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混》十里沈诺

3、呆子 后花园

　　后花园的治疗室里，洛一沈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清理好了那位小姑娘的伤口。他脱下了身上的医用防护服，带着王雨蒙离开了这里，走之前反手把门关紧了。
　　他们坐在了一棵高大的槐花树下的一张空椅子上，洛一沈有些疲惫的弓腰抚了抚脸，王雨蒙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说：
　　"累吗？"
　　洛一沈闻言抬头望向她，脸上的疲惫还未消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懒散的帅气，他不怀好意的冲她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没有"
　　王雨蒙无言以对，她没有再说话，洛一沈也直起了身板，倚靠在倚凳上，仰头观望着树上那味道浓郁而又茂密的槐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洛一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出神的样子，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白嫩细长的脖颈上喉结突出，微微带有些许红晕，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好似咽了下口水，喉结顺着滚动了一下，他眼角微眯，突然眼珠子一转，望向了王雨蒙那有些孤独的背影，懒懒散散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她，还装着一些禽兽的欲望和求之不得。王雨蒙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侧过头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你看什么？"
　　洛一沈眨了一下眼睛，原本眼里刚刚那时的饥渴便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神情：
　　"没什么，就是想睡觉了"
　　"哦"
　　"不是说让你不要乱跑吗？怎么跑出来了？"
　　"我乐意"
　　"嗯……我算得上你的专属医生，我这样做呢，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虚假"
　　"绝情"
　　"……"
　　王雨蒙哑口无言，洛一沈还在那里巴拉巴拉个不停，这话多的让人忍无可忍，王雨蒙一句话打断了他：
　　"你能不能闭嘴"
　　"那怎么行呢，来都来了，我可做不到和你一样一呆就呆半天，人啊，别总是这么死板，活着不就是来给人聊天的嘛，你说对不对？"
　　"……"
　　王雨蒙起身就要走，反手被洛一沈又戴住了手腕，一屁股又坐回了凳子上，她立刻转过头来一脸煞气的瞪着洛一沈，洛一沈反不怕死的笑了起来，他笑着说：
　　"干嘛急着走啊？这么不想看见我，要不趁现在有时间，我给你讲讲一些关于日常上受伤了如何做好措施的方法，就你这脑子，说不定哪时候你和别人打架伤到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处理伤口"
　　"放开我"
　　洛一沈还逮着她的手腕不放，也没有理她，自顾自讲自己的：
　　"你看啊，就拿刚刚床上的那个女孩做例子，她……"
　　"……"
　　这里是精神病院，王雨蒙知道在这里动手有些残酷过分，毕竟不远处还有些单纯的小孩在打闹，要是动静太大，怕是不太妥当，说来说去，洛一沈可真会挑地方逗人。王雨蒙耐着性子坐了下来，在听又像没在听的样子，表情着实可怕，洛一沈却不以为然，依旧在直勾勾的望着面前这个对于他来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不远处其中有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用棍子戳着一只落单的绿色毛毛虫，戳着戳着顺着毛毛虫蠕动的方向望去，就看见洛一沈紧紧的拉着王雨蒙的手腕不放，倚靠在倚凳上的身板懒散又随意，脑袋却一直朝着他对面的女孩看着，脸上的笑容温柔的让男孩觉得这种温柔是平常他们都不可得的，怎么说呢，像是珍惜，像是爱怜，像是世间难得的宝物，更像是想将此物占为己有的欲望感，女孩却一脸的无可奈何又凶神恶煞的瞪着眼前这位欠揍的人，眼里杀气腾腾。男孩看了片刻，站起了身朝身后在糊弄小孩的张庆森跑去，拉着他的衣角抬头就满脸困惑的问：
　　"张大哥，洛院长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啊？"
　　张庆森被这小孩的问题问的一头雾水，他停下了逗弄其他小孩的动作，看着眼前这位单纯的男孩，还是微笑着回答了：
　　"不知道啊？你想嫁给他吗？"
　　"……有点，但是你看那边"
　　男孩说着扯了扯张庆森的衣角，刚刚玩了泥巴的手这会把张庆森的衣服给弄脏了，张庆森没有在意，顺着男孩手指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了那么一幕，他愣了一下，立刻拉回了男孩脏兮兮的小手，半蹲下来笑嘻嘻的对他解释说：
　　"那我悄悄告诉你啊，洛院长可能真的想恋爱了，人家现在可是正在做拿下心上人的卑鄙手段呢"
　　"可是，为什么那个看起来凶凶的姐姐不喜欢洛院长呢？"
　　"额……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那个姐姐有点呆，脑子不开窍而已"
　　"洛院长喜欢脑子不开窍的女生吗？"
　　"哈哈……哎～反正等你长大了就懂了，玩去吧"
　　张庆森说完把男孩打发走了，这事说起话来挺费劲的，不过想来想去这娃说的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王雨蒙脑子不开窍是真的，洛一沈偏偏喜欢她也是真的，他是不是口味有点独特了……张庆森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位那边，聊了半天，王雨蒙成功的把洛一沈讲的正起劲的话题给讲偏了，此时他们聊的话题是：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孩的故事。
　　"她现在算是孤儿"
　　"为什么？"
　　"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就她一个人，浑身都是伤口和鲜血，晕死的状态"
　　"在哪里？"
　　"一个失踪了好多人的村子"
　　"……"
　　"哈哈，是这样的，村子里面的有好多人失踪了，她本来也是其中失踪的一个，但是找到她的时候就这样，疯了"
　　简单来说，女孩是死里逃生跑出来的。但是洛一沈说的有些直接了，那个傻着的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她直愣愣的看着洛一沈：
　　"然后呢"
　　这反应给洛一沈整不会了，知道她呆，但是没必要呆到这种程度吧？洛一沈忍不住笑场了，看着她说：
　　"然后？然后她就被送到这里啦"
　　"……"
　　王雨蒙狐疑的看他，洛一沈也不和她开玩笑了，但是那张脸上笑意未散：
　　"她一醒来就疯疯癫癫的，不太愿意接触人，话都说不好，自然就被送到这里了"
　　王雨蒙哦了一声，还在看着洛一沈，憋了半天又问了一句：
　　"你不好奇吗？"
　　"嗯？好奇什么？"
　　"……"
　　"哦～好奇那个村子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失踪，死不见尸，活不见人"
　　"嗯"
　　"哈哈，那我肯定不好奇啊，我是医生，又不是警察，与我无关"
　　"……"
　　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王雨蒙低头沉思去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洛一沈却饶有趣味的看着她，永远都看不够似的。这种事情确实轮不到他来管，他也懒得去管，但是看见王雨蒙这个样子，洛一沈终于忍不住说道：
　　"那都失踪了我肯定是不知道，该不会……是拐卖骗到缅甸搞诈骗去了吧？哈哈"
　　他说完还不忘笑了一下，结果等了半天没人理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就显得像他自己在发疯自言自语一样，何况最后还笑了一下。洛一沈突然感觉心理上受了侮辱，他试探性的微眯着眼看向王雨蒙的侧脸，发现她还沉醉在走神之中，洛一沈耐着想掐死她的冲动喊了一声：
　　"王雨蒙，呆够了吗？"
　　他这一出口，还是有些作用的，虽然对方是愣了几秒才皱眉看向他：
　　"啥？"
　　"……"
　　洛一沈更想掐死她了，他极力保持着情绪不被这个人左右，下嘴唇的嘴皮差点被咬得破相。王雨蒙见他向来平静的桃花眼这下有些犀利感，眉头又紧皱了一下，问了一个洛一沈自以为是的问题：
　　"张庆森刚刚怎么不去清理那个女孩的伤口？是个医生都会吧？"
　　洛一沈：我想多了，问的什么鬼？
　　他假声假气的回答，还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
　　"因为那个女孩只愿意我接触她，其他人不行～"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可能是我人太好了，人家知道好好珍惜这不短的时光，也可能是因为喜欢我"
　　王雨蒙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病的不清，起身离开此处时好像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神经病"，她就随口一说，洛一沈就随耳听得一清二楚。
　　骂他的人差不多要走远了，他却还在那里低沉着头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被气笑的，也可能是无可奈何的笑。那天洛一沈问她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她却说：饿了，想问你有没有吃的。问的这个人差点当场再一次气死，他发现王雨蒙好像很爱发呆，想的都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胡思乱想，于是给她又起了一个外号：王.胡思乱想.雨蒙。当然，洛一沈也不例外，他也多了一个外号，很简单，就三个字：神经病。
　　最终王雨蒙还是没有去找洛一沈要吃的，她选择了去食堂填饱肚子，只是没想到的是，洛一沈还在跟着她，不依不饶的模样，王雨蒙活像当妈的，吃饭那会脸都是绿的，洛一沈却坐在对面倚靠在倚凳上翘着二郎腿盯着她看，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若有所思的把她看的死死的，似乎有什么事情想和对面这个女孩说。王雨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受到了隐私威胁，她有些不耐烦又心烦的问他：
　　"有事吗？没事的话我给你找事做"
　　"有"
　　"说"
　　食堂有些吵闹，王雨蒙也只是垂着脑袋头也不抬的吃着饭，敷衍的说了一字，不知道洛一沈听没听见。但是"窥视感"依然没有消散，过了几秒才听见对方说：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谁？"
　　王雨蒙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反应了好一会，实在没有明白这个"她"是谁，抬起头来的时候有些不确定的说了一句：
　　"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娃吗？"
　　"不是……是我妈妈"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中带有些平静的愧疚和怜惜，王雨蒙脑子转了一下，态度也变了许多，接着垂头啃饭去了，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但是从口中说出了的却是：
　　"嗯，我知道了"
　　先是听见了一声温柔的低沉的笑声，然后就是男人的笑语：
　　"她已经搬去轻度患者区域的最高层去了，那层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还得麻烦你跑一趟办公室去取钥匙，到时候你就自己一个人去看看她，我等会就得走了，今天有一场手术需要我去准备，正好，她也很想见你"
　　"她……好多了吗？"
　　"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现在还是不能接受什么刺激"
　　"嗯"
　　话音刚落，王雨蒙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她抬眼看向洛一沈的时候发现这个人还在盯着自己看，心里一惊，便皱着眉瞟了他几眼：
　　"还有事吗？"
　　"哼哼～有啊"
　　"……"
　　"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我答应你的，要是等你回来了，我就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怔了一下，有这个事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发生在她离开病院的那时候，洛一沈提了这个对于她来说很奇怪的要求，她并没有在意这个要求怎么样，以为是洛一沈随口的一个玩笑话，她也心不在焉的应了，只是没想到，这不是玩笑话，洛一沈还记得，记得一清二楚。王雨蒙闷闷的撇了一下嘴，她的眉头皱着，脑子还是不开窍，张口就来：
　　"我随意，你走吧"
　　"哼……什么走不走？你把话说清楚"
　　洛一沈眉头皱成了麻花，眼珠子严谨的看着眼前这位单纯的女子，嘴角却有些不自信的在那里勾唇笑着，整个人的笑容都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他怕王雨蒙这个时候赖账，把当年的约定都抛之脑后了。他好不容易等了一年，所有的精心准备都在这一场约定当中，王雨蒙却张口来了句"我随意"，洛一沈就差点当场起身拽着她的胳膊问个你死我活，但还是绷紧了身体盯死了她，打算问个清楚。在清晰的心跳声中等待王雨蒙的答复，王雨蒙实在忍不住了他的死亡凝视，黑着脸说：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忙，我可以权当没有这回事"
　　"你今天回来，我全然不知，算是我的失约，所以我需要你等我，等我到明天早上，我回来就给你双倍的补偿，好吗？"
　　王雨蒙并不在意这个约不约定的，所以她本来就毫无违和感的想要拒绝他，让他别在意这件事的时候，但是洛一沈既然都这么说了，她沉思了一会：
　　"所以你是在害怕我回去吗？"
　　没有得到洛一沈的回答，王雨蒙忍不住的抬眼想去看他此时此刻的神情，结果就一眼，她此生都不想再看了，感觉眼睛稍稍有些不干净。洛一沈一脸委屈巴巴的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挽留的意思，王雨蒙本来就想告诉他"我不走"，但是话到嘴边就实在说不口了，看样子确实该拒绝一下。但她看这情形恐怕不行，脑海里都已经想好了拒绝他之后的惊悚画面，身体不禁有些不寒而栗，禁不住的浑身一抖，感觉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皮。
　　她看了洛一沈一眼后便嫌弃的垂下了头，面部僵硬的吞了口口水。她能察觉到洛一沈还在盯着她看，王雨蒙实在待不下去了，黑着脸干巴巴的问：
　　"我不走，等你回来就是了"
　　她极其不爽的听见了洛一沈嬉皮笑脸的"嘿嘿嘿"笑了两声，一句"那你可得要等我回来哦～"便转身离去了，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是如此的愉快。
　　王雨蒙却一动不动的干坐着，她的脑袋垂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捏成了两个拳头，正轻微颤动着，筷子也差点头尾分离，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是怎样的，但是经过的人都在绕道走。王雨蒙的脸很黑，充满了一种明显的心理不适和嫌弃，心里五味杂陈的暗暗吐槽着：恶心……他怎么变得那么脑残了，下次再这样，我就……跑。
　　轻度患者区域的最高层楼道被这里的人称之为禁区，以前的禁区是在重度患者区域的高层。但是不管搬到过哪里，除了洛一沈和王雨蒙以及副院长张庆森以外，就没有人再去过禁区，一直都是被锁着的状态，像是在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一样。
　　这里的患者都说，洛一沈藏了个疯子，或者是怪物，王雨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误打误撞了解的这件事情的实情，其实啊，那不是疯子，也不是怪物，只是个苦命的人而已。
　　一年前，病院的廊道内一位老人心病患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翻白眼时，在场的护士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知识抢救了半天也没有多大的作用，那时候洛一沈就需要在病院里给几位病人做几天的复查，护士便催促大家把洛一沈喊来，抬着老人就赶忙进了急救室，王雨蒙也不知怎的被人拉入了这个寻人环节，结果把病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个人影，大概是动静太大了，洛一沈很自觉的出现了，不过呢，王雨蒙却不见了。那时重度区域的楼道里，王雨蒙瞥见洛一沈匆匆的从禁区下来了，本来想一走了之，可是楼上的奇怪动静吸引了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王雨蒙忍不住探头望去，楼道上的铁门被洛一沈忘记锁了，那个奇怪的动静却还在她耳边不断回响着，这不得不使她联想到了别人口中所说的怪物，虽然有些蹊跷，但她还是忍不住走了上去。
　　自从那以后，就会有不少人看见他们三个并肩的在禁区内进进出出，有说有笑。
　　那其实不是什么疯子和怪物，那只是位智商仅限6岁孩童的三十多的女人。她叫凡小林，是洛一沈的母亲。
　　这边吃完饭的王雨蒙已经和洛一沈分道扬镳了，此时正在赶往禁区的电梯上，她印象中的凡小林还停留在那个只会悄悄把糖塞进她手里的女人，整栋楼层都是凡小林自己一个人住，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王雨蒙熟悉的找到了那个房间，当她推门而入时已经准备迎接那个粉红色的房间时，迎来的却是一阵清爽的凉风，那片惹眼的粉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的常居家务。
　　落地窗被完全打开，淡白色的帘子没有系起来，随着轻微伤风不断摆动着，落地窗外面阳台上，有个单薄而又年满的身影正孤独的坐在秋千上愣神，而王雨蒙开门的声音她都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王雨蒙呆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道：
　　"凡阿姨……"
　　房间里明显的安静了片刻，王雨蒙看见凡小林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许久没有动，不过过了一会，布满了些许白头发的脑袋才朝王雨蒙缓缓转过来，看见她的那一下，凡小林清瘦的脸颊上透露出了一丝欣喜和不可思议，眼睛从一开始的黯淡无神转变为喜悦和惊讶，从秋千上满脸不可思议的走了下来，形影不离的眼珠和有些踉跄的步伐直勾勾的朝她走来，就好像许久未见的亲人和爱人一般。
　　王雨蒙五味杂陈的看着凡小林走到自己面前，当对方那双瘦弱无力的双手轻抚在她脸颊的那下，王雨蒙轻眨了一下眼，回过神来时有些不知所措：
　　"凡阿姨……你……还好吗？"
　　"雨蒙啊，你怎么黑眼圈又重了呢？是不是又熬夜了？一沈都和我说过了你的基本情况，别难过啊，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和伤心的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可别总是来熬你这副身体了，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这样怕是经受不起。对了，你这一年里都去哪里了？是不是……"
　　王雨蒙在凡小林面前，活像她的亲生女儿一般，一直在耳边滔滔不绝的唠叨着，王雨蒙也没有再听下去，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死死盯着凡小林的眼尾已有了一丝丝血红。自从那场车祸开始，她就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家里人给的关爱和问候，家人的冷眼旁观，早让她心如死灰了。可就是那么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此时此刻让她清楚的感受到了有家的快感。
　　凡小林虽然说上了点年纪，头上有了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一个快40多岁的老阿姨了，但她还是显得那样年轻，很有女人味，脸上满满的是慈善与美丽，想来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很招男人喜欢的那种。
　　两人叙旧一直到了晚上才肯作罢。王雨蒙其实听得都已经在打瞌睡了，是凡小林见她一颠一颠的脑袋才让她去休息的。她离开凡小林的房间没一会，强忍着的瞌睡已经让她这时不得不原形毕露，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了一句凡小林和她唠嗑时不知何时说的话，瞬间清醒了起来：
　　"雨蒙啊，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一沈他说，要是等你回来了，就带你去咱们家看看，看看你喜不喜欢，这不，好巧不巧，你偏偏就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当时凡小林笑的有多开心，王雨蒙现在就有多绝望。她那时好像还迷迷糊糊的被迫点头答应了下来，现在那是后悔莫及啊。不过说来也是，从认识洛一沈到现在，他从未和她提起过家中之事，就连凡小林怎么得的精神病，他也是只字不提，偶然和王雨蒙说说家母的喜好或是吐槽她喜欢王雨蒙而无视自己这个亲儿子。
　　至于他父亲，闭口不提。
　　此时夜里将近11点，王雨蒙疲惫的双眼直打架。病院里十分安静，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微风吹过，远处几棵高大魁梧的榕树被风吹的枝叶窸窸窣窣的轻响，伴随着几声锐耳的蝉鸣。
　　病人们都休息的差不多了，就她还在外面魂还没回来。房间门口，她无力的推开了门，迎接她的是一片昏暗，关上了门，她重重的倚靠在门背后，仰头闭目轻叹了一口气，身子顺着门滑落下来，最后一整个人抱成一团，她把脸深深埋在了抱着的手臂中。懒得动的余悸，她感受到了脸上有微风轻拂过，身体不禁动弹了一下，她露出了一双黯淡锋利的眼睛望去，发现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吹的悠悠飘起，瞬间，风帘带进来了月光，把王雨蒙的房间照得透亮。
　　她愣了一下，恍然又回到了自己的那间房，只不过，这次的窗台上没有一盆暗红的玫瑰。
　　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今天在外面瞎跑了一天，身上难免有些汗。她拿起睡衣便去简单的洗了个澡，趴在床上的时候，肚子如打鼓一般的响亮起来，今天就吃了一顿，早就饿岔气了。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她想着，眼睛缓缓合上了，随后便是她的呼噜声。
　　"雨蒙，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好吗？"
　　"我就不该告诉你的，我不该……害你变成这样，对不起……"
　　"你转过来看我一眼，好不好？你就转过来看我一眼吧"
　　"呜呜……呜呜呜……对不起"
　　梦中，王雨蒙愣了一下，她听见有个男人在自己身后痛哭着，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眼下自己似乎正瘫坐一处马路中央，余光可瞟见离自己不远处的一滩正在缓缓流动着的血水，她垂头看了一眼双手，那是一双稚嫩小巧的手，沾着鲜血，她明白了，自己又梦到小时候的那场车祸。白色的裙子，染成了血红色，而她身后的男人，又是谁？她想转头看看，可她怎么努力，怎么使劲，也动不了一点，渐渐的，绝望的眼中淌出了泪水，身后的男人，对那时候的她来讲，好像十分重要。男人喊着让她回头看看，王雨蒙听着，不耐烦又急躁的情况下，脑袋突然一松，惯性的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张血肉模糊的男人的脸。
　　男人带着血丝的眼中正淌着血泪，死死地看着她，对方受伤的身体拖在地上，缓缓的朝王雨蒙爬了过来，而那淌着的血水，就是从他身上的流出来的。对方那双颤抖着的血手快触碰到她的脸颊时，王雨蒙惊醒了。
　　双眼猛地睁开的那一刻，王雨蒙惊坐了起来，大口的喘着粗气，心里久久不能平息，头上早已汗水淋漓，她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扶着自己的脑袋，闭上双眼试图把那些恐惧忘记。遗憾的是，她忘不掉，永远都忘不掉，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做起这个梦来了。
　　王雨蒙上气不接下气的下了床，倒了杯水一口闷了下去，随后整个人瘫软的倒在沙发上，闭眼强迫自己关机。她这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梦里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对她来说，既亲切，又熟悉，但是更让她害怕。小时候失忆那会，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问起家里人车祸那时候是不是除了她，还有其他人也跟着出事了，那时他爸妈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嫌弃，过了许久才愤愤的回答她一句没有。
　　现在想来，骗人的。
　　不过坐了没多久，她突然起身拿上了枕边的手机离开了房间。手触碰到手机的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夜里两点十八分，这个点她要去哪？王雨蒙穿梭在昏暗又寂静的走廊上，轻飘飘的脚步声不断的回荡在整个廊道中，显得有些阴森。
　　她下了楼梯，往一楼缓缓走去。很快便驻留在一楼的一所房间门口前不动了，门上显示的门牌号是103。她忽然抬手轻轻的敲了下门，很快，门吱呀一声，开出了一条缝隙。夏莱的房间灯早就关了，房里十分昏暗，从门缝看出来的是一双空洞没有眼睛的眼睛，正悠悠的的盯着王雨蒙，稚嫩又甜美的声音透着一股诡异和僵硬：
　　"谁啊？"
　　"是我"
　　"哦，是小哑巴啊"
　　诡异的声音这会变成了惊喜的甜妹音，门被大幅度的打开了，掀起了一阵微风。夏莱穿着病服，光着脚丫子站在王雨蒙面前，一拽便把她拉了进来，砰的一声门就关了。这一连串顺畅的动作，足以证明王雨蒙以前不少来找过夏莱。她这是怕了，来挤床睡的。
　　病院的床足够大，容得下两个人睡。此时三更半夜的，王雨蒙虽然紧闭双眼，但她就是睡不着，心里不耐烦的翻了个身，一抬眼就对上了夏莱那只黑洞洞的眼睛，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那个血肉模糊的男人的脸，吓得她一激灵坐了起来，爆了一句粗口。反应过来那是谁后，她有种想打人又无可奈何的冲动。王雨蒙黑着一张脸用着一种表答不上来的表情看着夏莱。
　　夏莱也坐了起来，天真的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委屈的说：
　　"我感觉你睡不着，所以我不放心……没想到会吓到你，对不起哈……"
　　她这么一说，王雨蒙顿时哑口无言，张了张的嘴又给闭上了。几秒过后她掀开被子似乎要下床：
　　"我去上个厕所，你赶紧睡吧"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别，你去我更害怕"
　　"哦……"
　　夏莱望着王雨蒙离开的背影，只好收回脑袋一动不动的发了会呆，便打算躺下等王雨蒙回来再睡。结果她等了一个小时多，人还没有回来，她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反正王雨蒙回来时，床上的人早已酣然入睡。而那个刚从厕所回来的人，还站在门口那一动不动，似乎有些走神，阴暗的环境下完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与一小时前的她判若两人。
　　天刚刚亮，夏莱是被窗外的吵闹声吵醒的。她起来时，床边没有人，但是有睡过的痕迹，想想应该是先走了。她随便打理了一下，跟着看管她的医护人员去吃早餐了。
　　其实王雨蒙一晚上都没有睡，从昨晚回来到现在，她都十分沉默。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站在被锁着的轻度患者区域的大门前走神，正巧碰见了回来的洛一沈，这会正在他的办公室狼吞虎咽的吃着洛一沈的早餐，连句谢谢都没有。洛一沈看着她这吃相有些哭笑不得：
　　"在这里我是没有款待好你吗？还是食堂的菜不好吃啊？"
　　王雨蒙嘴里叼着一个包子，闻言一顿，很快又回过神来，一口把包子咽了下去，看也不看他一眼，眼里满是吃的欲望：
　　"没有，都好吃"
　　桌上的早餐很快就见底了，洛一沈垂头闷闷的笑了笑，突然问道：
　　"今天你怎么起的怎么那么早？"
　　这下，王雨蒙是真的顿住了。她愣了好久好久，也没有回答洛一沈的这个问题，恰巧，洛一沈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便也没有再追问她。对面吃着的那位用余光瞟了一眼他的手机，眨眼间手机被洛一沈拿了起来，接了电话。办公室很快安静了下来，渐渐的，接电话没几秒后，洛一沈的表情从笑容逐渐变成了严肃，他双眉突然紧皱到了一起，直到电话挂了，他的神情还是有些难看，起身便要离开，离开前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王雨蒙说：
　　"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其实这话说还不如不说，王雨蒙压根也不会听。洛一沈离开了行政大楼，走起路来的速度健步如飞，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脸上神情依旧严肃。没走多久，他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起初洛一沈早就听到这个声音了，刚开始认为是路过的其他医生的脚步声，这会越听越不对劲，不管走到哪，身后就是有这个声音。他转头一看，看见了呆呆的王雨蒙。他成功的被这个人气笑了：
　　"怎么跟过来了？不是让你等着我吗？"
　　对方懵了一会，才说道：
　　"哪里跟着你了？我是回我的房间。神经病"
　　话音刚落，王雨蒙一脸无语的头也不回的走在了他前面。看着她走远的身影，洛一沈宠溺的笑了笑，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刚刚那通电话，说轻度患者区域有个病人失踪了，而失踪的那个人，恰好是王雨蒙的隔壁，落茵茵。
　　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落茵茵的房间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众人是听到有脚步声过来，发现是洛一沈后，才让开了一条路。既然是失踪，人都不见了，为什么这么多人还围在门口。起初洛一沈疑惑，直到来到落茵茵门口，他也有些吃惊，望着房间里的景象，他双眉紧紧皱着。
　　屋内一片狼藉，像是打过一场架，被鲜血染红的床单更是惹眼，天花板和墙上的血迹被溅的到处都是。地板上的血液淌了一夜，淌到门口处显得有些干枯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十分刺鼻。
　　王雨蒙没有过去，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的观望着，这一切，她好像都知道。她就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前，迟迟没有开门进去，走廊上有明显的拖拽血迹和一些血足迹，延置到她的房间里，王雨蒙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房间里似乎有什么让她讨厌的东西，但这毕竟是自己的房间，她还是推门而入了，结果门刚一开，一阵狂风就往她的脸上席来，风中夹杂着一股浓重的烟味，让她闻着脸色更难看了。就一眼，砰的一声，刚开没几秒的房门又被重重的关上了。
　　洛一沈是听见那声关门声，才注意到王雨蒙这边，偶然发现了走廊上血迹一直拖拽到她房间里，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表情吃惊又呆滞，他缓了好久，才平复心里隐隐不安的情绪，严肃的走向王雨蒙，却温柔的问：
　　"我可以进去吗？"
　　话还没说完，王雨蒙就连退了几步，没有做何回答，脸色依旧难看，看来是同意了。洛一沈见她反应如此之大，更要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门一开，扑面而来的烟味，和映入眼帘的乱糟糟的房间，和落茵茵的房间相差无几，还有一直拖拽到阳台的血迹。
　　"让开让开都让开，警察来了啊"
　　很快又一批人到来，带头来的人是宋天柏。他们赶走了这些吃瓜群众，唯独留下了院长洛一沈和王雨蒙。留下王雨蒙是因为宋天柏有些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啊？"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警惕的盯着他看。很快，宋天柏嬉皮笑脸的微微弯下双手叉着的腰，看着王雨蒙那没有精气神的眼睛：
　　"你在这里，真的不得不让人怀疑……"
　　话音未落，宋天柏面前的人突然被人往后拉扯了一下，顿时，王雨蒙站在了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有些呆愣的看着他，直到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从背后呼出来的炙热的气息和体温，就听见洛一沈的话从她头顶上传来，带着些许不满：
　　"你们认识？"
　　王雨蒙微微抬头，就对上了洛一沈那双原本好看温柔的桃花眼这会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正垂着耷拉着眼皮的眼睛看着她，透着一股不悦，眉头微皱，表情好看不到哪里去。
　　"认识"
　　回答的不是王雨蒙，是宋天柏。
　　"你就是洛院长吧，哈哈，有幸听说过你的名字，果然一表人才呢。"
　　宋天柏说着，双眉微挑，话语间有些惊奇和不屑一顾。洛一沈面无表情的抬眼看他，说出来的话冷的可以冻死个人：
　　"你是来聊天的？还有心情在这说风凉话"
　　宋天柏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瞥了一眼王雨蒙后便转身穿上了脚套手套和口罩进了案发现场。
　　走廊上留着王雨蒙和洛一沈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王雨蒙只觉得，这两个人莫名其妙，说着说着就突然语气不对劲。她冷眼旁观，一句话都没有说，这下微抬着头和洛一沈对视，眼神冰冷，不以为意的又收回了目光，和她又没有关系，不必在意。她这么想着，洛一沈心里却有些不好受，他眯眼细细的看着王雨蒙的侧脸好久，忽然笑了起来，有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语气也十分不对劲：
　　"朋友啊？"
　　"嗯？"
　　盯着落茵茵房间门口阵阵出神的王雨蒙回过头来，看了洛一沈一会，垂头思量了一下，认识有几个月了，每次进公安局都是他和另一个女警来接待她，有次还请她吃了顿饭。不过话到嘴边却说：
　　"不是，也不怎么认识"
　　说完，她抬头看见了洛一沈的一脸质疑。不信就不信，随便你，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她这么说，洛一沈还是不信，对方都懒得搭理他了，他还是看着王雨蒙的侧脸不动声色，百看不厌。
　　"王雨蒙，你进来"
　　落茵茵那充满血腥味的房间传来了宋天柏冰冷冷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