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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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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整个宫场鸦雀无声——
刚刚他揍人时,他们便胆颤,一听这句话,更惊心破胆,不敢说话。
众人皆心道,这半月前初来乍到的新佐长,瞧着不过半大小子,怕吃了豹子胆不成,竟敢在项胜面前如此张狂。
谁人不知,项胜惯是鸡肠鼠腹,心眼儿比他那瘦不禁风的身板儿还小,今年更是倚靠他那远房表姐的裙带关系,在整个忏苦宫恨不得呼风唤雨,动辄兴妖作怪,恣意殴打辱骂,却恨不得连掌事姑姑都不放在眼里,分到他手下的宫人皆浑身鞭伤,却屁都不敢放。
若得罪项胜,依他那睚眦必报的秉性,还不得吃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当人人都能做那爬成婕妤做凤凰的王秀芳?既做不成她,以后在这暗无天日、毫无退路的忏苦宫,还能想好过?就是那西园保宫里的佐长也不敢招惹他呀。
项胜受项星河那一摔,仍未缓过神,躺地龇牙咧嘴,浑身发抖,一听项星河这般大逆不道的损辱之言,时而毛发倒竖、脸红筋暴,时而浑身冰僵、哆哆嗦嗦,尤若坠入那冰火九重天,不辨冷热。
一边心道,他、他敢?!他敢保证,项星河若真敢在他头上撒尿,他便叫他瞧不见明日太阳。
接着又哆嗦道,可明日是明日,今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狂徒,谁料能做出什么事!若这毛贼就是不怕死地敢了,就算他事后将其千刀万剐以解心头只恨,还能浑然当作未被折辱过不成?
项胜缩地上哆哆嗦嗦,余光竟瞥见那几个曾跟自己有点龃龉的佐长,目不转睛、凝神聚气、怕早摩拳擦掌等着看他笑话!
众人皆噤若寒蝉、屏息凝神之际,季祁思量一番,与其叫那孩子给自己招仇,不如……
她一个箭步扑到项胜身边,疯狂摇晃他胳膊,焦急道:“这位好汉,你无妨吧。什么赔罪,我可受不起,都是误会,好汉快快请起。”话毕,使出吃奶的劲儿咬牙往上提溜。
项胜一刻前才被那撼天动地的一鞭猛摔地上,如今被这般拉扯,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天旋地转,气血上涌、筋脉阻滞不通,一抽搐,喷出一道比方才更惊心的血弧,“哗”一声后,一朵血花炸在地上。
众人皆惊呼,四散后撤。
这口血仿佛吓丢那姑娘的魂一样,她忙不迭撒手尖叫道:“好汉,我瞧你不怎么舒服!”
这一松手,刚被她扯起来半截的项胜又扑通摔地上。
众人皆露出不忍直视之容,心道,这姑娘又笨又怂,心眼倒好。
再一看项胜,似被颠成八瓣儿,只时不时发出无力的痛苦嘤咛,便似再站不起了。
季祁不动声色睨他,看完这副鬼样,偷偷后撤,准备开溜。
项胜当下对她赔罪还是得意洋洋,她压根不在乎。她只想嬉皮笑脸避过此难,等回到寝院,翻寻线索,寻回记忆,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操纵之人。
这项胜如何作死,同她何干。要真想教训他,最好,等日后直接掀了这整个所谓忏苦宫,看他还如何兴风作浪。
几个佐长喊了两人,一人架一条胳膊,正欲抬走,身后忽然传来清朗高调的一声:“拿爷的话当耳旁风?赔罪呢?”项星河一把揪起项胜的后领,细长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众人皆顺着他的手指朝后看,一层一层散开让道,露到最后,后撤抬腿的季祁一览无遗。
季祁:“……”
项星河看着她,竟还有些温柔道:“你莫怕,今日,我非得让他给你磕头不可。”
季祁心道,如果项胜磕头能让她多活几年,都用不着你动手了。
权衡一番,项胜爬几步,朝面前那人不停磕头道:“我赔罪、我的不是、还请姑娘宽恕……”
他低着头,无人看到,一口黄牙快被咬碎,鼠眼凶光四射。
项星河,季祁,我不把你们两个挫骨扬灰,老子就不姓项。
磕完头,项胜跌跌撞撞起身,捡起鞭子,连滚带爬冲往宫场南侧的栅栏口,冲到口外,忽然转头,狠狠“忒”一声,抬起食指,脚步摇晃,醉汉一般双目猩红道:“你们给我等着,今日之仇,老子必报。”
“看什么看!”一鞭砸倒身旁老汉,又转身歪歪扭扭甩向身后妇人的脸,“啊!”“啊!”
“你!你!还有你们!全都给老子等着!一个都跑不了!”
季祁“……”
随即耸耸肩,随便呗,该来的跑不了。
“老人家,您无碍吧。”
“我、我……不碍事,不碍事……”
“晨时我进来,看见长着不少蓟草,出了宫场往西走百十步。艳红色,顶上长着长绒毛。您捣烂,汁水涂伤口上,能止血。”
“……好、好,多谢姑娘。”
季祁扶住老汉的揖,“老人家不必,我看您面貌似与旁人不大一样,老人家是何方人士?”
“我是南方汀州人,年轻时候随亲友逃难来的京城。”
“原来如此……”季祁又笑道:“这忏苦宫当真不是地方。”
老人嗫嚅无言。
季祁暗地注视老人神色,又道:“若能离开就好了。”
“呃……呃……”
“老人家怎会在忏苦宫呢?”
闻此言,老汉却终于摆摆手,左右看着,仿佛害怕什么似的,一瘸一拐顺着匝道离开了。
季祁叹气。
已是晌午,项胜落荒而逃后,宫场的人便随着先后悉数离开,当下,只余稀疏几人了。
“姑娘,你问不出的。”
一道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传来。季祁回头。
是一名约莫五十多的妇人,她走近凝重道:“姑娘还是得空去给那项佐长赔罪吧。”
季祁不应,追问道:“婶子,你方才说,问不出来……是何意?”
妇人叹气摇头,低声道:“被打入忏苦宫的人,都是从前犯了事,谁情愿自揭伤疤呢。”
“犯了事,不该在大牢吗?”
妇人好似难于启齿似的,左右看看,见无人,才贴近她耳边低声道:“我们都是犯了事儿,但未犯戒条,只是惹了各宫主子不痛快……”
季祁领会了。
说白了,此地就是个权贵们把玩无势白丁的私牢。
季祁作揖,“多谢婶子相告。我自晨起,便懵懂不知何处,也不知规矩,甚至不知自己名姓,若不是婶子好心告知,只怕此刻还木着呢。”
“无事……你姓季名祁,从前帮过我不少次,去岁我崴脚,还替我背过沙包。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报答罢了。”
去岁?季祁有些震惊。
她竟在这鬼地方呆了如此之久?至少一年?
正欲再问些什么,妇人忽然瞧见什么瘟神似的,倏得色变,潦草道句别,慌慌张张顺着匝道离开了。
看见谁了……季祁纳闷回首,看到项星河握鞭大步迈来。
季祁愣了愣,不知他欲作何,但继而很快挂上笑,疾步迎上去,“今日多谢好汉相助,不知好汉如何称呼?”
少年似是心情极好,高声爽朗道:“项星河。直呼名姓便可。”
“好。我姓季名祁。”
“知道。”
两人一同离开宫场,顺着匝道行走。
“你懂医术?”
“什么?”
“方才你给高老头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季祁一顿,回忆片刻,猜测他说的是蓟草。
正欲说什么,又猛地一顿。
这倒提醒她了——对啊,她如何知道蓟草止血?
她出身于医家?
还是说,莫非是偶然吗。
季祁脑壳微痛,许多医药甚至毒药的东西便你推我挤冲上脑门,她抚额忍耐片刻,方归平静。
季祁心道,如果她久居深宫,怎会对用药如此熟悉?这同她的记忆是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思忖片刻,季祁笑着道:“你也听那矮耗子说了,我没有从前记忆。方才同那老人家说话,“蓟草止血”便自己出来了。”
至庖斋堂前时,闲话的季祁和项星河感觉到什么,脚步皆一顿。
容着上百人的庖斋却并不大,拥挤至极,隐隐可见桌椅密集,条凳横陈,仿佛一个密密麻麻的马蜂窝,季祁甚至感到她闻到一股扑面的汗酸臭气。
不过,真正诡异之处是,桌椅旁人人正襟危坐——却无人动箸。
此般安静,异乎寻常至诡异。
季祁和项星河对视完,屋内传来缓慢一道:“还不进来。”
季祁站得端正,平视堂内中央的木桌前坐着的人。
堂内气氛凝固一般,人人缩肩垂首。
“星河,你去趟保宫,把浣好的衣裳送到宫闱局。来人,给他令牌……还不快去!当作上回包飞一事的弥补了。”
季祁微睨项星河侧影离去后,重望向发号施令的人,竟顿觉令人胆寒的锐利和怨气,短暂对视后,她镇定自若欠身笑道:“见过姑姑。”
“呵。”桌后的人冷笑后,似乎并不关心她站不站在那里,收回视线,竟自顾自执箸,夹一口菜,缓缓嚼起来,头再也没抬。
“都愣着干什么。”个个紧绷的众人这才放松,举箸进食,偶有几个对季祁偷去怜悯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