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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捌章 桃花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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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竹潇一惊之下陶杯脱手坠到地上,杯中的茶水泼在地上,孔末点点头,“我在此处住了许久,就我自己数来也有五六年了,可是我并没有老,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这十数年来,我种下的菜蔬,这里的花草游鱼也从来没有变化,我就像是被锁在这里的一个魂灵,小潇儿,我的时间已经停止了。”
“这不过是你的猜测!你莫要胡说!”竹潇激动地站了起来,心里闪过些不安的痕迹,“伍道长呢?他不是带着你一起走了吗?为什么他不在这里?难道他……”
他是不是遭遇了不测,竹潇自进这个山谷就想问这个问题,此刻一股脑问了出来,一时又觉得不合时宜,惊慌地住了口,眼里一时绪了些泪水,孔末伸手拢着袖替她擦,温和地说,“我体弱无法行动,他去替我寻找食物,他走了之后我才被人杀死,朝廷要找的是我,他当不会有事的。”
“死……”竹潇惊惶地看着他,“当真是死了么?”
孔末笑着将衣襟扯开一些,他的锁骨很是好看,瘦得嶙峋着,可竹潇只看见他的胸口,那个本该是心脏的地方被剖开了一个大洞,血肉经络赤裸裸地暴露着,可是没有血流出来,那个洞就像个张开的嘴,赤裸裸地亮在那里,看起来惊心动魄。
竹潇想伸手去触,孔末轻巧地退了一步,云淡风轻地整了整衣襟,他轻轻巧巧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要竹潇坐下,似乎已经死了这件事,不引起他这个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他平稳地喝了口茶,平静地说:“五年前你在山前离开……”
五年前,孔末穿着他一身单衣转过山麓的时候,狼狈不堪地回头看过一眼,竹潇一身翠衣站在原地,她看起来很萧索,萧索而颓败,方才装出来的坚强欢愉一瞬间消散而去,就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孔末彼时才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然没有翻身的机会了,那个开满桃花的城,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于是骤然间,支持着他逃亡的信念骤然崩塌,他在一个夜幕星垂的夜里支开了伍矣举剑准备自刎,血书所做的遗书就放在袖里,书里尽诉壮志未酬之苦痛,求伍矣带着他的首级回京城,以求当今圣上放弃无休无止地在这山里寻找一个有罪之人,见了他的首级,将这毫无来由的心思放诸于终获安定的人民身上,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临终之时仍是给自己寻了个冠冕堂皇的懦弱理由,纵使死了,也不至于太过丢了七公子的名号,或者许多年后,还有许多人记得他没做完的事情。
他举剑于身前,此剑曾是当世名剑校雠剑,是大神成奚昔日封印的堕仙的配剑,本是他初初做了七公子的时候,当世最为出名的道家凌御千里托伍矣送赠而来以示诚意之物,长剑初到他手之时通体散发着烈烈的锐意,似乎带着当初那位堕仙的不甘和怒意,此时剑身上已经打上了凌御一派的刻印,封印了校雠剑原本的锐意,相较于此剑本身的意义,更像是凌御对于止杀退让的一个申明,孔末彼时七上凌御,也仅仅请下了一个伍矣,七公子的名声四海皆知之时,也仅仅在凌御之上栽过这一个跟头,如今方知,这仅仅是个开始罢了。
孔末扯着他的衣袖轻拭剑身,从无霜城逃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只带了这一柄剑,跑了这许多天生生死死也未曾丢弃,此刻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罢。
他举剑在颈上,被封印的校雠剑锋锐如常,在他的颈上划了一道血线,骤然间他仿佛看见无霜城泼天的桃花树,他救下的女子怀抱着死去的孩子嚎啕地哭着,形容枯槁地要自尽,他同那女子说:“一切皆有机会,何苦如此就放弃了此生?岂不是辜负了如此尽力地活过的前半生?”
许多话,不过是说给旁人的罢了。
孔末仰天望着那天边的星辰,突觉人世之寂寥,原来竟不过如此。
长剑划下,孔末睁着眼看着远处,星辰依然是那个星辰,颈上有些微小的痛楚,却并不碍事,山风过处他头脑更觉清醒疑惑,莫非这就是死吗?竟毫无痛楚?
“孔末。”他听见有人的声音,就在他眼前想起,却未见任何人影,“还不到时候。”
那声音飘飘渺渺地在周围响着,孔末见一片黑暗里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在极近的地方站立着,却很是模糊,似乎仅仅是一个影子,有些翠色的轮廓,却影影绰绰地看不出来,影子伸出手,纤细的手臂上挂着个纤细的玉镯,在他脸上轻轻一抚,声音带着森然的气息。
“你总会死的,可不是现在。”
她的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拂,长剑刹那间脱手,直坠到地上,当啷一声。
“我就知道,我相信的七公子,定不会为了这种事想不开。”伍矣从树后走出来,带着舒朗的笑意,孔末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从此他觉得惭愧的人,又多了一个。
天边还拢着一层朦胧的夜色,晨光在远山似有似无的时候青莲乔从墙里画上走下,足踝的铃铛细碎一响,在空旷的石洞之内撞击着,一如许多个过去的早晨,毫无生气。
舒越静静地躺在石床之上,额间的眉心莲莹莹地亮着,就在她的注视之下,那额上骤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裂口,皮肤如同被嫩芽顶开的土地,裂口处的绿色舒展着枝叶,包裹着一层绒绒的光芒。
青莲乔淡漠地看着那株植物,脸上却覆盖着淡淡的疲惫。
时间过得太快了,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悬崖上的桃花仍是烈烈地开放着,风轻轻吹过就会扬起一阵浓烈的桃花雨,浓艳的花瓣掉落在地上又缓缓地消失不见,而掉落花瓣的树枝上,又会开出几朵新鲜的桃花,就仿佛生生世世都会如此,从来不会停止。
这棵树,本就是一个美丽的幻境,这个悬崖,这个石洞,甚至站在这里的自己,哪一个不是个幻觉。
石庐睡觉的那堆稻草上空空如也,他本就没有定要救人的责任,走了也无可厚非,幻境之内只要她想,都可以感知得到,可是这是早晨,她的力量最弱的时候,维持幻境已是耗尽了力气,脆弱得如同路边的一只虫子。
走了,那便走了吧…
“喂,你睡的也太久了。”有人在头顶喊了一声,轻轻巧巧从树上跃了下来,“神仙还需要睡觉?”
青莲乔看他的眼神仍是淡漠,一张浓艳的脸上一双淡漠的眼睛,毫无情绪从里头透出来,可莫名的,石庐看出了点骤然的欣喜,一闪即逝,眼神归于一潭古井,嘴角倒是牵扯着笑了笑,“我说过了,我不是神仙,我是个术士。”
石庐摊摊手,“可能吧,我一介武夫对我来说二者并无差别。”
“我听闻做神仙要断情绝爱,无欲无求,与我太难,所以只能是术士。”
石庐踹抱着剑不置可否地抖了抖眉毛,问道,“你喜欢桃花?”
“这算是…今日的问题?”青莲乔脸上现了些惊讶。
“啊…”石庐摊手摇摇头,“我昨夜一夜未睡,今天起身又没吃什么东西,心里甚是烦闷,就没有细想问你的东西,既然你说是,那便是了吧。”
“我初来此处,四下荒无人烟,只在万丈的悬崖上生了这棵桃树,山中气候寒凉,这桃树生得不易,历了许多次生发枯萎,生生死死,育出了一个精怪。”青莲乔的神色有些幽远,不远处的桃花花开烈烈,纷纷扬扬地洒落着,“这精怪修炼甚久,却因这山抑制着万物的灵气,故而没有大成,连枯荣都由不得自己。”
“我同这精怪做了个交易,我保它我灵力耗尽之前不再枯萎,它…也须付出些同等的交换与我。”
“交换?”她的答案让石庐愣了两秒,“什么交换?”
“自然是,同等重要的东西…”青莲乔轻轻卷了卷衣袖,转身问道,“你说你饿了?”
“啊…”石庐摸摸鼻尖,也不好直接说不过是为了开口找的说辞,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青莲乔卷起袖口仰头看他,“我不会做饭,本想让它给你们带一份,如今觉得想自己去一趟,带些吃食过来,你可想跟我一道?”
“嗯?”石庐看了眼石屋,伸手指了指,“十丈?”
“我骗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坦诚,一张浓艳的脸上一片平静,跟她说离开十丈舒越就会死的时候一样平静而淡漠,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石庐一时有些语塞。
“你突然这么坦率,我倒不知做什么反应…”石庐皱皱鼻,昨夜他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看在对方是神仙的份上勉强压了下来,如今她坦率说破,一时竟有些果然如此的心境。
那边青莲乔自顾自绕过石庐,轻轻一跃跃上桃树枝,从最近的枝条上摘下了一个藤筐,那藤筐石庐昨日爬树之时就已然格格不入地挂在那里,他昨日还特特检查了一遍,不过是寻常的提篮,小巧精致因着磨损得略显破旧,神仙也会用竹篮?莫不是带着什么神器。
女子带些竹篮轻轻巧巧落在地上,提着提篮整了整衣角,神色平静地像是跨过了一个小小的门槛,唇角带了点点笑意,“昨日我一心要将你留下,随口胡诌了个假话唬你,”她抬头时眼睛带了些笑意,一张浓艳的脸骤然鲜活了起来,“我不会再骗你了,或者我可以立个誓,若是我再编些东西骗你,每说一句假话,我的阳寿便少五年……如何?”她小心地看着石庐,眼里似是带了些惶恐,石庐一时有些恍惚,仿佛方才那个冷漠的女人同面前这个并不是同一个人。
“昨日情势紧急,故我一心安排,你莫要怪我……”女子轻声解释,石庐听这句话狠狠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能看到我想些什么?”
“……”青莲乔一时默了默,点了点头,“你若不愿意,我不看便是了。”
“不必了仙人,”石庐怀抱着剑坦率地笑了笑,“在下听闻诸多年前的神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仙人能听见我的想法想必也是寻常,石庐对仙法向来是诸多尊敬,要说有过错,也是在下带些朋友误闯仙人修炼之处,你能帮我们,已然是仁至义尽,石庐哪有立场要求更多?”
这番客套来的突然,青莲乔看着他的眼睛,皱眉道,“你要走?”
“竹潇不与我们在一起,在下担心她遇到危险……”
“在我的地方,你还担心她遇到危险?”青莲乔声音仍是淡漠,隐隐地,石庐却听出了些许危险的意味。
“仙人多虑了……”
“我说过,”青莲乔轻轻地上前了一步,一双眼睛里闪着凌厉的杀气裹挟着毫无来由的悲伤,紧紧地盯着石庐的眼睛,“我会保她安全。”
那一瞬间石庐对这样一双眼睛竟闪过了一丝熟悉感,似乎很遥远的时候,有人也这样紧紧地看着他,用另一种,遗憾而悲哀的眼神…
一时间千头万绪都在那双眼睛里头,好像那双眼睛想告诉他什么,可是他读不出,内心深处似是在拒绝。
“我…”石庐低头退了一步,故作冷静地笑了笑,“我并没有说过我要走。”
无论内心多么慌乱,都要强迫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这似乎已经是石庐下意识的反应,这反应救过他的命,可是眼前的仙人似乎对这反应并不甚满意,她神色骤然间冷了下来,石庐看着她一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瞳,听见她平和缓慢地说,“我说过了,我不是仙人。”
“唤我莲乔罢。”
石庐并不知道为什么会留下来,感觉似乎是脑袋一抽的决定,不过脑袋一抽这样的事情二十多年来也就发生过那么几次,所以究竟是为什么他会和这个术士走在街头,为什么穿过那座吊桥就会到达一个看起来熙熙攘攘的集市,为什么青莲乔这么一个长相浓丽得不似常人的女子行走在街头竟不似他想象中引人注目,这些问题在石庐心里翻滚了几个来回,最后又挑了挑眉作罢,安然觉得这世上果然太多无法预料之事,幸得无牵无挂,多花些时间逛个街,倒也没什么。
“常叔,给我拿些窝窝头……”
“哎呀青姑娘好久不见了,还担心你也跟卢婶一样去南边了,今年大雪,菜和粮食都不好种啊……”
“好的常叔,给你双倍价钱。”她从袖口掏出十个螺币,轻轻地放在桌上。
“哎呀,我也不是那意思,如今吃肉才管饱啊,青姑娘要不要约几两肉,你看你都瘦了……”
“家里来了两个修道的客人,怕他们吃了坏了修行,”她又笑了笑,“谢谢常叔。”
“谢什么,多余的钱拿走,常叔照原价拿给你。”
“我不缺钱,常叔需要钱我又怎么能吝啬。”她将那几个窝窝头妥帖收起来,颔首笑道,“待我穷困潦倒了,常叔也会救济我,那如今又何必拒绝我的一番好意?”
“欸”常叔搓着手将那螺币拢在手里,笑道“我看这年轻人跟在你身边许久了,莫不是你夫君?”
“常叔这是打趣我呢,”青莲乔低头看着蹲在一边翻看着蔬果的石庐,笑道,“是许久未见的友人罢了。”
“我瞧着总有些面熟,似是在何处见过,莫不是也是常叔的故友?”小贩说完哈哈笑了笑,女子点点头,“恭喜常叔遇故知。”
石庐蹲在一旁皱了皱鼻,没想到这人颇为健谈,若是忽略了她这种冷淡的语气。
远处的摊位上又走过了几个人,空气中有些寒气,来来往往的人倒也不少,远处熙熙攘攘地杀着价,珍奇异兽被锁在笼子里,也有些不算珍奇的就剥皮拆骨,贩卖肉和皮毛,更远处有人叫卖上好的玉器宝石,穿着厚重的裘皮衣裳,整个人裹得好似一个铁塔。
大乱之后百废待兴,能如此繁华的除了无霜城,自然就只能是一处——京城留州。
“在想什么?”女子蹲在他身边轻声问,又拿起他手上拿着的甜瓜嗅了嗅,皱眉问道,“你想吃甜瓜么?”
“你不是可以看?”石庐挑挑眉。
“我说了不看,自然就不会看的。”女子伸手递给摊主几个螺币,将那个甜瓜放在了竹篮里,用布盖着轻轻拍了拍。
“此处……”石庐不觉握紧了手上的剑,“此处可是京城?”
女子整理布匹的手微微顿了顿,嗯了一声,“是的,京城留州。”
“那么,”石庐顿了顿,“我听闻京城有闻香斋的糕饼很是好吃,我想去买一些……”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想的不是这个,”青莲乔仰头笑了,“你何必隐瞒?”
石庐拮据地扭头干咳了一声,“你是不是又看我在想什么了?”
“没有,是你的神色告诉我的。”她弯眉笑了笑,又强调了一遍,“我说过不看,便不会再看的。”
“我想……去看看我京城的父亲,”石庐喃喃地说,“五年有余,再也都没见过他,无法尽人子之力,如今借你的力,想见他一面。”
“他不在留州了,”青莲乔平静地说,面对着石庐略带惊愕的脸笑了笑,“在你出逃这几年沈空余就带他去了旧州,那边靠近南方,气候好很多,更适合老人生活。”
也防着你找到他。
这句话青莲乔忍下了,并没有说出口。
“你怎么……”石庐说了一半将另一半生生咽了下去,这人太过平易近人,几乎都忘记了,这人自称术士,却大半可能是个通天徹地的仙人。
“我占星所得,你父亲平安无事,大可放心。”她笑了笑,轻轻甩了甩耳上挂着的星盘,“你若当真不放心,明日我便带你去旧州看看……”
那翠玉星盘苍翠沉稳,这么一动竟透出些稚气,石庐干咳了一声,“闻香斋的糕饼确实不错,我请你罢。”
买完糕饼竟已是正午,石庐提着大包小包从闻香斋出来,剑柄上亦挂了一串,青莲乔伸手替他解,忍俊道,“你这是做什么,买了这么多?”
“且有余钱,就多买了一些,酥饼可以放久一些,桂花糕之类就放不住了,你们要快些吃。”石庐将手上的糕饼一件件取下来放在竹篮里,幸得竹篮颇大,放不下的就挂在竹篮外头,青莲乔就看着他闷头忙着,平静地问,“你可是又要走?”
石庐嗯了一声,“随你出来时想着孑然一身,如今又想起家中还有老父,这许多年担心牵累了家人不得见他,如今知道老人想念我,想去见他一面。”
“你不担心竹潇了么?”
“本以为你个仙人性情不好害了他们,如今看你个术士性情不错,我也不担心他们了,”他绑好糕饼拍了拍手,笑道,“我走了。”
青莲乔伸手理了理挂着的包裹,似是叹了口气,神色略有失落却仍是笑着,半晌点点头,“也好,这世事也是强求不得。”
“莫要如此说,术士,”石庐偏头抽了抽鼻翼,“你我既已相识,我石庐看你也顺眼,若是还有下次,定会请你吃酒的。”
“相识…”她喃喃念了念,“罢了。”一双眼颇有些失魂落魄,石庐觉得那神色太过失落,伸手正准备拍拍她的肩头,猝不及防听见身后兵刃破空之声,速度之快只来得及侧身一闪,方才意识到青莲乔尚且立在眼前,还未来得及细思,已经伸手握住了飞来之物,那兵刃已然订入女子肩头数寸,那物什却是一支羽箭,方才入肉已被石庐迅速拔出,可伤口已然迅速发青,蚀烫出手掌大的一块创口。
“你可还好?你会不会治疗?”石庐将她揽在怀里,仙人的身体冰冷如同死人,血层层从伤口缓慢蔓延出来,将她一身青衣染的赤紫,青莲乔苍白着嘴唇点点头,可是也不见她动手治,任由血层层叠叠地流着。
“你倒是治啊!”石庐举剑听着四围的动静,那一箭之后就再无动静,来人似乎知道一击不中便再难得手,悄无声息地潜在屋檐之下不再动弹,石庐手上触摸着所谓仙人的血,这人的血也是冰冷的。
“这毒……有问题……”青莲乔皱眉掩着伤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不会死的,可我会睡上一段时间。”
“去旧州的计划,怕是要缓一段时间了……”一枚花瓣落在她身上,如同落入水中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幻境,那株桃花烈烈地开着,吴忘负手站在屋前,见到他时笑了笑,“石公子,我还以为你走了。”下一秒那笑就僵在了脸上,“这血…”
“解释就缓缓吧,你过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石庐仅仅扣着她肩上的血脉,伤口的血初时喷涌而出,如今已经流的不太多,也不知晓是按着经脉起了作用还是这血已经流光,没有多少能流出来了。
石庐手有些抖,这人说过不会死,可现在气息如此微弱,又一身都是血,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不会有事的人,说不准修仙的人和正常人不一样,中了这种奇异的毒,受得损伤似乎异常大…
吴忘伸手在她鼻息之上探了探,又伸开手掌在她额间轻轻触碰,问道,“她之前可有说过什么话?”
“说是她不会死,只是会睡上几日,”石庐有些焦急,“血这么流,一般人不是已经死了?”
“这不是一般人,石公子,”吴忘拍拍手站了起来,舒了口气,“我方才略略感觉,这身体只怕不过是一具养的不错的躯壳,受伤的也不过是躯壳,没有伤到魂体便没什么大碍。”
“躯壳?”石庐看着怀里的身体满是疑惑,“什么意思?”
“旁人之事在下不便多言,石公子,”吴忘提起一边的竹篮站了起来,“你何不等她醒了自己问她呢?”
桃花纷纷扬扬地坠落着,没片坠落在身上的花瓣悄无声息地消失,那伤口就悄悄地愈合一些。
石庐把她和舒越并排放在石床之上,她鼻息沉沉,似乎确实是在沉睡,石庐从竹篮里捡了包桂花糕出来,解在地上,也不顾手上尽是血,换了左手默默拿了一块吃,又默默拿了一块,递给一旁的吴忘,吴忘盘腿坐在一边,问道,“是什么人下的手?青姑娘深居简出也会有仇人能随意出去入这幻境?”
“我同她去了留州,我一心想着我父亲,忘了我还是个逃犯……”石庐又咬了口桂花糕,“这箭射的是我,用的毒如此诡谲,我想,当是雁门中人。”
“这只怕也只是石公子的猜测罢了,毫无证据,你又何必自苦?”吴忘摆摆手拒绝了石庐的桂花糕,笑道,“我们对青姑娘的过往一无所知,你怎知这不是她的仇家?”
“在京城敢白日行刺杀之事的只有雁门,和雁门有非杀之仇的,世间除了我,我再想不出其他人,”石庐又塞下一个桂花糕,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青莲乔是为我受此横祸,她若是有事,我就只有以死谢罪了。”
这人状似豁达,却总会带着太重的责任感,故而许多时候过得不好却又不自知。
吴忘伸手探了探舒越的手背,触手仍是一片冰凉,她额头的嫩芽已经舒展开枝叶,长出一掌长短,散发着幽幽的绿色幽光,映得她脸色发青,皮肉翻卷着,可怖又有些可笑。
两个人并排坐着,并没有一点想笑的意思。
“你同来时,似乎有些不一样。”石庐将拿着的桂花糕抛回油纸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一样?”吴忘皱眉笑了笑。
“你找我的时候心里慌张,我以为你是故作冷静故而显得颇为死板,不过这许多天下来,发现你自内里便是死板的,照我看来毫无趣味可言,不过有原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死板…”吴忘恍惚地笑了笑,“不想你是如此评价我。”
“我这人没什么缺点,唯一便是看人尤其不准,若是说的不对,你可多加担待,”石庐窝着手长舒了口气,叹道,“只可惜酒已经喝完,若是此时有酒,我还可以多说一些。”
“可是因为……在下的剑么?”吴忘沉吟着问道。
“你当真要听?”石庐挑了挑眉。
吴忘默了默,没有说话。
“你背上长剑,你行事作风都说明你是修道法之人,可是这一路上遇见追杀之人,你都只用剑法配合匕首,从未用过道法,我猜测,你应当和什么人约定,再也不用道法,情势如此紧要你仍是坚守约定,可见你此人重约,到了几乎死板之地,此为其一。”石庐抱着剑倚靠着墙壁,“其二,便是这眉心莲心法,旁人一听可读人心之繁复,岂不是上赶着要学?若非我实在没有什么仙根,仙人教我,我岂不是求之不得?”
“我听了你和竹潇姑娘的许多往事,时时想着我听了你们的过往,却将我的过往隐瞒着,总是不公平的事情……”吴忘起身轻抚衣裳,“这里论事总会吵到她们休息,我们出去细说罢。”
“你若是这样想,吴忘,那便没有什么细聊的必要了,”石庐倚靠着墙壁,轻舒了一口气,“那些话不过是些过往,如尘如烟,不知竹潇如何,我却已是放下了,你如此在意,这些事情对你必然比我二人重要,你自己既放不下,又何必说与旁人,倒惹得自己不快?”
“石公子误会了,我并没有犹豫不决不想说的意思,”吴忘叹了口气,“从舒越出事之后,我时常回忆起曾经的事情,只是我的事情…太过荒唐,说给任何人怕是都会惹来嘲笑吧…”
“在下,是曾经的凌御玉璇门人,我们师兄妹三人是师父降妖除魔之时捡到的孤儿,师父养大我们三个,教授我们剑法,传我们道术,而我却在十四岁那年,带着舒越背叛师门,受了师门三剑之后,我自己立誓,从此再不用术法,不受凌御之恩,自此,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如你所知,石公子,普通人的生活,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