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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瘴中村 上下左右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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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左右尽是翻涌不息的灰绿色浓雾,缓缓蠕动着。
雾气贴着船身流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舔舐船舷。
偶尔有风吹过,瘴气便会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哀嚎。那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从雾气中冲出什么东西。
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瘴气中形成一片片诡异的光晕,忽明忽暗。
周围的能见度不足三丈。
开元立于船首,广袖被呼啸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逸虚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十二分的自信:
“仙祖放心!这船弟子亲自监工,每一道阵纹都检查了三遍!别说是瘴气,就是进了魔渊,也绝对没问题。”
他盘坐在船尾,双手掐诀,周身灵光明灭,神情专注而自信。
船身稳稳穿行在瘴气中,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
开元收回目光,继续望向那片混沌。
“仙祖!”逸虚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穿过这片瘴气,前面应该就是一处比较开阔的地带,到时候能见度会好一些,咱们就可以——”
话没说完。
嗡——
船身微微一颤。
逸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阵纹,那些原本稳定流转的灵光突然闪烁了一下,明灭不定,如同眨了一下眼。
“没事没事。”逸虚讪讪道,“可能是瘴气干扰,正常现象。”
开元没有回头,呵呵地笑了笑:“但愿如此。”
逸虚咽了口唾沫,继续催动阵法。
三息后。
嗡——嗡——嗡——
船身的颤抖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阵纹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嗡鸣声从船底传来,那声音尖锐而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船体内部撕裂、崩坏。
逸虚脸色刷地白了。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阵纹,嘴唇哆嗦:“这、这不对……这不对啊……我明明检查过的……怎么会……”
开元终于回过头。
“你方才说,每一道阵纹都检查了三遍,是认真的吗?”
逸虚猛点头:“认真的!绝对认真!”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这一次,阵纹彻底失控!无数道灵力乱流如同发狂的蛇般从阵法裂痕中窜出,在船身上疯狂撕咬!船体表面的木板开始崩裂,碎片在狂风中四散飞舞!
逸虚脸色惨白,死死抓住身侧一根绳索:“仙祖!船要散架了!”
开元站在船首,狂风掀起他的裙摆和发丝。他低头看着脚下崩裂的船板,又抬头看了看逸虚那张惊恐的脸。
船体四分五裂!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巨人的手掌,将两人向不同方向狠狠拍飞!
开元周身的仙光骤然大亮,试图稳住身形,然而周围翻涌的瘴气如同活物般疯狂涌来,缠绕着他的四肢,撕扯着他的仙力!那些灰绿色的雾气仿佛有意识般,拼命将他向某个方向拖拽!
他在狂风中努力睁开眼,只来得及瞥见逸虚那道青色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瘴气卷向另一个方向,眨眼间便消失在混沌之中。
“……”开元来不及无语,只是尽量稳住身形。
然后,他也被瘴气吞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
砰!
开元重重砸在一片柔软的腐殖质上。
剧痛从背部传来,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陌生的天空——不,那不是天空,只是更淡一些的瘴气,在头顶缓缓流转。
他眨了眨眼。
开元撑起身,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沾满泥污,衣摆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发髻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嘴角还沾着一片烂叶子。
他伸手摘掉那片叶子,看了看,随手弹开。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没说话。
周围还是雾。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眼下看来需要走一段了,毕竟他也没来过此处神秘之地。
开元往一个方向走了一阵,时不时挥手扇一扇浓重的瘴气,一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一条大蛇。
那蛇盘在树上,扭着身躯,利眼一看到人就扑下来。
开元丝滑躲开,顺手拍了一下。蛇掉在地上,不动了。
开元绕过那堆蛇肉,继续走。
没过多久又踩进一片蚂蚁窝。
那些黑蚂蚁快速爬了他一腿,咬得生疼。
开元呼了口气。
竟没想到此处黑地有这么黑。。。
不过些许爬虫走兽而已,只要忍耐一会儿......
后来他掉进泥坑里,爬出来,满身是泥。
后来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缠住脚,倒吊起来,开元扯断那东西,摔下来,砸在地上。
???
嗯...什么鬼地方?何意味?
开元有些小生气般用力地爬起来,继续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淡了。
前面有亮光。
他走过去,拨开一片灌木,看见一个村子。
那村子窝在山坳里,有一层淡淡的光罩着。里头有几间屋子,屋顶冒着烟。鸡在院子里刨食,小孩在跑。
他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里走。
光罩没拦他。
开元十分顺畅地探进去。
一个喂鸡的老太太看见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簸箕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几眼,皱着眉说:
“怎么伤成这样?”
开元张了张嘴,又想到什么闭上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抬头看了看老太太的脸,最后挤出三个字:
“……走丢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先进屋吧,锅里还有热汤。”
这户人家姓周,一对老夫妇,住在村东头。
老太太把他领进屋的时候,老头子正坐在灶台边抽烟袋,见进来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起身往里屋让了让。
“坐这儿,暖和。”老太太指了指灶台边的矮凳,又从锅里舀了碗热汤递过来,“先喝点暖暖身子。”
开元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姜和野菜,味道说不上好,但热乎。
老头子抽着烟,看了他几眼,问:“外面进来的?”
“嗯。”
“队伍走散了?”
“嗯。”
老头子点点头,没再问了。大概是见惯了这种事。雾毒域边缘,每年都有不知死活的人想进来碰运气,能活着摸到村子的不多。
老太太又端来一碟咸菜,还有半个硬邦邦的饼子。
“凑合吃点,孩子,明天再给你弄好的。”
开元看着那半块饼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谢谢大娘。”
老太太摆摆手,让他别客气。
然后坐在一旁像是丢魂似的盯着他,老头子咳了一声,让老太太回过神,结果她的眼里却好似闪了些亮晶晶的东西。
“孩子,你长得可真漂亮啊,我也有个闺女……”
老头子沉默了。
开元顿了一下。
“大娘,这里……这么危险,你们是怎么还留在这的?”
老太太正要开口,老头子又咳了一下,他们用不可告人的无奈回应了开元。
饭后,老太太把他领到后院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床旧被子,但收拾得干净。
“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开元点点头,看着老太太出去,把门带上。
他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逸虚,也不知道那废物掉哪儿去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
屋子里还是黑的,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白。
开元躺了一会儿,没再睡着。
于是坐起来,披上那件破烂的外袍,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静。鸡在窝里睡觉,狗趴在墙角,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光下,那层保护村子的光罩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个大碗倒扣在村庄上空。光罩外面,瘴气在翻涌,时不时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从雾中掠过,一闪而逝。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然后他看见院子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盯着他看。
是个老头。不是周家那个老头子,是另一个,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
四目相对。
那老头没说话,眼神很奇怪,像是打量,又像是防备。
开元也没说话。
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那老头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
开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回了屋,躺下。
第二天的早饭还没吃完,麻烦就来了。
周家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个提灯笼的老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老头子放下碗筷,起身招呼:“村长,怎么这么早?”
村长没理他,目光直接落在正低头喝粥的开元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又硬又冷:
“这个人不能留。”
周家老两口愣住了。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村长,这孩子是落难进来的,浑身是伤,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村长冷笑一声,打断她,“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从哪儿来?”
老太太语塞。
村长盯着开元,往前走了两步:“昨晚半夜,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什么?”
开元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说?”村长继续逼近,“那我来告诉你——你身上有外面的味儿,你身后跟着不该跟的东西。”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村长……”
“我在这村子里活了七十年,见过五次外面进来的人。”村长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沉,“每一次,他们走后,村里都要出事。死了人,丢了孩子,莫名其妙就没了。”
他指着开元:“这个,也一样。他身上带着晦气,留不得。”
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跟着村长来的人,有的一脸认同,有的面露犹豫,但没人开口。
开元却在沉思。
这么几十年在人界也不算少了,这里竟然只来了五个外人?
周家老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村长一眼瞪了回去。
开元坐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碗粥。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又抬头看了看村长,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我走。”
他把碗放下,站起身。
老太太急了,拽住他的袖子:“你身上还有伤,能往哪儿走?外面那些东西……”
“大娘,”开元看着她,脑子里做着计划,“没事。”
他往外走了两步,村长却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开元看着他。
村长转身,跟那几个人商量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隐隐能听见一些——
“……就这么放走,万一在外面出什么事,怨气冲着咱们来……”
“……不能留,也不能让他死在附近……”
“……让他往东走,那边是死地……”
老太太站在旁边,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白。她走过去,对着村长说:“他还伤着,你们让他往死地走?”
村长没理她。
一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叔,我觉得……是不是太过了?人家也没干什么,就是进来躲躲灾。”
另一个妇人也小声附和:“是啊,周婶儿都收留他一夜了,也没见出什么事……”
村长皱眉,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但没说话。
又争论了一阵。
最后,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头出来打圆场:
“这样吧,再留一晚。明天一早,让他往西走,那边好歹有条路能绕出去。今晚大家伙儿都警醒点,守夜轮班。”
村长想了想,皱着眉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开元一眼,那眼神还是阴沉沉的。
“今晚好好待着,别乱走。”
开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出去,心想还算不错。
老太太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怕。”
开元转过头,看着她。
“大娘,我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今晚我再叨扰一晚。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