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秋》尘六

1、第1章 我看起来很

　　程潇着一身淡色挺阔风衣大步走出机场。

　　春雨菲菲，路面潮湿，红色车灯线映在水里随着车身启动越拉越长，轮胎下数线交织激起细小雨珠。

　　一阵风吹来，她紧了紧风衣——

　　手机刚开机，弹出一条信息，来信人温教授——轻松些就当做一场旅行，如果到了终点还不是你的目的地，我会去接你。

　　十几个小时前的夜晚，她还在贫瘠穷困的非洲土地，身边有十五岁女孩瓦莎陪伴着，瓦莎仰头看着夜空中寥寥无几的星星对她说：“我很想走出这里也很喜欢中国，你可以替我去看看吗？”

　　“好。”

　　瓦莎都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又怎能装不懂！

　　2007年，深秋——

　　程潇出生在北方一个重工业的小县城，这里的天永远都蒙着一层灰，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灰蒙蒙的遮掩，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倒是名正言顺多了。

　　而她此刻就得幸于那层“灰”，所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中的一环而出现在了四中校门口。

　　“哎哎哎...同学们！”张旭风风火火跑进班挤到人群里：“我刚路过办公室看见她了，真不愧是德高校花，长得那叫一漂亮啊...个高腿长皮肤白的透亮！”

　　青春萌动的男高中生们争先恐后的问：“到底有多漂亮？”

　　“恩...”张旭拖着长长的尾音思考着该如何形容，他脚踩椅子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就这么说吧！把咱学校所有叫得出名字的漂亮女生加起来都不及她一半好看！”

　　大家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天马行空的幻想着，对转学来的程潇更是好奇的不得了。

　　青春是一场梦，梦里是鲜明的，是张扬的，是有着彩色期盼和美好的憧憬，倏然间，美梦在一声平静又显强硬的话音里戛然而止。

　　“张旭，下去。”肖森就像是青春的一个意外，他天性喜静，性子淡然而善于克制，从班门口到座位这短短几米，听着大家对新同学的议论幻想并无感触，只是对踩他椅子的张旭感到烦闷。

　　张旭扭头一看，这不是四中的门面嘛！老师眼里的尖子生，宝贝的不得了。

　　肖森盯着张旭又重复了一遍：“下去！”

　　张旭这才发现自己踩的椅子正是学霸的：“哦哦哦...哎呦，没认出这是班长你的座位。”他跳下来还不忘拿袖子在椅子上擦两下。

　　这边八卦还没讲完，那边上课铃声就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着任课老师。

　　然而任课老师没等来，老班先带着一个气质绝尘五官惊艳的女孩进了班。

　　程潇的到来引得台下一片躁动，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肖森都微微晃了神。

　　在一片或兴奋或妒忌声中，挤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操。”

　　老班拍拍手，讲桌下面瞬间归于安静：“给同学们介绍一下，这是从德胜高中新转来的同学程潇。”她偏头看程潇一眼：“和同学们打个招呼。”

　　“同学们好，我是程潇。”她的声音清脆干净，像一颗小石子被投入清泉中“咚”一声，肖森仿佛看见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卷起淡淡涟漪。

　　原来淡漠克制的少年不是不青春，只是青春来的有些猝不及防。

　　老班指了指后墙靠角落的位置：“你去坐那。”

　　老班手指的方向，角落的位置仅有孤零零的一张桌椅，而身后就是摆放扫帚拖布垃圾桶的位置，这个位置明显是对她的“特殊优待”。

　　程潇目光在班上大致一扫，班级座位都是两两一组，其中靠墙一侧明显有一个空缺座位，那边上坐着一个眉眼清隽的同学，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肖森微微一怔，略显局促的垂下了头，耳廓却悄悄泛起了红晕。

　　程潇看到肖森的第一眼，只觉清爽，在高中这个不尴不尬的年纪，青春虽涌动可胡渣也不甘落后，加上学习任务重，黑眼圈又邋遢的模样几乎是大部分男生的标配，可肖森清爽干净，忍不住让人多看两眼。

　　程潇也不在意，背着书包，走了过去。

　　安排好座位老班便离开了，到了班外还忍不住扭头看了眼程潇又看了眼肖森。

　　这女孩儿长得太过漂亮招摇，她心里忽的悬起了一块大石头，只盼望着她能安分一点。

　　英语老师随后进班：“同学们，翻开第23页”

　　程潇拿出英语书，这套书还是从德高带来的，她到不用买新书了，只是校服需要一套新的。

　　开学加补课时间两个多月了，其他人的书本上都涂涂写写标记着重点，只有她的书干干净净的还泛着淡淡的纸页香。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鸟语，她在下面打着瞌睡，眼皮颤的打架且越打越凶，索性就如了它们的愿。

　　下课铃噪耳，她一个激灵醒了，看着眼前这陌生的环境，竟一时有点愣怔想不起自己在哪。
　　厕所里，彭城抖了抖拉好裤链去洗手：“哎，新来的那个程潇长得可真俊啊！”

　　张旭完事也过来洗手：“白白净净的，胸也比咱班上的女生要大。”

　　宋宏伟靠在水池边撇了撇嘴一脸鄙夷：“男人揉大的呗，那种骚货。”

　　张旭和彭城听他这么说，俩人对视一眼，张旭拿胳膊肘顶他：“什么情况？你认识程潇？”

　　“哼...简直不要太熟，她就住我家楼下。”

　　“我操...”张旭和彭城爆出一声惊呼，羡慕坏了：“那你不是近水楼台？”

　　“台你妹啊！”宋宏伟一脸的厌恶：“老子嫌她脏。”

　　两人面面相觑看向宋宏伟：“啥意思啊？”

　　宋宏伟湿手在张旭衣服上抹了两把，惹得张旭啧啧两声。

　　宋宏伟讥笑：“就那么回事呗，我家那片人都知道。”

　　张旭和彭城惊讶的张大了嘴，磕磕绊绊的开口：“不会吧..她是...”

　　“公交车呗！最便宜的那种，着急了10块钱也行啊！”

　　肖森上完厕所洗手，宋宏伟瞥他一眼阴阳怪气的调侃：“班长，给你提个醒，这个新同学身上可脏，你小心点。”

　　肖森不为所动，对着宋宏伟的脸甩了甩手，宋宏伟在脸上抹了一把：“哎，我操...”

　　人分三六九，两人显然不是同类。

　　肖森没理他，走到门口，余光里瞥见一白皙的脸庞。

　　程潇靠在男女卫生间中间的那道墙壁上，抱臂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透亮明媚，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寒凉，浓密的睫毛微微上卷，眼尾微扬会勾人一般。

　　肖森觉得这个女孩有毒，她不说话只是这样靠在墙上看他一眼，就能让他心跳紊乱呼吸不畅。

　　一天下来，肖森发现程潇绝非善类。

　　比如宋宏伟莫名消失的课本儿和他最宝贝的一枚退伍老兵的荣誉军章。

　　他几乎下意识的断定，那书和那军章怕是已经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被悄无声息的处理掉了。

　　深秋的天总是黑的迫不及待，街边的路灯早早亮起，是人是鬼也能照的清清楚楚，比如校门口罕见出现几个打扮不伦不类的男女，他们每人手里都夹了一根烟，勾肩搭背站姿诡异，男的烫着爆炸头，女的绿色眼影快画到了眉毛上。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潇挎着书包慢悠悠的走出来，葛三看见她挥手喊：“潇姐，这儿。”

　　程潇循着声音看去，陈浩，黄毛，葛三和他们的妞儿都来了。

　　程潇走近，陈浩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低头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收拾他们。”

　　程潇头微偏身体有些僵硬，讪笑：“借他们十个胆儿，也不敢啊！”

　　黄毛附和着：“浩哥你当潇姐这脾气是吃素的啊！”

　　“也对，她吃不吃素我可最清楚。”陈浩在她面前笑的暧昧，程潇恶心的想吐，连敷衍都懒得应付他。

　　一行人饭局结束又晃悠到台球厅，程潇看到收银台后的脸时怔了一下。

　　肖森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程潇。

　　张文娟放下球杆拉着小敏窃窃私语：“今天的收银小哥没见过，好帅啊！”

　　小敏压低了声音略显激动：“可不嘛！好久没见过气质这么清冷的帅哥了。”说罢幽怨的瞥了眼在一旁打球的三个男生：“可惜他们也来了，要不我肯定去找他要Q号。”

　　两人还在小声的讨论着，陈浩突然高呼一声：“我操...我媳妇儿就是厉害啊！”

　　说罢，扳着程潇的脸重重亲了一口，转身和黄毛葛三继续打球去了。

　　程潇把球杆放在一边，趁着陈浩没看这边，抬起手背在脸上狠狠擦了几下。

　　抬头间，她瞧见收银台后的目光正好从她身上离开。

　　她顿了顿，抬腿朝收银台走去，十块钱拍在柜台上：“拿盒烟。”

　　肖森看着那十块钱，眼神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稍纵即逝，程潇没看到，他转身从身后的货柜上拿了盒娇子放在她面前。

　　程潇看了眼娇子：“抽不了娇子，会吐。”

　　肖森把娇子拿回去放好，又拿了盒爱喜放她面前。

　　程潇眉头一拧：“我看起来很软？”

　　肖森怔了一下耳廓发烫，又换了盒520给她。

　　程潇哼笑一声却不友善：“什么意思同学，一直给我拿女士烟！”

　　肖森抬头瞟她一眼，把一盒黄金叶放在520的旁边。

　　程潇挑挑眉，看着面前的两盒烟，意外的手指摸向了520。

　　肖森将黄金叶放回货架，坐下继续写作业。

　　程潇打开烟盒，整齐的20颗红色桃心闯进了她的眼里还带着一股清凉之气，一下子鼻腔都被打通了。

　　她抽出一支烟打上火吸了一口，顷刻间嗓子清清凉凉的还挺舒服。

　　她吐出一口烟雾，问他：“你不在学校上晚自习？”等了一会见肖森没有回答她的意思，踮起脚尖抻着脖子看向收银台后他的作业本：“写什么呢？数学作业？什么时候留的？”

　　肖森没理她。

　　她不死心：“我经常来这，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帮人代班？还是最近刚来？”

　　肖森依旧不理她，她也不觉得没意思：“老板知道你未成年吗？就不怕有人告他雇童工？最近还查挺严呢！”

　　终于目的达到了，肖森抬头看着她，一双深棕色的眼眸清清淡淡和他人一样。

　　程潇莞尔一笑：“放心，我没这么无聊！”逗他玩儿还挺有意思。

　　肖森属于淡颜系，皮肤白皙清爽又干净，周身的气场也显清冷孤傲，一对略窄的扇形内双，眼神平静又淡漠有一种看透世俗还不卑不亢的老沉，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配上棱角分明的轮廓，程潇在她贫瘠的词库中思索了好半天才想到一句话来形容——这是一张国泰民安，祖国繁荣昌盛的脸。

　　他若是穿上神圣的军装一定很好看！

　　一支烟即将烧到烟屁股，张文娟喊她：“程潇，过来打球啊！”

　　程潇最后深吸一口烟，有意无意的将烟雾吐在他脸上转身进去了。

　　眼前萦绕着浓白烟雾，肖森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眼睛也终于从作业本上挪开，看着一道大题被他解得牛头不对马嘴，心头好像有一团乱糟糟的毛线还莫名其妙的窝了一团火。

　　程潇拿起球杆准备开打，张文娟凑近她身边小声问：“你刚才和收银的小帅哥聊什么呢？这么久！”

　　程潇从兜里拿出烟摊在手心：“能聊什么，买烟呗！”

　　时间差不多了陈浩搂着程潇去收银台结账边说：“今儿别回家了去老地方。”

　　“来大姨妈了。”

　　陈浩眉头一皱，十分不悦：“你怎么天天来大姨妈！”

　　程潇轻笑：“我身体不正常啊，一月来两次，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毛和葛三打趣陈浩，一行人出了台球厅。

　　肖森手里的50块钱，被他攥的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