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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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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祁行着这个不知何时结束的长礼,心道,她隐约记得,在宫场时,那矮耗子提及,“姑姑好心收留”,彼时她还以为这“姑姑”是个仁善的主儿。不想,竟如此刻薄。莫非自己从前同她有过龃龉?可若如此,她作为忏苦宫的掌事,怎么折腾诬害自己不成,想必撵出去都不在话下,又为何留她碍眼?
众人进食半刻后,觉得自己还能□□的季祁约莫着,此刻,时长也该到一般宫人的极限了,于是“哎哟”一声高呼跌地,又惊恐爬起,声音和身子一同颤抖道:“姑姑恕罪,姑姑恕罪。”
中间木桌后的人这才放箸,不急不慢道:“每回,你都能猜到我是谁。”
季祁心道,你也不看看你坐哪里。
“季祁愚笨,只不过姑姑气度不凡,不比常人,并不难猜。”
“花言巧语。”丁蝉衣蓦地想到什么,一句话吐得咬牙切齿。
丁蝉衣起身,步步缓行,每一步都能听见清晰的声音,眼神始终落在季祁身上,庖斋里嚼食之声锐减。
季祁忽然感到自己身上好似飞插了数百把白花花的刀子。
终于行至季祁面前,丁蝉衣骤然抬高声音:“你何时勾搭的项星河?说!”
哈?
季祁短愣片刻,遥对堂前那姑姑恨不得将她碎其骨、啖其肉的红眼,飞快冷静,心道,原来搁这等着她呢。
勾搭?何为勾搭?她怎不知自己何时勾搭了人?
整座庖斋静至喘息声都清晰至极,隐隐叫季祁萌生一种感觉——此事若不善了,那便没好了。忏苦宫规矩森严,且好似全由这名臭脾气姑姑话事,她若触禁,前方静待她的,还不知是何刀山火海。
若这劳什子姑姑真因为她口中之事诘难自己,又怎会支开项星河?叫项星河一对质不就一清二楚么。除非——她有心为难。
可是,为何?
“季祁不知姑姑所言何意,姑姑莫说玩笑话。”
“若非你勾搭他,他怎会与你一同进来!”
啊?季祁心道,你咋不问他啊?合着方才支开项星河,只为方便拣软柿子捏啊?
“姑姑……想必姑姑也知晓,我自晨起便一无所知,弄清我是谁、习惯这地儿都来不及,何来时间行姑姑口中苟且之事。我因去迟了宫场,遭佐长责罚,项星河见我可怜,帮着说道了一二,来庖斋途中,又好心教我不少忏苦宫规矩,何来季祁勾搭一说?姑姑若不信,叫项星河来,当场一问便知。我于此辩解,姑姑只会觉得我空口白牙,平白为此气了身子,还误了姑姑进食。”
“尖牙利嘴。来人!”
季祁眼前蒙上两道高大阴影。
“教她跪下。”
一声闷哼,季祁膝盖锐痛,随即触地。
几个内侍冷冷收棍,面无表情退至堂前原地。
该死,好疼。
这话也能招打。
季祁额间渗出些许白汗,方才她见棍影,便心道不好,收膝敛气,避了几分蛮力,然膝盖毕竟为骨,顶多不落伤根,痛感却几乎分毫未轻。
若说方才她还有理由犹疑,现下已是毋庸置疑了——这是一场有心的刁难。
恐怕,往日这般刁难也不在少数。
季祁旁的木桌前,一名女子垂首默坐,肌肤如雪,明眸皓齿,心道,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叫她一人受罚,可别牵连自己。她捏捏衣角,颇有些紧张,眼神乱飘,偷飘到掌事姑姑,又偷飘回季祁。黛双儿想,毕竟她和季祁同房住,姑姑曾点名吩咐她照管季祁,她今晨却自己先溜。
黛双儿咽咽唾沫。
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儿得罪姑姑。都因为那该死的项胜包飞,她还有事相求。
一声尖锐哨音利箭似的冲进耳孔,好似在头里疾穿了一圈又猛地直冲天灵盖。
“姑姑!!季祁冤枉!我同项星河一路沿匝道至此,其间从未偏离,也未避人,少说也有十几人目睹,现下忏苦宫人皆聚于此,姑姑为何不问?项星河片刻便归,姑姑又为何不问?请姑姑屈尊一审,必叫姑姑今日之怒烟消云散。姑姑!季祁心知姑姑恐事发后,季祁受难,但季祁不怕问!姑姑无须欲包庇季祁!为——何——不——问——啊?”
季祁嗓门着实过高,扯得比唢呐还难听,整间庖斋的宫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庖斋渐起坐不住的窸窣声。
黛双儿感到她恍若有片刻耳朵空白一片,什么都听不见,复能听见后,耳孔后脑皆突突跳不停。
这个季祁……
她在作何?
但这般不惧审,该是没猫腻吧。
莫非姑姑有意为难她?
“姑姑!姑姑!一——问便——知啊!姑姑!冤枉!”
对头顶如刀的眼神视而不见,季祁一声喊得比一声撕心裂肺。
掌事姑姑环顾四周,见众人神情,犹豫片刻,怒瞪季祁,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来人——”她偏头,视线落在最近的黛双儿身上。“掌她的嘴。”
黛双儿一愣。
“还不快去!”
“啊!”
黛双儿慌忙收手,左手捏着右手结巴道:“你、你瞎叫,我可没使劲儿!”话毕又紧张地瞟瞟掌事。
“……”知道你没使劲,她只不过快速摆脸,演场戏罢了。季祁心道,此人怎么在深宫活下去的。
掌事道:“给我重重地打,若有包庇,一同受罚!”
“啊!”
“你、你怎么赖人,我根本还未碰到!”
季祁:“……”
你都挡住那老女人了,同我装一下很难吗。
掌事推开黛双儿,不耐道:“让开!来人!”
又是那两名人高马大的太监。
“给我打。”
“姑姑。”
听见远处传来这一道陌生声音,季祁趁姑姑怔愣之际,高喊冤枉。
“姑姑这里好生热闹。”
季祁看去,掌事姑姑浑身变紧。
一名粉色绣花宫装,气质端庄的宫人款款行近,不知方才在廊外呆了多久,身后跟着四名红帽青衣的太监,腰弯成秋日的稻杆。
女子未看掌事姑姑一眼,沉肩平视,行至方才掌事坐着进食的地方,坐下。
“映红姑娘大驾光临,不知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姑姑还未回我的话。”掌事口中叫“映红”的女子未为掌事的谦卑所动,视线轻飘飘略环视一周,最后落在垂首直立的掌事身上。
“若姑姑实在抽不出身,我也好回去回禀娘娘,改日来唤。”
语毕,瞅向地上跪着的季祁,默默上下打量。
“不过是底下人怠懒,误了工时,我教训教训罢了。”掌事急声抢道,霎时吸引诸多目光,片刻大概意识自己突兀,又低声缓道,
“噢,我怕此地人多眼杂,恐污了映红姑娘的眼,不如我陪姑娘移步到廊外,细听娘娘吩咐。”
门槛外,粉色宫装的女子忽地回头,再次上下打量季祁。
掌事心又一紧,忙道:“……映红姑娘?”
女子方缓缓回首,似考量什么,同掌事一前一后行至廊外。
交谈片刻,掌事姑姑弯腰垂首,默默跟在女子身后,一前一后离开庖斋,不见踪影。
季祁于黛双儿对面寻个空处,坐下进食,方欲问些什么,诸如自己于此呆了多久,还未开口,见这貌美女子收回抻向门外的八里地长的脖子,左右四看片刻,鬼鬼祟祟出了庖斋。
季祁狼吞虎咽餍足后,依记忆一路摸回寝院。
途中,偶有人同她简单寒暄几声——一个约莫四十多的汉子,两个同她一般年纪的女子,以及一个约莫六十的阿嬷。
他们不算热络——毕竟面对的这个人,每日晨醒就会把自己忘记。
不视而不见算不错了。
季祁特意装作迷路,多绕行几处,默默记忆踏足过的匝道,宫场,以及何处有禁卫阻拦,见忏苦宫人影渐少,约莫快到午歇禁时,摸回寝院。
掌事姑姑的敌意令人不解,同自己住一处的那美人之鬼祟也耐人寻味。
甚至……那叫项星河的少年是否有意接近自己……
不行,眼见已过半日,若今日无所收获,明日一切又被重新清洗。
她必须于天黑前解开迷雾,绝不能再次醒后一无所知。
丹凤门红底金钉,巍峨静立,一尘不染,朔冬寒风阵阵,更添肃穆。
沉重红门徐徐开后,露出三名并立的人。
马车辕座上的两名年轻男子对视一眼,高声道:“三皇子奉圣诏回京,何人挡路?”
中间立着的官员道:“请殿下下车。”
周回同身旁叶麟对视一眼后,高声道:“三皇子身体抱恙,不便下车,门下何人,速速让开,陛下月余前传书,命我们阳月初九前抵京面圣,今日已初十,你们想违抗圣令不成?”
“请殿下下车。”
周回蹙眉,谨慎看一眼叶麟,叶麟点点头,周回从辕座一跃而下,绕至车厢,贴近车帘耳语。
张啸天、杨宝驹,以及太卜署署令陈贺,皆默不作声,实则凝神聚气,紧盯着那几丈外的简陋马车。
自摩羌犯边,德妃通奸事发,大兴割地求和,两年后,陛下下旨发配德妃余孽——年仅七岁的三皇子至西疆戍墓,距今已整整十三年。
他们无一不万般好奇——
当年那个于周岁抓周礼同皇太子争夺虎符、自幼活龙鲜键、好射善御、野心勃勃的三殿下,如今出生成什么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