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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血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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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检测室里,几架仪器闪烁着淡绿的灯光,两具沾满红色粘.液的遗骸分别躺在左右两侧的手术台上,骨骼已经被侵蚀得所剩无几,唯有下潜队字样的服饰,解释着两人的身份。
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化验单,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沉默半晌,不甘心似的对着手机又问了一遍:“这怎么可能是我爸妈?!”
“棠泽,你先冷静。”电话那头的人温柔安慰着:“血池最新一批下潜队捞上来的,DNA检测没问题,十年了,能找到他们已经是万幸。”
季棠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头看着台子上的两人,因为浸泡时间过于久,早已辨不清面容,只有脚脖子上挂着的海棠花链,能分辨出母亲躺在右边。
季棠泽缓慢走过去,眼角的泪珠再也忍不住,开闸似的滚落,他缓缓蹲下,小心用手抚摸着母亲的头颅。
十年了,奇迹终是没能出现。
母亲临走前温柔叮嘱他照顾好弟弟,这一走居然成了永别。
“齐叔,下次下潜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缓缓开口:“你爸妈不是找到了吗…休息一次吧,给你批假。”
“可下次的深度是我爸妈出事的深度。”
“所以呢?”
“我必须去,齐叔。”季棠泽走出检测室,摩挲过头颅的手指,沾满了久泡的腥臭,季棠泽放在鼻尖忍不住嗅了嗅。
这是血池独有的腥臭。
“上次都告诉你了,这个深度目前还是无法检测到咱们电子设备的信息,盲游风险有多大你知道吗?这次去的都签了生死契,之前你说要找你爸妈,我由着你,那这次呢……你凑什么热闹,和那些亡命徒一样,也缺钱吗?”
齐豫喘口气,将桌上的浓茶一饮而尽,心里狠狠骂着季棠泽这个犟驴脾气,要不是看在他死了爹妈的份上,今天这场对话绝不会如此文明。
“想过没有,你出事了,明舟怎么办?他才十五岁。”电话那头人的声音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父母当年就是不听劝阻,私自前往深处……”
季棠泽靠在电梯旁,点了根烟,慢悠悠反驳道:“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也才十五岁,季明舟比我顽强得多,再说了现在咱们技术不是上来了吗?”
电话里面死一样的寂静。
“齐叔,为这一天我等了十年。”季棠泽吐出一个小小的烟圈,眼神逐渐晦暗,哑着声音缓缓道:“原本计划着亲自接他们回来,还是没赶上趟。”
说完,季棠泽自嘲似的笑了笑:“可…我想看看拦住他们的到底是什么…我妈的日记您也知道吧…是我、我不甘心,我也想知道这背后的事情……”
良久,里面传来齐豫轻轻叹息:“下周二早上八点,着急去送死就他妈别迟到。”
“谢谢叔。”
*
季棠泽有个秘密。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能在水中看见怪物,长满触手的怪物。
只需要将指尖轻点在水面上,便会有小小的触手缠上来。
那些触手无处不在。
有时,是在妈妈新买的鱼缸里,有时是在倒好水的电饭锅里,有时在幼儿园的洗手池里。
这些触手粉粉嫩嫩的,小小一只像是动画片里偷跑出来的怪物。
季棠泽不反感他们,准确地说,他很痴迷这些。
偶尔勾勾小手,触手便会听话地缠满他整条胳膊。
这些玩伴唯一的缺点便是无法分享,幼儿园的小朋友好像都看不见,就连老师也看不见。
他们总是说季棠泽撒谎,会拿小石子砸他,还说他是像水一样的怪物。
每当这时,季棠泽就会躲在幼儿园的厕所里,小触手会顺着洗手池缠上他的脖颈,安慰似的将他搂住,小小的吸盘,轻轻.吞.吐着。
比起和人相处,季棠泽更喜欢这些它们。
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对着他问东问西,季棠泽这才恍然,原来不是每个人都会看见触手。
起码正常的孩子是看不见的。
从那时起,父亲开始过分关心他的心理问题。一长串的陈词,给他扣上精神不太正常的名号。
季棠泽不明白那些专业术语是什么,只知道在那之后,父亲就不那么喜欢他了。
父母都是深海领域的专家,对于他能看见触手这事,妈妈始终是相信的。
从五岁到十五岁,妈妈一直在记录观察他口中所描述的触手。
随着时间的增长,那个粉粉嫩嫩的小伙伴,体型开始变得粗.重每个吸盘上都长出小牙。
随着季棠泽年纪大增长,它们出现频率越来越低,但每当出现都势必与性.欲挂钩。
这一切好像不仅只是孩童的一场梦。
父亲没收了家里所有与触手有关的东西,连弟弟的章鱼公仔也惨遭毒手。
除此之外,季棠泽洗澡的时间也有了严格的规定,情况似乎在被人为操控,脱轨的人生正在一步步迈向及格线。
但……直到血池的出现,这一切都变了。
血池,十五年前南江区北部凭空冒出来的大池子,黏稠似血液,深不见底。
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这玩意有多深。
只是池水的检测报告,足以让数以万计的人眼红,里面含有少量放射性元素锎和一些不明物质。
而元素锎因为其本土含量稀有,人工制造艰难,使用前景广阔,市场价每克约4亿。
即便是少量,也足以让人争得头破血流。
最重要的事,季棠泽的母亲在模糊的影像中捕捉到了,触手的影子。
是折磨他儿子长达十五年的影子。
一模一样的形状,只是比以往的颜色更深,体型更大。
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时的投资人深刻清楚血池的价值,单是黏稠的液体就这么吸引人,那这里面到底会孕育着怎样的宝贝?
他们不想与这些书呆子合分一杯羹,所以下潜任务被一推再推。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季棠泽的父母不顾上级反对,私自潜入血池深处。
当天,通讯设备全部失联,连同他们的下潜用的球形仪器,一并被深红色的池水吞没,血池里有长满触手且会吃人这种传言迅速传出。
下潜队中止了行动,血池暂时被封住。
那一年,季棠泽刚满十五岁。
*
季棠泽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玄关处的灯如往常般亮着,季明舟安静趴在沙发上,脑袋缩进沙发垫的缝隙间,乖巧得像只没脾气的小猫。
季棠泽叹了口气,将沙发上的小家伙打横抱起,轻声责备道:“不是说了,让你不用等我?你明天还要上课。”
季明舟被他吵醒了,眨巴眨巴惺忪的眼睛,顺势将脑袋埋在他皮衣里,用力吸了几口:“哥,你抽烟了?”
“嗯。”季棠泽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并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父母的事,漫不经心地解释道:“都是队里的事,没什么大事。”
“哥…”季明舟拉住他衣袖,犹豫好久,才小心翼翼开口:“下周家长会,你来吗?”
季棠泽的事情向来很多,为了他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哥哥牺牲了很多,他不敢奢求哥哥能随时陪着自己。
“周几?”季棠泽摁着眉心,将一旁的猫咪小夜灯安好,昏暗又温馨的淡黄色将屋子完全笼罩,他能看见季明舟眼底里的期待。
“周二。”季明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男人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刀削似的面庞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肃穆端庄,像一尊无喜无悲的雕像。
季棠泽从来都是这样,没太多情感,话少,一丝不苟地像个机器。
“小舟…”季棠泽揉揉他的头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温柔,轻声道:“周二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抱歉。”
少年不说话,抿着唇,将季棠泽的衣角拽得更紧了。
“乖…那天我叫徐晟过去,好吗?”季棠泽轻轻拽开他的手:“听话,哥下次一定去。”
“好、好吧。”季明舟将自己缩进被子里,拉起薄被子掩住自己的半张脸,不自然地转了个身,眼泪快要滑下来了。
哥哥看到自己哭鼻子,会生气吧,明明是这么小的事。
他使劲掐着自己手心,企图用这种方式将眼泪避回去,但效果并不好。
“生气了?”季棠泽垂眸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家伙,实在于心不忍,便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捋着他后脑的头发:“小舟,下次哥一定去好不好?”
“没、没有生气。”季明舟依旧捂着脸,只是将脑袋往后蹭了蹭,低声喃喃:“那你要…说到做到。”
“嗯,哥说到做到。”
初秋的夜还残留些夏日的燥.热,安顿好季明舟。
季棠泽卸下满身的疲惫,端坐在书桌前,借着月光,默默注视桌上一家四口的大合照。
小舟赖在妈妈怀里,父亲拘谨地摁着他的肩膀。
那时候,好像所有人都很开心。
季棠泽轻轻打开窗子,点了根烟,上下划拉着列表,指尖在“景江墓地”的四个字上顿了顿,桌上的方块电子表定格在凌晨三点。
手机响了很长一阵才接通,季棠泽捏着桌上的多肉,开门见山:“给我找两块地,风景要好,必须连在一起,今天就要下葬。还有下周二小舟开班会,你记得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
“别装死,说话。”季棠泽将烟掐灭,烟蒂整齐码放在桌上。
“季大少爷,您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跑业务也得看时间吧?”男人慵懒的声音传来:“您怎么不说现在葬呢?我出门顺带给自己挖一个,再给您表演一个原地猝死。”
“徐晟,我爸妈找到了。”
电话那头嘭了一声,男人捂着手机吃痛嚎起来:“你、你说什么?”
“我爸妈尸骨找到了,我想今天给他们下葬,先别告诉小舟。”
“季棠泽,你在哪?”男人声音清醒了几分:“要不要哥们来陪你。”
“不需要。”季棠泽拒绝道:“下葬的事情你安排好就行,钱不是问题。”
“最早十点,帮你腾出来。”
“你办事靠得住。”季棠泽又点了根烟,将后背全部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
“少给老子发好人卡,季棠泽,你……真没事吗?”
徐晟对于他的冷淡有些意外,当年季父季母出事后,季棠泽一直没有接受现状,无论别人如何劝,他依旧坚持父母会回来。
他当年大学毕业,走父母的老路,全是为了寻找他们失踪的蛛丝马迹。
从某种程度讲,寻找父母是他的人生目标。
现在看来…这个目标实现得有些太过早了。
“没事,很晚了。几小时后还有正事,别喝酒,徐晟,我听见你开啤酒的声音了。”
电话那头小声骂了一句,噼里哐啷一顿乱响,啤酒被重新塞了回去。
挂断电话后,季棠泽刚好抽完第二根烟。
三点半,不算太晚,订好闹钟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五岁时的水上乐园。
仓鼠球里,小小的季棠泽握着妈妈的手,在湖面滚动。
盛夏的中午,波光粼粼的湖面只有一只小小的仓鼠球,季棠泽总觉得湖中心吐着泡泡的喷泉会随时吃掉他们。
因为他看见喷泉口有条触手,不同于以往那只,而是宛如一人高的,猩红的怪物。
水花缓慢冲击着仓鼠球的底部,偶尔有一两条小鱼游过,季棠泽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推脆弱的球壁,试图加快仓鼠球滚动的速度。
可四周滚烫得吓人,即便是挨着水面的那层也很烫手。
妈妈笑着嗔怪他调皮,他刚想要向妈妈解释怪物的存在,湖底就变成了黏稠的血色,腐蚀性液体从仓鼠球底部迅速吞噬。
“妈妈,不要!”
血水没过女人的大腿,季棠泽被她瘦弱的身躯死死护在怀中,他挣扎着想跳下来,他不想失去母亲。
为了母亲他可以失去自己。
但女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将他高高举起,血水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母亲侵蚀,从肉到骨,随着惨叫声戛然而止,母亲也一丝不剩。
“不要……”季棠泽喃喃着走向水中。
红浪如愿扑来,腥臭夹杂着金属气息,血水在无限绝望中将他吞没,湖底那双眼睛似乎也跟了过来。
他感受到了腐蚀的痛,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一并传来,他们似乎都在喊他“怪物”。
季棠泽嘴角却挂起了笑容,能和妈妈在一起,这样也挺好。
再次睁眼,他居然回到了球形下潜仓。
那是第一天下潜的场景,四周被血水包围,眼前只有无止境的黑暗。
突然,巨大的触手从血海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下潜的仪器在一瞬间全部开启红色警告。
玻璃仓被飞驰而来的触手捏碎,巨大的吸盘上是密密麻麻的尖牙,伴着血水独有的腥臭。
紧接着又有几条触手探了过来,它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不是周围的队员,不是舱内精密的仪器,而是呆若木鸡的季棠泽。
触手从他四肢温柔缠.上去,一路走走停停,似是一寸也不愿放过。
这样子不像是绑架,倒像是在……抚摸。
黏腻的红色液体顺着他四肢流淌,温热又甜腻。
季棠泽瞪大了双眼,从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那个恶魔一样,只想完全放.纵的自己。
母亲温柔的劝导和父亲怒吼的声音被触手独有的声波渐渐取代,触手顺着他的咽喉不断滑入。
他控制不住,心中的一切宛如脱缰的野马。
十五岁的仲夏,又回到他面前。
燥热,阴郁,潮湿又绵密。
季棠泽忍不住干呕起来,这些触手上有成千上万个吸盘,它们死死吸上季棠泽的皮肤,最后一根触手缓缓挂在他脖子上。
他的脊柱宛如被大量衣物压垮了的塑料晾衣架,朝前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季棠泽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脊柱上的疼痛感几度让他不能呼吸。
而这几条触手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游走在他四肢的各个角落,带着尖牙的吸盘缓缓移过,浑身凌迟般的痛。
这些触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滚开……”
季棠泽艰难的从嘴缝里吐出这几个字,触手似乎听懂了,几条爪子集体顿了顿。
随即发狠似的缠了上去,四周的血水翻起波涛汹涌,向他直直逼来。
这时,他才恍然发现,刚刚下潜仓虽然破了,但他待的地方却并未被污染,依旧可以正常呼吸。
而现在溺水的窒息感伴随着血水的腥臭,一齐涌过来。
在他快失去意识时,触手才不舍的松了力气,一个委屈又空洞的声音在寂静的血池中响起。
“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可爱的缪斯先生。”