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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黄昏 高山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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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之上,寒风凛冽。
两个模糊的人影在风中对立而站。
“那把剑,方便告知名号吗?”在沉默中先开口的是个有些孤傲的姑娘,浅黄色的衣衫在风中飞翻舞动,连带着她的话都被吹散不少。
“啊,”她浅浅的应了,“这把剑叫月黄昏。”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倒是个好名字,不过以她的实力该配更好的剑,黄衫姑娘有些可惜的想。
本来不想说的话,因着她温柔的态度而带出,“那把剑配不上你,我的意思是说,它甚至不是出自名家,在江湖中都没有名号,我觉得……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她眨眨眼,似乎没想到追杀自己的人还有空关心这些,忍不住弯起嘴角。
“不会的,因为我,它会是天底下最有名的剑。”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没什么波动起伏,仿佛这本就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黄衫姑娘微微一愣,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忍不住握紧了些。
这可真是……好猖狂的话。
“你今日逃不掉的,不,就算你侥幸杀掉我,你也应该知道日后等待你的仍旧还是无止尽的追杀。”黄衫姑娘抿了抿唇,扬声警告道。
看得出那个姑娘还有未尽之言,她好脾气的接上话,“所以?”
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姑娘犹豫了一下,微微错开她的眼睛,盯着她眼角的泪痣,“我想,如果你加入我们,我可以保你。”
似乎怕她不信,又急忙保证道:“我是少宗主,你放心,我说的话肯定管用!”
真是有些天真的可爱,她面上的笑意更甚。
“可是……”她有些苦恼的皱起眉,没有防备的将双手背在身后,身子朝她微微前倾,“我都不认识你。”
骗人的,她当然猜得到这姑娘是谁,但也不尽然全是假话,确实不知道她的名字。
见她态度有所松懈,急忙抓住机会,黄衫姑娘清了清嗓子,微微仰起头,颇有些骄傲,“抚山宗少宗主,穆昉熙。”
听完她的话,心下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果然呢,只有抚山宗这些大善人先想的不是杀她,而是劝诫,就好像她还有回头路似的。
天真的……愚蠢。
她眨眨眼,露出一个笑来,眼眸弯弯,善良又明媚。
“随意,”她说,“我叫随意。”
不是什么天地客宗主之女,不是什么四方追杀令的逃犯,也不是弑父灭亲的罪人,她只是随意,仅此而已。
穆昉熙点点头,颇有些严肃的样子,“我知道你,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只不过一直未曾有幸见你一面。”
她说着说着皱起了眉头,满脸可惜难受,仿佛之前没能见到她是一件多大的憾事。
这样倒是让人好奇起来。
“见我?为什么要用‘有幸’?”随意笑眯眯的,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有些漫不经心的。
穆昉熙一点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还很不满她用这种看轻自己还满不在乎的语气。
“再没有人和你一样了!你怎么不配用‘有幸’?要我说,现在这群草包应该好好感谢你,若不是你离开,他们怎会有出头日!”
说到最后她还冷冷哼了一声,对嘴里那些草包满是不屑。
“谁能十一岁一人一剑击退千骑?谁能连续五年位居天星榜榜首?谁能不论对手皆可交流切磋,且从不藏私?谁能初入江湖便取得如此成就?”
语末狠狠瞪了随意一眼,就好像她刚刚对自己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随意默默听着,见她说的激动,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就好像她口中的人不是自己,见穆昉熙瞪自己也只是好脾气的笑着。
“只有百人。”确定她说完后,随意稍稍直起了身子,说了一句。
“什么?”穆昉熙愣住,被她突然出声打断了思路,有些不解,“什么百人?”
“千骑夸大了,当时只有百人。”随意纠正道,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流言,竟叫人深信不疑了。
穆昉熙不在乎这些细节,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也没人十一岁就做到。”
随意耳力好,当然听见她的话,只是选择假装没听见。
“可是,抚山宗宗主会同意我拜入门下吗?”随意微垂下眼睫,继续了刚才未完的话题,就好像她真的很担忧这个问题。
“你放心,我爹爹不会拒绝的。”穆昉熙不认为这有什么,几乎没有思索就果断道。
“你的事肯定没那么简单,这其中有误会对不对?我和爹爹都不信那件事是你做的,只要你说清楚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我相信大家都会理解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抓住凶手。”穆昉熙的眼睛亮亮的,很坚定,她是真的觉得其中有误会,甚至怕提到她父亲被杀害还特意用那件事代替,怕伤到她。
一个天之骄子,在江湖中从无恶名的人,突然有天说她弑父,谁能相信。
随意静静看着她,只片刻便偏过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山间雾色渐渐淡稀,薄日东出,氤氲水汽也四散而去。
“随重续是我杀的,不是误会。”随意收回视线,那双弯起的眼眸冷冷的,终于叫人看清那摆出笑意盈盈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穆昉熙诧异的长大了嘴巴,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被她一句话震得僵在原地,不可置信般,很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口,握住剑柄的手因为震惊下意识将剑拉出了些许。
见她这副反应随意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收敛起脸上的假笑。
“我不会杀你,”余光瞥见她腰间稍稍拉出鞘的剑后,随意没有动,“你可以和所有人共享这个消息,我不介意的,但麻烦你告诉那些想杀我的人,我也不介意他们来送死。”
随意想了想补充道:“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但我从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很多事所谓的天地客宗主的女儿不能做,但随意可以,我不否定过去的我,但从我杀了随重续那刻起,我便只是我。”
好半天穆昉熙终于回过神,费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杀随宗主?”穆昉熙还是不相信,她觉得随意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随意沉默了,十分平静地看着她,“现在这还不是你该知道的事,若不想死就收起你的好奇心。”
穆昉熙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随意没有给她机会。
“我该走了。”随意望着她,露出一个笑来,轻快的道别,“后会有期。”
接着,从山崖上一跃而下。
等穆昉熙冲上去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层层迷障,再没有随意的身影。
不出一月,江湖各派都收到署名为随意的人发来的信件,一时之间数百名受过天地客恩惠或是接下四方追杀令的人相继追杀随意。
但,百名修士,无一活口。
江湖震动,人人自危,几乎达到了空前的团结,本来活捉的低阶追杀令也被提到最高的死令。
没人再在意弑父的真相,他们只想杀掉那个‘魔头’。
三个月后,抚山宗宗主收到一封信。
信里面提到了随意弑父的真相。
那年七岁的随意第一次知道自己有父亲,自己的父亲还是江湖中的大善人,备受敬仰的天地客宗主,随意开心极了,不是因为她的父亲有多么厉害,而是母亲终于有依靠了,她终于有父亲了。
随意八岁时,撞见父亲的外室,得知自己有一个相差不了几岁的弟弟,但她安慰自己,觉得父亲只是不知道母亲和她的存在,她还是很尊敬父亲,但她不知道,其实她的父亲只是嫌弃她是个女孩,他虽爱过母亲,但无法接受一个没资格继承宗主之位女儿,于是他养了一个外室,没多久那个外室就为他生下一个继承人,也就在这时,她的母亲忍无可忍,带着女儿离开了。
在随意七岁那年,母亲还是带着她回去了,她不忍心女儿每次被人欺负,骂野孩子的时候只敢在外面哭完才回家;她也不忍心女儿没钱买想要的东西,只敢偷偷羡慕,怕她难过从不张嘴要;她只想让随意开心快乐的长大,只好带着她回到了天地客。
随意虽然还小,但隐隐能感受到宗门里的不待见,她还是有些难过的,于是她问母亲,‘我要怎样才能让大家喜欢我们?’她的母亲只是将她抱在怀里温柔的告诉她,‘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开心,就是让母亲最幸福的事了。’当时的随意似懂非懂,但还是开心的告诉母亲,自己知道了。天真的随意没发现母亲日渐削瘦的身体,没发现送到她们房间的饭食越来越敷衍,没发现她们还穿着去年的旧衣裳,更没发现偶尔见到的父亲眼中的厌恶。
随意九岁时从山上采草药回去时听到了那些丫鬟的话,她们说,‘等那病歪歪的丧气鬼死了后,玉夫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宗主夫人的位置了。’她们还说,‘谁叫她命不好生下拖油瓶,那可真是个小扫把星!’随意长大了些,她早就明白了宗门里那些人表面的虚伪,背地里的嫌恶,她之前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她都明白了,但她只是沉默着回到了和母亲的院子,她只想和母亲过好自己的生活,什么都不想争抢。
但总是事与愿违,随意十岁时为了重病的母亲,偷学了宗门秘法,七窍流血,筋脉俱断,旧时看着所谓父亲教爱子偷学的武功成了阻碍,一切被打回零,随意不死心,拼着一口气再重组筋脉,反反复复,直到意识模糊她才勉强寻到诀窍,代价就是她差点死在那个雪夜,往后数年夜夜难寐,但好在老天终于眷顾了她一次,她成功了,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身体里流转回荡的确实是真切的内力,她迫不及待地找到父亲,告诉他,自己也能学会宗门秘法,不比弟弟差,她没留意高位上男人震惊愤怒的神情,她喜滋滋地,想让父亲给母亲找个好医师,直到那个凌冽带着内力毫不留情的巴掌,拍碎了她所有的沾沾自喜,所有的希望。
随意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可是她的父亲只是怒气冲冲地狠狠踢了她一脚,毫不怜惜,仿佛那不是他的女儿,是个低贱的肮脏的臭虫。随意几乎疼晕过去,躺在地上战栗的抖动着,她感觉好像眼睛被湿热的东西糊住,看不清了,她想,被母亲知道了,该怎办啊,她不想母亲伤心,模糊中她听到了母亲的尖叫,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搂住她,她听到母亲的哭喊,不停抖动的手尽可能轻柔的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她看清了母亲温柔的、强忍着悲痛的面孔,她想扯出一个笑,她想告诉母亲,她不疼的,别哭了好不好?她想告诉母亲,她好想吃母亲做的鸡蛋羹。但是对不起,她好像没办法笑出来,她只能费力扯动嘴角想要安慰母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泪水好像还在不停落下。
她感受到手腕被人粗暴地拉起,似乎是在探查她体内不甚稳定的内力,母亲很想推开他,但无能为力,她的力道叫骂对于他来说带来的只有烦躁,她看到了父亲扭曲震惊的面孔,随后恶毒的看向她,但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放开了她的手,母亲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甚至求他救救她,她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哪怕在她们饿肚子被村里恶霸打骂嘲笑时母亲都是柔弱却坚强的,永不弯下的背脊在这一刻被折断,她后悔了,早知道母亲会这般痛苦,她们就不该回来。
但意外的,他不仅为她和母亲叫了医师,还将她安置在了原本只有玉夫人和弟弟可以住的院子,给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但是母亲不见了,伤好以后她就一直在找母亲,但偌大的宗门好像没有尽头,她怎么也找不到母亲,她的父亲冷漠的看着她,不再伪装的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告诉随意,如果还想见到她的母亲,就必须成为天地客最锋利的刀。她既担心母亲也震惊于他毫不知廉耻的用母亲来威胁她,但,随意妥协了。
江湖上突然冒出一个不知名的人物,据说他一人一剑便将千骑阻挡,一时之间这位神秘人成了江湖津津乐道的谈资,同年天星榜比武台多了个叫随意的无名小卒,没人注意到她,直到她连胜十场、百场,最终位居榜首,并且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消息说她就是他,那个逼退千骑的神秘人,一时之间,随意这个名字被高高捧起,两个月后天地客宗主昭告江湖——他失踪多年的女儿在今日找回,将在三日后大摆宴席,邀请各位江湖朋友赏光。在随重续宣布随意就是他失踪多年的女儿后,整个江湖,甚至是天下都知道了随意,随意这个名字和天地客紧紧绑在了一起,一时之间随重续风头无两。那一年随意十一岁,几度重伤迈进鬼门关,那一年,随意终于见到了母亲。
随意一连五年都夺得天星榜榜首,无论对谁都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但随意自去年年关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母亲,虽然心急如焚,但随意知道,只要自己还有价值,那么随重续就决不会对母亲下手,直到随重续那蠢笨的儿子无意间在她耳边说漏嘴,随意才知道,母亲为了不让自己再被束缚,于七个月前自缢身亡,留给她的只有一把剑。
次年母亲祭日时,随意屠尽天下客三百七十八人,她挑断了随重续的全身经脉,将他的儿子杀死在他面前,将他珍藏的武功秘籍尽数发还于天下,将他的一切一步步推塌,最后将随重续的头颅高高挂在宗门前——连带着他视若珍宝的儿子及玉夫人。
此后数月杀尽寻仇之人,直至那封信公示天下。那一年,随意十七岁。
江湖哗然,但因她种种罪行,仍旧排入四方追杀令甲等,只不过她的手段实力足够让人望而却步。
如随意所说,她的剑和她一起,名震江湖。
剑榜第一剑月黄昏,持剑人——随意。
此后天下再没有随意的身影,仿若人间蒸发,没人注意到的极东密林雾障内,多了一座竹屋,竹屋的主人是一个永远笑眯眯的温柔姑娘。
若你不小心误入密林寻不得出路,只要沿着那一排排从前从未出现的桃树林一直往前走,你就能遇到一个姑娘,见到她不用害怕,只需要告诉她你迷路了,那她就会送你回家,运气好的话遇上桃树结果她还会送你一篮呢,那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姑娘。
这里没人知道遥远的四方阁里有一张蒙尘的甲等追杀令,追杀令的题词只有一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而画上的人似乎和那位姑娘极其相似,不过,桃林里的姑娘人美心善,没有人会将她们联系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