缘圣果”。
      迟入泮最喜欢“撑天覆地”这一棵,最高气势也最足,站在树下,即能体会到人类的渺小。
      他时常会到这里来拉琴,根据曲目和心境的不同选择不同的舞台。
      陪着他长大的那把二胡是爷爷生前制作的最后一把琴,而如何拉如何拉得好听动人,则是外公手把手教学。
      直至他上大学后母亲查出来胃癌晚期,保守治疗让她痛苦煎熬了几个月便撒手人寰。
      半年后中年丧妻老年丧女的外公也去了,至此他便没有了直系亲属,也没有人会在傍晚躺在摇椅里指导他练琴。但那个时候短视频已经盛行,他反倒学会了更多的东西。
      树还是那三棵树,千年活化石,不会有人胆大到挖走或是破坏。只是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早已面目全非。
      “等我有钱了,就把那个印度小叶紫檀的买了,到时候哥给你露一手。”迟入泮站在他最喜爱的那棵树下自言自语,“你想听什么?《你的名字》还是更加传统的《光明行》?或者《良宵》?毕竟我们两个这辈子天天都会共度良宵,比我和沈教授都勤。”
      一想到沈贽,迟入泮的“好老公”属性再次上身,立刻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是不是喝多了还没醒呢?等我晚上去看你哦。想吃什么喝什么可以提前和我说。”
      正如迟入泮所预料的那样,酒量连他都不如的沈教授一直都没有任何回复。直到他随便糊弄了一顿午饭,打车前往如今尚在的“长青公墓”,沈贽的短信还停留在前一晚九点多的一句“今天辛苦了,晚安”。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公墓的青草地上,点缀着墓碑上的碑文。
      先前不算大的公墓经过扩建,也如帝都的“天竹公园”一样,绵延不断,一眼望不到边际,辽阔而宁静。
      迟入泮漫步其中,着重注意那些布满了青苔和藤蔓的墓碑,他的亲人都埋葬在十几二十几甚至三十几年前。无人祭拜,自然会显得破败落寞。
      公墓不便宜。在迟入泮的记忆里,当时母亲和长辈们还为要不要买墓地而争论过。后来柔弱而强势的母亲赢了,卖了房子,处理了父亲的身后事,也不用为了迟入泮未来上学的学费而过度烦心。
      后来其他亲人陆续去世,这笔房款也派上了大用场。
      “这棵树……”迟入泮停住脚步,绕着一棵大树转了三圈,垫脚摸索着比他高出不少的一截树干。
      动作一顿,指尖再次细细描摹着某处。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刻着字母C。
      “原来你还在这里。”迟入泮嘴角上扬,“还长高了这么多,虽然你一直都比我高。”
      向右拐进小路,迟入泮数了五个数,在第六座墓碑前停下,“爸爸,妈妈。”
      他又往右数了九个数,“爷爷,奶奶。”
      他横跨一步,来到隔壁,“外公,外婆。”
      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也开始发酸。
      “我回来了。”
      鲜花在墓前绽放,为干净整洁的墓碑增添了几分色彩和生机。
      偶尔有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副本之后公墓的管理都变好了。”迟入泮拍了拍脸颊,驱散眼角和鼻头的酸涩,“我十几年没交管理费,居然也顺带着修缮维护了。看这金字描的,不补交一下我都良心不安。”
      他沿着小路返回,抬手揉着被风沙迷了的双眼,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手机“叮咚”一响。
      沈贽的短信言简意赅,“好。”
      迟入泮一想到这个人醉醺醺地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小小屏幕上的内容,就觉得场面有点滑稽可爱。
      他不自觉地笑出声,脑袋也无意识地偏了偏,余光扫到身旁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没有刘海,整张脸都暴露在照片的正中间。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嘴角噙着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温暖而耀眼。
      抓着电子设备的手指猛地收缩,像是要狠狠掐进屏幕里。
      树叶摇曳摩擦的声音传来,像是不知名的呼唤,让浑身僵硬的年轻人抬眸看去。
      十余米之外,是他不久前抚摸过的绿树。
      浓郁的阴影里站着一道瘦长的身影。
      而其名字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立碑人沈贽”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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