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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看着办 此时的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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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入月回到府上,家中的仆人来来往往,面色凝重,都在为袁夫人的后事做准备。袁夫人的屋内是低沉的哭声和哀嚎声。他的大哥肖满盛,袁夫人的独子,更是伤心,跪在袁夫人的遗体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由于袁夫人死得突然,从停灵到出殡,各大大小小的事令肖老爷应接不暇。
他把入月叫到屋内,对他说到,“你大哥是个孝顺的孩子,但是他做事我不放心,所以府内关于丧事的相关事务还需要你多多帮忙。”
“知道了,父亲。”入月低着头应答到,表情依旧淡漠。自从知道袁夫人的死讯以来,他从没伤心过半分。
“你去看过那个孩子了吧。”肖大人问到,之前下人已经来报,说二公子去了卞城监狱,而肖大人并未阻拦,只是嘱咐下人不要告诉蒋公公。
“有花……确实是被冤枉的。”入月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语气尽量平和。
肖大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从座位上走下来,走到入月的身边,只是说了句,“你看着办吧。”便拂袖而去。
入月看着肖大人离去的背影,这一刻他觉得父亲真的老了,不再意气风发,头上也多了些许白发。
而父亲的那句“你看着办”似乎是一种父亲与儿子之间的默契,更是父亲内心的愧疚,也是自己心底的一个疤。
肖入月比谁都清楚这种愧疚来自何处。十年前,同样是毒发身亡,七岁的入月守在死去的母亲身边,任他如何哭喊,母亲再也没有醒来看他一眼。
母亲去世那天早晨,他还在和母亲在花园里玩,不小心把球踢远了。去后院捡球的时候,看到远处袁夫人似乎在给丫鬟交代着什么。他悄悄地躲在柱子后面,看到袁夫人给了那丫鬟一袋用白纸包裹着的粉末。
那时的入月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那天母亲喝下调理的药之后,开始吐血不止。事后,那个丫鬟被杖毙,七岁的入月整夜地跪在父亲的门口,坚持把他看到的说了出来,是袁夫人指使那丫鬟的。
而等待入月的却只有父亲的责骂,和袁夫人变本加厉的刁难。
等到几年之后,待到入月再大一些,他得知当年那个丫鬟死后,袁夫人给了她的家眷数额不小的钱财,现在过得锦衣玉食,而他也渐渐明白肖大人夹在蒋公公和袁夫人之间的难处。他的父亲,肖府人人口中的肖老爷,需要借着蒋公公的势力在朝中站稳脚跟。
十年后,像是注定的剧本,估计袁夫人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被别人毒害而死。想到这,入月的心里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而现在的他不会再让他想保护的人白白蒙冤。
夜里,春美收拾完厨房有些腰酸背痛,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走出厨房。
在夜色中,她看到一个人背靠在院子的树下,抬头看着夜空,微弱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令她心跳不止,此人正是肖入月。
入月看见春美从厨房出来,也不再靠着树干,笑盈盈地朝她走来。春美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口,不敢直视他,一直扯着自己的衣袖口。
待到少年走近,入月一把拉过春美的手就往池塘边上走。如果他此刻回头看看,一定能看到春美那如煮熟的虾般通红的脸。
两人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坐下,入月并没有看她,而是淡淡地说到,“你喜欢我是么?”春美一下子感觉全身都僵住了,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入月继续说到,“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最讨厌搞小动作的女人。”他的语气愈发冰冷。
“二公子,您说的我不太懂。”春美回答到。
入月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继续说着,“当年你失足掉到前面这个池塘,我可不希望救的是一个歹毒的人。”
入月转头凑近春美,捏住她的肩膀,那双动人心魄的双眸让人移不开眼,“明天一早,你就去跟肖大人说,是你搞错了药的剂量,夫人才服用进了过量的乌头而亡。”
“二公子,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春美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入月只是冷笑着,悠然起身,背着月光,那张脸阴冷得可怕,“我不知道蒋公公给你承诺了什么条件,据我所知,袁夫人一直在暗中搜集他贪污受贿的证据。袁夫人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正好意外撞到了头昏迷,于是顺理成章被下药灭了口。”
他顿了顿,冷冷地看着春美,“而且,我昨日去远郊看了你的奶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一听到奶奶,春美再也忍不住了,两行眼泪不住地往下流。“蒋公公……”她一边抽泣着一边说到,“蒋公公说,袁夫人要是死了,他会找最好的大夫给奶奶治病。”
春美打小无父无母,和奶奶相依为命,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上街乞讨时,被蒋公公买下送到了肖府。
此刻的春美不再掩饰,在池塘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入月长长叹了一口气,再怎么说她也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他俯下身,轻轻拍着春美的背,“只要你愿意跟肖大人说实话,你奶奶的病我会想办法的。而且……”
入月顿了一顿,“而且如果你说出幕后指使,我必会跟官府争取,对你从轻发落。”
春美抬起湿漉漉的双眸望着入月,“那您还会讨厌我吗。”
“春美,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我想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入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看着令人心颤。
“好。”待春美稍微平复下来,答应了入月。于是两人约定好,明天一早就将实情告诉肖老爷。
“春美,”在回房的路上,入月喊住了在前面走着的姑娘,“谢谢。”
春美脸有些微微发烫,“二公子,您是为了有花姑娘么。”
入月看了看夜空,今夜无云,“如果今天在监狱的是我,有花也会这么做的。”
春美的眼睛里划过一次不易察觉的闪烁,没有继续往前走。
入月察觉到春美停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春美的脸在夜晚的树荫下格外阴沉,“二公子,您有什么证据证明过量的乌头是我放到药里的呢?”
入月听到她说这话,愣了一下,转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往她那边走去。还没等春美反应过来,入月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顺势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如果我说,这个呢?”说罢,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手帕已经有些旧了,上面还有些许黑色的污渍,凑近还能嗅出一些微苦的气味,是乌头残留的中药味。而手帕的一角还绣着一朵淡粉色的花和月亮。
春美顿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入月松开她的手,任春美顺着树干跌坐在地上。
入月见斯如此,语气也没有半分柔和,“我想,你愿意帮蒋公公毒害袁夫人应该不只是为了你奶奶吧。”入月的琥珀色眸子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因为会被定罪的人是有花吧。”
如果他没猜错,春美的嫉妒心足以让她冒着风险,也要把有花送到监狱。毕竟在常家出事前,他和有花定下的婚约是全府的人都知道的。更何况,下人当中也早就有传闻,肖入月对有花格外关照之类的话,只是他之前并未放在心上。
见春美没有回答,他继续说着,“若不是无意之中在后厨中的柴火堆里发现这块手帕,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
“二公子,”此刻春美终于开口,抬头望向他的一刻,入月在春美的脸上看到的是无比的凄凉,“奶奶的病就拜托你了。”
入月只是低声回了个“嗯”,便转身走出了后院,挺拔矫健的身姿隐匿在夜色中。春美在树下,看着背影离去的方向,眼神里的眷恋随晚风一同没入了初夏蝉鸣中。
入月回到屋内就寝,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总是浮现着转头看到的春美的眼睛,那双杏眼里充满了悲哀。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丫头,眼神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身上。入月也不是傻子,自是知道春美的心思。
春美做得一手好菜,在入月被袁夫人刁难着吃不饱饭时,春美总是偷偷会给他私下做精致的菜点,然后偷偷放在他的窗台边的桌子上。这些入月都看在眼里。
只是,感情这件事,如果只是像做好菜这么简单就好了。入月想到这轻叹了一口气,便翻身睡去。
“啊!”第二天一早,肖府清晨的宁静是被一声尖叫给打破。打扫花园的侍女凄惨的叫声惹得众人围观。
等入月披上衣裳赶到时,一个女孩躺在池塘边,全身湿透,面色惨白,身上的衣服软塌塌得贴在皮肤上。不少围观的侍女貌似还惊魂未定,有的在一旁掩面哭泣,有的扶着树干吐着刚刚吃的早饭。
女孩已全然没了呼吸,入月心口一紧走上前去,一眼便认出,从池塘被捞上来的人正是春美。
此时的卞城监狱中,有花已经写好遗书,静静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
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在去往绞刑场上的路上了吧。有花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